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老黄 采药翁特殊 ...
-
自打知道林姨娘是散布谣言的始作俑者后,白蔻便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仿佛要把这些年来对林诗凤的不满一股脑倒出来似的。
“我早就觉得那林姨娘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般柔弱无辜!画本子里写的蛇蝎美人,不就是她吗?!”
甘松这一晚话不多,只是默默地听着白蔻绕着桌子发泄,偶尔在她口无遮拦时,递去一个眼神,提醒她收敛几分。而季慕沉双手托着下巴,靠在桌边,目光追随着白蔻的举动,心中却似乎另有思绪。她的眼神有些游离,不知在想些什么。
甘松心中暗道:“我终究还是无法将所有实情告诉她。”
忽然,季慕沉抬起头,问道:“甘松,我爹可曾对你提起过密钥的事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甘松的神情微微一慌,随即垂下眼帘,避开她的注视,沉默片刻后答道:“从未听过。不过,我知道如今看守密室的人是谁,或许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些线索。”
“当真?”季慕沉眼前一亮。
甘松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此人与你和白蔻也算相熟,正是独居后山的采药翁,黄芩。”
听到“黄芩”二字,白蔻的神色不由得一变。黄芩在山庄中看似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采药人,但白蔻却清楚,他不仅擅长采药,亦精通制毒与解毒。当年,季慕沉四岁时突然病倒,叶大夫束手无策,正是黄芩施以援手,才让她转危为安。也是在那时,季西岳发现女儿是中了毒,便命白蔻从此不离左右。
“黄芩?他不就是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老人家?我记不清他与你我有何交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季慕沉疑惑地看向白蔻。
白蔻脸上恢复了平静,她瞥了一眼甘松,随即微笑着对季慕沉说道:“小姐,您忘了吗?黄伯的后院有颗李子树,小时候我们常趁他不在时去偷李子呢!”她故意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季慕沉向来信任白蔻,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我竟全然没了印象……”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扶了扶后脑勺。
甘松刚要张口说点什么,却被白蔻一个怒目瞪了回去,只得闭嘴。
白蔻赶紧坐在季慕沉身边,继续说道:“小姐,那老头脾气古怪,当年被我们俩捉弄了一番后气得不轻。如今突然登门拜访,他怕是不会轻易给好脸色看。不如我先去探探路,顺便拉拉关系,等他气消了,您再与我一同前去,如何?”
季慕沉沉吟片刻,点头道:“你说得有理,贸然前往反而适得其反,就按你说的办吧。不过,你去之前问问良管事,看看黄伯平日里喜爱些什么,带些礼物过去。”
从季慕沉房中出来,白蔻立即踹了甘松一脚。
甘松膝盖一软,差点跌倒,转身瞪向她:“白蔻,你干什么?”
“让你多嘴!”白蔻冷着脸,不理会他的质问,径直往前走。
甘松追上她,挡住去路,压低声音说道:“白蔻,有些事她迟早会知道的,倒不如你亲口告诉她。”
白蔻顿住脚步,怔怔地望着他,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那你呢?你有没有告诉她,你这六年去了哪里?”
甘松一时语塞,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六年前,甘松离开望岳山庄,踏上了前往西域的路,拜入安门门下。这一切,都是为了报答那个曾给予他新生的男人。他曾发誓,会守护那个男人最心爱的女儿——季慕沉一生。然而,随着事态的发展,他心中的秘密越来越沉重,眼下的局势让他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本打算带着身上的秘密,一辈子守口如瓶的守在她的身边,却因今天发生的一切,心中第一次有了动摇。甘松扶着白蔻的肩膀,沉声道:“海岳尚可倾,口诺终不移。我既已答应了庄主,便绝不能食言,但你不一样。慕沉对你不曾有过一丝怀疑,林姨娘的背叛已经让她备受打击,倘若让她得知你也有事欺瞒与她,我怕她会……”甘松咬了咬嘴唇,把最后的话咽进了肚子里。
甘松知道,若想没有顾忌的留在季慕沉身边,就必须坦坦荡荡,毫无隐瞒。他和白蔻都是她最信任的人,他已决意自封退路,但却不想白蔻也步他后尘。“谎言终究是谎言,无论是恶意的,还是善意的,都会造成伤害。慕沉此生最痛恨被人欺骗,我们二人之中,最起码得有一个要做到她毫无隐瞒……”他一字一句地说着,看似平静的眼底,逐渐罩上了一层水雾。
翌日,白蔻提着一食盒的酒菜,沿着山坡来到了后山的一座小院前。
小院坐落在花林的深处,遗世独立于偌大的山麓之中,时下山花烂漫,粉红色杜鹃花瓣飘散了一地,颇为养眼。白蔻在院门口环顾了一周,见院内毫无动静,便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她将食盒放在院内的石桌上,拿起院墙上支着的扫把,打扫了起来。她先是将地上的花瓣拢到一起,然后装进竹筐,接着提着竹筐来到了后院的李子树下。李子树花期刚过,枝桠上还零星地挂着乳白色的小花,看着好不可怜。她轻轻刨开李树下的土包,将杜鹃花瓣缓缓倒入其中,然后用手把一旁的泥土盖在了上面。她自小便喜爱花草,认为世间万物各有灵性,其中最具灵性的便是这能随着时节,怒放凋零的花朵。
“苦挨寒秋,经历冬雪,只为这早春一季的绽放,任谁能有如此坚韧的意志?”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白蔻猛地转身,见到身后站着一位身背竹筐、头戴草帽的老者,正是黄芩。她赶忙俯身行礼:“白蔻拜见师傅!”
