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极星的晨曦》余十文

67、纵使千帆过尽

　　每次看悲情小说或电影，看到男主离世以后，故事戛然而止时，都会忍不住去想，那么后来呢，如果女主一直活着，她是否终身未嫁？如果她一直活着，最后是否得到了幸福？
　　人心的坚强总是超过想象，陆北在隔绝了李然病重这件事实的短暂时光里，与顾曦朝夕相处，忘却烦扰坐拥愉悦的享受二人时光，整个人变得随和许多。
　　“我今天做了炖牛肉，你尝尝。”顾曦在S市，和一位厨艺不错的同事学了新菜式，当时他就想着要做给陆北尝一尝，没想到这么快就得以实现。
　　“新学的？太好了，给我尝一口。”陆北张口，将顾曦小心翼翼吹凉的一勺汤喝下。
　　“怎么样？”顾曦期待着陆北的点评。
　　“人间美味啊，这牛肉鲜嫩柔软，这汤汁香气满堂，好喝！”陆北竖起大拇指。
　　“鬼灵精，就一口汤，牛肉好不好吃你都尝出来了？”顾曦转身继续忙碌，不理会陆北。
　　“这位帅哥，美味也是需要意会的，精髓都在汤里！”陆北不忘继续吹捧几句。
　　“是，谢谢陆评审的赞赏。”顾曦忍不住笑意，顺着陆北皮了起来。
　　“家有良厨，胜过万千。”陆北端着炒好的菜，屁颠屁颠的摆到餐桌上。
　　顾曦是越来越拿陆北没辙，他至今仍想不明白，为何陆北脑海中总有这么多，稀奇古怪的词汇和想法，但是时间久了，顾曦也会配合她耍宝，他们的默契日益精进。日常生活若能过成这般平淡朴实却偶有幽默小段子的样子，那当事人应该都会沉浸在幸福中。
　　美味的食物、温馨的氛围、轻松的交谈，能将那彻夜的孤寂与寒冷挡在窗外。呼啸的冷风吹不透火热的气氛，却也能给此刻悲伤的心灵加速降温。病房里，沐槿握着李然满是针孔的手，看着李然苍白的脸庞不安的沉睡着，低声言语了一句什么，睡梦中的李然仿佛听到了，不赞同的微微皱眉，却并没有醒过来。
　　走廊淡黄色的灯光，映着沐槿眼中坚毅的神情，那是她一早就做的决定，谁都不能阻止。
　　李然在弥留之际，最挂念的就是他们那未出世的孩子，李然虽能为家人打算周全，但自己身体情况的恶化，让他意识到，他恐怕是见不到自己的儿子一面了。那种遗憾，根深蒂固且永久的烙印在这个家庭上，难以被抹除。
　　思虑良久之后，李然为还未出世的儿子起了名字，单名一个‘纵’字，取自‘纵使千帆过尽，我依然倾慕于你’，承载了李然对沐槿最深沉的爱慕与迷恋。沐槿含着泪，点头答应。
　　春天好像太过遥远，几场春雨过后都不见柳条抽芽，这寒冷而沉闷的冬季太过漫长，漫长到让所有等待着充满盎然生机春天的人，都是去了耐心。李然终究是没能等来这个春天，没等到见一见自己的儿子，便在亲人们的陪伴中闭上了双眼。
　　早有心理准备的父母，黯然神伤的抽泣着，当时感到医院里的朋友们沉默不语，沐槿趴在床前呼吸哽咽，直到伤心过度昏厥过去，被亲朋送回家中。那天的场面既伤感又充满无奈与遗憾，公司里的氛围一度也是灰暗无比，好似空气中都是雾霾，看不清前行的路。
　　陆北不敢去参加葬礼，她太害怕那个场面，一队一队的人站在那里，亲眼目睹一位亲人、挚友被缓慢的深埋到地下的过程，那种注视是决绝中暗含着一丝残忍，光想着就会压抑得人喘不过来气。要感谢顾曦那几日还未离去，陪在陆北身边，否则她不会有勇气去现场。
　　一早，陆北穿戴着事先准备好的黑色服装，带着肃穆的气息，随顾曦一起去为李然送行。
　　消息已是尽力封锁，但仍旧有不少媒体赶到现场，却都被高丛柯和顾言挡在了外面，为此他们早有准备，不会再让世俗扰了挚友的清净。沐槿以黑纱遮面，整个过程一直低着头、没有言语、没有哭泣，葬礼进行的简单而平静。
　　李然按照他信仰的礼仪下葬之后，陆北总觉得胸口有一团闷气，一直压得自己很难受，她走到一旁还没站稳，就看到顾言和高丛柯站在一起说话。
　　“小丫头。”这次是顾言先打招呼，他看起来情绪也有些低落。
　　“顾大哥。”陆北自从去过顾曦家吃饭之后，这一句‘大哥’她已叫得很熟悉了。
　　“你们认识？”高丛柯略感惊讶，他原来只知道这是沐槿的妹妹，却不知顾言也识的。
