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凛冬·1 201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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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1月6号，阮玉高三上半年的某天。是他前十八年经历的人生中最疯狂也最像人的一天，是最荒诞也最清醒的一天。
在那天，他先是被认作持刀行凶的“杀人犯”，又在下一刻洗脱冤屈，被树立成反抗霸凌的典型。
那天他最爱的人靠在他耳边，最后对他说了一句话，然后在他还没能反应时消失在他的视线中，连挥手都不再留。
那天他手上沾满了那个人的血，那颜色艳火冲天，灼烧了他的灵魂，也吞噬所有他好不容易催生出的希望和以为能并肩的未来。
……
“我靠，听说杀人了是吗？”
“什么什么？在哪？咱学校里？”
“是啊，我看着有个男生拿刀进去的！就状元那宿舍。”
“是阮玉？早看着他不正常！”
“啊？是那个虐…惯犯了吧？”
“就他！没分班之前我和他同班，他平常就对谁都爱搭不理的，独来独往不说，还阴气沉沉的，不过这持刀杀人也太他妈操蛋了吧？不想活了也别拉着别人啊！”
“你不知道吗？我同学说他初中就那样，当时没那么狂，但都把人逼到自杀了一个。现在都敢自己拿刀了？不过叶开唯家不是很有背景吗？这次我看他撞铁板上了。”
“他那样也拧得过叶开唯？体格也不一样啊？”
“你太天真了，人家手里有凶器好吧，再说了你能想到你朋友拿刀捅你吗？没防备啊。”
“叶开唯不是和他关系特好吗！我看着平常也就他搭理阮玉了吧，怎么还朝自己朋友下手呢？”
“所以说啊，人心海底针。这样的朋友要是摊上真倒八辈子血霉，也不知道叶开唯怎么想的，脑子有病吧和他做朋友？”
“不止啊，俩人一宿舍。现在想想这他妈平常多吓人啊，要是晚上给你来一刀你都不知道。还好我没和他一起。”
“这操蛋事儿谁遇上真的是……”
“快快快让开！教导主任和阮玉班主任来了！”
“都别看了！回自己宿舍去！都别看了！”
拥挤的走廊挤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几个神色焦急的男人步履匆匆，在学生的引领下穿过人群来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
“钥匙不管用吗？”
“何主任，门从里面反锁了，钥匙也打不开呀！”
何正眯着眼，一向严肃的脸上此刻也带了些慌张。
“阮玉同学！你开门！有什么事情不要冲动！不要做傻事啊！”
一门之隔的屋里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还没报警吗？马上打电话！”何正慢慢挤出这句话。
一旁的卢全洲说：“主任，我相信阮玉不是这种人，先别报警了吧！”
“我不相信什么是不是，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报警我没法对叶开唯负责。”何正看着卢全洲，示意他按下电话。
“只能撞门了，等不及警察了！”指挥完卢全洲打电话，何正又说。
他叫来两三个身材高大的男生，让他们试试能不能把门撞开。
在几分钟的努力之后，木质的门不堪重负，倒了下去。
砰一声响，何正和卢全洲立刻跑了进去。
可里面的场景却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何正是被一个同学通知的，说他在路上看见阮玉拿着刀子气冲冲的往宿舍方向走，还说他嫉妒叶开唯已久，并且在初中有前科，这次很有发生伤人事件。
何正早听过阮玉的大名，状元进入学校，成绩一直保持在年级第一，后来被叶开唯压了一头，但在高三上半学期又追了上来。