“我说怎么今早出门后便有乌鸦绕着我叫,原来是你这丫头来了!”老人轻笑着说,边说边将白蔻轻轻扶起。他须眉皓白,眼角满是皱纹,个子不高,腰间颇为圆润。
白蔻上下打量了一翻老人,目光落在了他微微凸起的肚子上,眉尾一挑道:“徒儿许久未来叨扰,师傅当真是心情不错,越发的心宽体胖了呢!”
“死丫头,居然敢取笑为师!”老人拿起手中的小锄头,轻轻在白蔻头上一敲。接着,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珠一转,一脸谄媚道:“可是空手来的?”
从前,山庄里的人们见老人独居于此,经过小院时,还常会顺道送一些时令的饭菜,给他解解馋。可没过多久,人们就发现,取走食盒时里面的饭菜不仅丝毫未减,还总会多出一张纸条,写着“淡了”或者“无味”之类的评价。久而久之,采药翁“口味刁钻,难伺候”的消息便传遍了望岳山庄,于是就鲜少再有人给他送吃食了。但只有白蔻知道,他师傅这般行径古怪背后的,真正的原因。黄芩这辈子痴迷草药,以己之身尝试毒草,导致味觉渐失,早已尝不出食物里的五味。现如今唯一能刺激他味觉的,便只剩一道“麻”味了。
她强忍着笑意,指了指前院,调侃道:“杏花楼的椒麻鸡可还合您老的口味?”
黄芩眼中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扔下白蔻,径直往前院走去。
老人快步走到食盒前,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啧啧称赞:“果然是椒麻鸡,这味道真够劲儿!”他正要动手,白蔻一把夺过食盒,坏笑道:“急什么,下面还有藤椒鱼呢,可比这椒麻鸡还要过瘾!”
黄芩听了更是垂涎三尺,满眼金光,像是个许久没吃到美味的老顽童。
白蔻见状,不禁哈哈大笑了起来。
老人抻出脖子,咽下嘴角的口水,笑眯眯道:“乖徒儿,你这是做什么?是不是有事相求于师傅啊?师傅全都答应你,只要让我吃到里面的东西……老朽等这一口,可是等很久了!”
听到此话,白蔻心头一酸,眼眶里不由自主地蓄满了泪水。“师傅,都是徒儿的错,徒儿应该早点来看您的!”眼看白蔻就要哭出声来,黄芩摆了摆手,让她陪自己坐下。
“山庄里出了这么多事,你抽不出身来看我,也是情有可原。庄主去世后,我便猜到你定会来找我,但我没想到,你竟拖了这么久才来……”
“师傅,您当真是在帮庄主看守密室?您一直独居于后山,我只当是您是不喜与人接触,没想到……” 话说得一半,白蔻猛地省悟。“的确,像师傅这样一个爱说爱笑,爱美食的人,怎会性格孤僻,又怎会不喜与人交往……”刚刚压下去的眼泪,又浮上了眼眶。
“打住!”老人伸出筷子指了指白蔻,夹起一片鱼肉放进口中,细细咀嚼后平静道:“这是我自愿的,你不必替我觉得不值。世间的是是非非,我不愿理会。守着这山中的花草,倒也落得清闲自在。原以为,黄某这毕生所学,在我百年之后会随我一同埋入黄土,却不料上天对我竟有其他安排……与你这丫头有上这一段师徒的缘分,黄某此生足矣!”
白蔻眼眶微湿,心中百感交集。她从未想过,师傅竟背负如此沉重的责任。而此时,黄芩轻轻一笑,夹起一片鱼肉放入口中,说道:“我早已味觉尽失,之所以能吃的出这麻椒的味道,是因为麻味本身并非五味之一。麻味不同于其他五味,并不会刺激味觉,而是因入口后导致口内血液不畅,让人产生的一种麻木的感觉。人生如麻,偶尔麻木一下,未尝不是好事。”
椒麻鸡鲜麻入味,老人抖了抖舌头,快速地吸了几口气,大呼一声:畅快!
“但麻木自己,只能解一时的苦辣,却也无法一世永逸。唯有不断修炼自身,方能‘苦辣不侵’不是?” 老人说着从盘中挑出了一块辣椒,放进了嘴里嗦了嗦,继续道:“况且,人这一辈子倘若只剩甘甜,没了这其他几味,岂不也乏味无趣?”
见老人吃的过瘾,白蔻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她站起身向黄芩拜道,“师父用心良苦,刚刚那番话,徒儿记住了!回去后定会好好开导小姐,让她早日振作起来,重新开始。”
老人眉眼弯弯,用筷子敲了敲盘子,“嗯,好吃!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