　　“这是我未来弟妹。”顾言回答道，这也是陆北入职后他们第一次私下见面。
　　“原来是这样。”高丛柯点点头，他们这群人竟还隐含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哥。”顾曦回头不见陆北，看到她在这个方向便跟随过来。
　　“顾曦，扶我下。”陆北还没等说完，双腿有些发软，人就顺势靠到了顾曦身上。
　　“陆！”顾曦抓住陆北的手，让她靠向自己，陆北的手冰冷异常。
　　“怎么回事？”顾言也被陆北的异样吓了一跳，询问时看向自家弟弟。
　　“我没事，回礼堂坐一下应该就好了。”陆北看向顾曦，那是一种求助的眼神。
　　“那我们先进屋休息一下，哥，一会等等我。”顾曦说完冲高丛柯点头示意，带着陆北走向不远处的礼堂，因实在感到陆北身体有些发软，顾曦直接公主抱着陆北快步走去。
　　“可能这打击，她一时承受不住。”顾言看着离去的两人，低声与高丛柯说着。
　　“看得出来，陆北很忧心沐槿的处境。”高丛柯叹息，被这场变故侵扰的，何止一个人。
　　陆北就这么在顾曦的怀里哭了起来，起初是低声的呜咽，后来就不住的颤抖着身体，陆北不懂，为什么生活会对他们如此刁难，为什么简单的幸福不能长久的延续，为什么那一对温文尔雅的璧人不能相守到最后。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顾曦将陆北放到长椅上，坐在她身旁柔声询问。
　　“顾曦，我姐，怎么办，我们李纵要怎么办啊？”陆北抱着顾曦，倒出满心的担忧。
　　“傻丫头，会好起来的，嗯。”顾曦心疼的抱着陆北，一下一下温柔的抚着她的后背，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困境带来的压力。
　　本来是要准备迎接新生命，组建美满三人家庭的路数，半路被疾病绊住脚，磕磕绊绊走到今日，却变成了送别爱人，留下孤儿寡母的局面，沐槿所遭受的打击，怎能不让人心碎。
　　李然离世之后，高琳娜仍与沐槿保持着良好的朋友关系，时不时会登门拜访沐槿，经常陪伴在她左右。陆北对这一点甚为感激，沐槿此刻太需要一位心理医生的陪伴，然而，这些都只是李然众多准备中的一步而已。令人担心的是，沐槿表现得过于平静了，李然下葬时她没有哭，回到家中以后也没有再出现失忆的症状，她每天按时吃饭、休息，认认真真的在做着临产的准备，但越是这般正常越是不正常。
　　眼见着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生产，陆北不放心沐槿，干脆收拾了行李搬到沐槿那去住，恰巧顾曦的研讨会结束，也要返回S市，陆北的这个小家，这一年里像个旅馆一样，主人们来来往往，皆如过客一般。
　　沐槿的内心其实很强大，远胜过众人的预期，她并非不难过，但做为母亲，她也知道太大的情绪波动会危害到宝宝，所以她努力的克制了悲痛的情绪，装作若无其事一样的生活。但在这个家里，一切都有李然的味道，到处都是他的身影，沐槿每天最喜欢的就是睡觉，最不喜欢的就是醒来，如果能永远沉睡，也许就能一直见到李然了。
　　“能娶到你是我今生最大的荣幸！”每当沐槿回想起李然临别前的这句话，仍然无比的欣慰与感动，能与李然结为夫妻又何尝不是她三生有幸。
　　“我也是，能嫁给你是我最幸运的事。”沐槿看着照片上英姿勃发的李然，不禁泪流满面，她抚摸着隆起明显的孕肚，将一切依靠投放在了李纵身上。
　　葬礼过后没几天，沐槿接到了远在国外的许唯的来电，许唯接到通知时赶回来已是来不及，索性也就放弃回国。许唯知道沐槿的处境，与她说了好久的话，鼓励她要坚强要勇敢，没有什么困境是走不出来的，最后叮嘱沐槿好好休息，等自己回国定会去探望。
　　沐槿很是感谢许唯的安慰，她怎么会不明白众人对自己的担心，自从幼年时父母离世，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走过许多年，直到遇到李然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拥有了疼爱自己的丈夫，又即将拥有一个可爱的宝宝，那一刻，沐槿觉得人生到处都是温馨的光点。