学校里有传闻说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在他们的话里这人有点阴沉不爱说话，还脾气不好，端是一副桀骜阴戾的样子。
何正也听过一些，同时处理过很多和阮玉有关的事情，好的坏的，荣耀或者偏激，一些流传的话真实性无从考证，却让整个学校的人都认识了阮玉。
但这么多事情都见过，他却其实无法评价出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他和正常高中生比较确实不同，太早熟也太聪明，不开朗不阳光，不内向不害羞，气势凌冽傲然，待人接物却冷漠如死水。
这一切都完完全全的让阮玉有了矛盾感，有时候何正甚至觉得阮玉有些厌世，但他一直以来在学习上又是激进甚至是痴狂的。
高中三年，阮玉一个人，拿了学校里百分之三十多的竞赛指示成绩，并且没有一个是第二名。
他还打破了九航建校以来所有学生的获奖级别和次数纪录，他不是偏科，而是全才。
甚至连当年的吕清，现如今最负盛名的数学家，在九航里也只是就数学方面的竞赛出类拔萃，而阮玉，还拿了A国人工智能竞赛尖端奖。
他一个人，在决赛对抗四人战队，最后凭借最优的通讯算法和分布式算法拿下了最高等奖金。
省级，国家级，选拔进入集训队，他的一生才刚刚开始，并且荣耀前程近在眼前，何正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牵扯在这件事里，为什么会想不开。
但多年的教学经验让何正知道，不爱说话，孤僻冷漠的人是很容易走火入魔，做出偏激的事情的。他不敢不信，急忙叫上阮玉的班主任一起来到宿舍楼，却发现已经围满了人。
顾不得其他学生的谈论神情，他差点以为意外已经发生了。
急急忙忙打开了门，冲进屋里，何正和卢全洲却惊在了原地。
本来以为是一场嫉妒心引发的校园伤人事件，但屋里的状态告诉他们，显然不是的：
只见阮玉跪坐在床边的地上，他第一次有些呆愣，不复往常精练冷酷的气质。
那把刀就落在他的右手边。
他的领带还系在脖子上，但校服被扯破了，露出润白的肩头和大半的胸膛，肩上还有一个刺目的牙印，正流着血。嘴是肿的，像是被谁啃咬过，脖子和胸脯上还有些新鲜的红痕，是谁亲吻过的印迹。手腕上也有一圈红迹，像是被大力的抓住过并且不断挣脱却未果。
他的目光还直勾勾的盯着虚空，有人来了，他却毫无反应，一点不似他平常自持冷静的样子。
何正的眼神转向了叶开唯。
他的右脸被谁扇肿了，右肩被刀划伤，一道口子穿过衣服，下面是绽开的皮肉，从伤口处正不断涌出鲜血。他的校服领带松了，连裤子上的腰带也是被解开的样子，裤子低低垮垮的搭在胯上。
再环顾四周，地上有一袋苹果，有几个已经从袋子里滚落出来。屋子里的凳子已经被踢翻了，一层的床也是有点凌乱的。
何正脸色难看起来。
一个年级第一，一个年级第二，九航今年的希望，最有可能拿到状元的学生和一定能考上最尖端大学的学生，在宿舍搞出这种事情。而且看起来，还是强迫的。
何正环顾四周，脑海中已经想象出这样一个场景：
阮玉一进屋，就被叶开唯压在门板上，他想反抗，但他动不了，刚买的一袋苹果在挣扎的过程中也散在地上。叶开唯的吻落在他脸上，阮玉不堪忍受，直接一巴掌扇了上去。
但叶开唯没松手，甚至想更进一步，他松开了裤腰带，抱着阮玉把他扔上床，压在他身上的时候，一时不察被阮玉一脚踢开，所以叶开唯腿上才有几道带花纹的白痕，是运动鞋留下的。
阮玉趁着这个功夫跑到了门口，想要打开门或者拿刀，就被叶开唯又控制住，最后，他们在床边扭打，叶开唯被阮玉划伤了肩膀，然后他们也正好进来。
……
如果是一般的恶性事件，虽然会对学校声誉造成影响，但是怎么也不会比男同学猥亵舍友来的更严重了。
话题度，加上他们的成绩，还有长相，这一切足以把九航送上热搜第一。
九航自办校以来，还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恶性事件，更别提是丑闻一样的龃龉。
它是全国数一数二的高中，但出名都是因为这个学生考上了名校，那个学生是全省的状元，要不就是九航的竞赛代表队获得国家级冠军。