　　而今，一场昏天地暗的风暴过后，她的依靠轰然倒塌，她的精神支柱分崩离析，她的生活变得支离破碎，留下的只有腹中这个鲜活的小生命，他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沐槿，这一切都不是大梦一场，这一切悲痛也都切实存在。
　　沐槿的身体状况却不及精神状况，夜间时不时会发烧、冒虚汗，早上醒来却又恢复正常，陆北为此忧心忡忡，李然的母亲也一起守着沐槿，对老人家来说，沐槿永远是他们的儿媳妇，更是他们的女儿，即便沐槿日后改嫁他人，他们二老也会是沐槿的父母。
　　这也许，是这段人生留给沐槿最大的温柔，她得到了公婆如父母一般的爱护。
　　相比于彻底不去提起李然，高琳娜来的时候，经常会给沐槿讲李然上学时的趣事，这些，李然甚少提及，这也是沐槿第一次从旁人的口中，听到关于李然的求学趣闻。很多时候因为高琳娜讲的生动，沐槿都会开怀的笑上一阵，家里的气氛，慢慢的恢复了正常。
　　“琳娜，你喜欢李然吧？”沐槿笑着笑着，突然平静的说起这个猜测。
　　“确实，上学的时候很喜欢。”高琳娜的笑容呆滞了几秒钟，原来她表现的如此明显么。
　　“谢谢你，能跟我分享你印象里的他。”沐槿的微笑，如春风一样轻柔，却透露着一丝淡淡的哀伤，让人看了即舒服又心疼。
　　“当初听说他结婚，对象还是默默无名的你时，我一气之下没参加婚礼。”高琳娜提起当年的一时冲动，“现在想想有些后悔，要知道你是这么温婉的美人，我一定早些认识你。”
　　“现在结识也不晚啊，那你想不想知道，他眼里的你什么样？”即使得知面前这位优秀的女士曾爱慕自己的丈夫，沐槿依旧没有生气，反而拉着高琳娜的手说道。
　　“他，提过我？”高琳娜有一丝心惊，那沐槿岂不是知道了她其实是心理医生？
　　“对，他提过你，他说你是当时医学院里，非常非常优秀的一位学生，”沐槿看出了高琳娜的紧张，回想着李然说过的话，温柔的说道，“而且前途不可估量。”
　　“那还用他说。”高琳娜一展愁眉，高傲得仰起头，自豪的笑了起来。
　　“真好，能有个他提到过的朋友，与我一起回忆他。”沐槿的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窗外的花坛边、厨房的转交都有李然在对他微笑。
　　“他一定也希望，你能开开心心的过下去。”高琳娜对沐槿，多了一份了解，也多了一份认可，日后会更加努力坚守李然的嘱托，照顾好沐槿。
　　门铃响起才把两位女士从回忆的边缘，拉回了现实。
　　“哥？”高琳娜起身开门，不由得有些吃惊。
　　“你怎么在这？”高丛柯见到比他还忙的妹妹竟然在沐槿这里，也有些诧异。
　　“陪沐槿说话呢，你怎么过来了。”高琳娜让开空间，让高丛柯进门。
　　“来看看沐槿。”高丛柯说话时眼神略微有所闪躲，但这却丝毫逃不过妹妹的法眼。
　　高琳娜一时有些疑惑，她对人的微表情管理研究颇深，自然看得出来自家哥哥的微语言，那是一种因不自信、心怀愧疚、略显迷茫而造成的眼神闪躲，毫无疑问，哥哥对沐槿暗藏着一份难以言表的爱慕之心。
　　这份喜欢自然不会是这几天就形成的，那么就说明，在沐槿还是李然妻子的时候，自家哥哥高先生就喜欢上了沐槿，而且一向深沉的哥哥选择将这份爱慕之心，小心翼翼的埋藏起来。不料，今日的一个反常的举动加上一个闪躲的眼神，就将一切秘密都暴露了出来。
　　喜欢一个人心思，是任何事都藏不住的。
　　高琳娜怀疑沐槿是否知晓这份心意，那与高丛柯朝夕相处的李然呢，他又是否了解自己兄弟对沐槿的心意呢？想着想着，高琳娜的心里不禁有些杂乱。
　　之后高丛柯的来访频率，略有增加却不至于频繁，来访时间略有延长却控制在半小时左右，可以看出，他很小心的保持着合理的距离。陆北在的时候，高丛柯几乎不会到访，但就是这般谨慎，依然让陆北意识到了这位高总对沐槿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