没想到在何正任教期间，出事不说，还一出就搞了个大的。
何正的脸抽搐着，往常见到叶开唯总是赞许加欣慰的目光，此刻带着不解和厌恶，他几乎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叶开唯！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你干了什么？”
叶开唯往常总是散漫张扬的，他和何正或者卢全洲的关系都很好，每次都叫他们老何，老卢，还会拍着肩膀和他们称兄道弟。但他今天的表情则是让何正和卢全洲都陌生的嘲讽和讥笑。
看见了两个人进来，他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好像两个人是空气。
对现场的情况，他也没有一点惊慌失措和被撞破的恐惧，何正甚至觉得，叶开唯很期待他们的到来。
“老何，你看不出来吗？这情况很明显吧！我想上他。”叶开唯用舌头顶了顶右颊，那里已经肿了，都有一丝血迹。但他无所谓的拿手抹了抹，然后说：“谁让他这么不识抬举呢？我看上他不是他的福气吗？我长得不帅吗？身材不好吗？我摸摸他怎么了？他敢让别人给他写告白信就要承担这种后果！”
他听起来没在后悔，反而像在炫耀。
“叶开唯你闭嘴！老师——”阮玉突然回过神来，他突然大声的喊。
叶开唯抬高了声音又说：“我搂他的时候他嘴里就嘟嘟囔囔的，说什么李疏泽啊，滚开啊什么的。还拿脚踹我。但他打不过我，又被我制住了。”
叶开唯说到这，停了停，像是很不可置信的开口说，“没想到他突然对我动刀。什么啊！老何，你说他是不是不识好——”
“啪”的一声，何正终于忍不住动手了。叶开唯被他打的偏过头去。
“叶开唯！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说的是人话吗？”何正还要再骂，突然听见走廊上的吵闹声，他才发现刚才进来之后没有关门。里面的场景被不少大胆的同学看见了，连对话也被听见了。此时外面正疯狂传播着这件事。
显然，八卦，学霸，校园男神，这几个关键词简直就是传播最好的媒介。虽然这栋楼里只有男生，但是不管是男生还是女生，都是半大的学生，八卦又是人类的天性。
叶开唯在男生中人气又很高，几乎是一呼百应，但当初有多少人崇拜，今天他们的冲击就有多大。
何正忙着驱赶学生们，心里还要分神怎么劝导阮玉让他别想不开，一面还得忧心着处理学校声誉的后续影响，自然没注意到在自己动手之后，叶开唯被他打的偏过头，却突然勾起的一抹安心的笑意。也没注意叶开唯对着阮玉的那只手偷偷指了指自己流血的肩膀，还用口型说了句什么，让阮玉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嘴也沉默了。
他自然也不会懂阮玉心中的焦急，毕竟谁看着这种场面，都不会往好处想。
人是清理不完的，很快，警察也到了。
他们问，是谁报的警？
何正走了出来，说是我，我是学校的老师，……
他本想大事化小，因为心里还是有对叶开唯家境和学校声誉的在意，想把事情处理成校园暴力事件，降低事情的影响。
但是刚才里面的场景太过令人瞠目，他和老卢都忽略了还没有关门，显然没法堵住学生们的嘴。
十几岁的少年最是自以为正义的时候，又口无遮拦，如果现在撒了谎，到时候事情在网上被反转，那后果将是九航无法承受的。即使知道学生都没有手机，何正还是不敢冒险，最终，他如实说了事情的走向经过。
听完了何正的叙述，带头的警察说，那个学生呢？
叶开唯走了出来说：“是我。”
考虑到叶开唯还是个学生，看起来也没有脱逃、行凶的可能性，出于保护性的目的，警察没有给他戴手铐，只是把他带上了警车。
叶开唯随着警察走出了宿舍门，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沉默的环视了四周。
往常总是带着欣赏、羡慕，赞美或许还有嫉妒看他的一双双眼睛里，此刻充斥着胆怯，惊恐和厌恶。有些还有着鄙夷。
知道李疏泽是谁的人则是在震惊之余急切的和周围的人科普之前的事。
但如果可以，叶开唯本来连那些都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不想阮玉受一丝伤。
不过事情发生的迅速超出了他的控制，现在这种做法是他能想到的最好方法。
即使会让阮玉有些难过。
没办法啊，我还生着气呢。小状元，你想寻死也得看看我答不答应啊。
叶开唯想着，他刚才已经警告过阮玉，估计他不敢再伤害自己了。
要不是看见他的日记本……
收回视线，他抿着嘴，就这样伴随着人群窃窃私语的声音一步步的往前走。
叶开唯想，原来这就是阮玉一直经历的事情。
任何事情果然是，直面比言语感受要浓烈百倍，即使他是从不把别人的想法放在眼里的人，也会感觉到针刺一般的不痛快，是细密如穴蚁的嘈杂。
不过以后，阮玉再也不会被这样伤害了。
他会成为九航的巅峰，骄傲的站在最高点。那些误解和厌恶的目光，从此以后都只能是艳羡和嫉妒。
没有人会指责他，没有恶语中伤他。
他的一切都会繁花似锦。
只是不再有自己了。
叶开唯坐上车，闭上眼睛。
阮玉就坐在地上，看着那些警察把他心爱的少年带走，看着叶开唯的身影慢慢消失在他眼前。
像是一个噩梦，他的脑子里都是刚才叶开唯对他做的口型：不要解释，要不这只手我就不治了，你知道我能做出来。
他好像哭了出来，这辈子他没想过自己会哭，但确实有什么东西滴在他的手上，和地上的血迹混在一起。他听见卢全洲和几个男生在他耳边说话。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让他一阵阵耳鸣。
话里的内容他分辨不出意思，但面前晃动的人头，每一张焦急的脸都让他觉得恶心。
“对不起……误解……”
“阮玉，你别哭……学校……做主”
阮玉都不想听。他只是在想叶开唯的伤口，他几乎想追着叶开唯走，想立刻飞奔到他身边，但他知道叶开唯言出必行，那只手应该举起奖杯，而不是再也抬不起来。
阮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划伤叶开唯的筋脉。叶开唯的力气很大，那么大，握着他的手让他无力反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叶开唯攥着他的手捅上了自己。
他好想追出去，对着那些人说不是的，不是叶开唯说的那样，但接下来叶开唯真的会照着自己的胳膊再来一刀——他看到了自己的日记本，看到了自己想怎么样报复一直以来的流言蜚语。
所以叶开唯想出这种极端的方法来逼迫自己走出来，逼迫所有人得知真相。
他以为自己从没爱过他，他以为一切都是欺骗和笑话。
可他还没听他解释。
他还没听他说。
叶开唯还没听到，
兜兜转转，他也会为了一个人而愿意融入这个世界。
时光洪流下，阮玉早就不再是一个所有情感都沉寂的冰冷机器。
他想要听鲸的声音，想触摸花开，想用眼睛捕捉每一刻流转的耀眼。
想和他心中的人走遍全世界。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有了那个人。
可想让他拥抱世界的人，却不知道正是因为他，他才会想拥抱这个世界。
他为了换他的清白，把自己送上了绞刑架。
刚才的一字一句，甚至是对何正的挑衅，都是叶开唯故意为之。
但他却只能坐在这里，憋住满腔的不甘和愤懑，把那些真相掩埋在心里，将烈火灼烧般的痛苦吞咽下去，然后接受着叶开唯和他可能再也见不到，甚至要去坐牢的事实。
时间好像静止了几瞬，嘈杂混乱的声音和场景像是隔离开了阮玉和世界的联系，他在欣赏默剧，主角是他自己。
阮玉突然意识到什么。站起来，他推开围着他的老师和同学，飞奔着跑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凛冬·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