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人万里寻人渡》喑隅

2、复来归（二） 七尺身躯，

　　（二）
　　易诚信再进沈家大门，已经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他从来不主动进去，按他的话来说，往常只是“路过”。
　　今天不一样，他的身影被拢在二楼房间的窗框里，带着一身的湿气，皮靴筒沾着甩上来的泥点，踏着雨传来不小的声响。沈妍让做饭的阿姨去准备一碗姜汤，随即推开房门出去。
　　“你怎么这时候来了？”沈妍盯着他，对方不做声，嘴角抿成向下的弧度，肩膀绷得和刚打出来的青石板一样，手也抖得厉害。
　　易诚信从身上翻出一个信封，塞到她怀里：“这是大哥写的。”
　　沈妍皱了皱眉，拆开信，竟然是写给她的。

　　沈妍：
　　见字如晤，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大约已经不在你身边了。
　　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知道我这一生都是要凝视你的眼睛的。年少时期，你像我周身的一颗丁香树，香气清新扑鼻，不施粉黛也可爱动人，少女的朝气不似扭捏，却处处透着爱意。
　　你十七岁那年起身去法国，出国前夕，我们曾在公园相拥。离别之际，你问我为何不能跟你一起去法国，那个浪漫的国度，开始我们真正的旅程。
　　我没忍心看你，侧着头望着湖对面的无名雕像，对你说，我愿意同你一起漂洋过海，可是现在，有不得不做的事。
　　你歪着头问我，是有什么工作任务吗，我笑着捏了捏你的脸，告诉你，不是任务，是信仰。
　　如今四年过去了，时况不可同日而语。我亲眼目睹脚下这片土地从一片翠绿青山到如今的满目疮痍，恳求你原谅我一片私心，将自己投身华夏山河。
　　这几年来，我将十七岁和如今的你看了个遍，却唯独没陪你过成年的生日，我曾想为你准备一场最美丽的婚礼来补偿你，可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才开始难过，我竟连这个也给不了。
　　七尺身躯，已许国，再难许卿。下次见面时，可否听你再唤我一声兄长。

　　他苍劲的笔锋镌刻在这张纸上，沈妍仿佛看见方从闻坐在桌前的背影，身形挺拔，如同见他的第一面。她用手轻轻抚着，任由滚烫的泪滴落在信纸上，晕开，而后又匆忙地用袖口擦掉，来回了几次，终于忍不住大哭了起来。
　　“他去了哪里？北平？还是重庆？”薄如蝉翼的纸此刻在她手中飘飘欲坠，她整个人如泄了气一般，呆滞的眼眸没有一丝光亮。
　　“前线。”
　　她知道那，是个战火吞人的地方。在上海生活了十几年，如今抬起头，看上方的天花板都是虚影。窗外的树叶被风雨摧打着，不知何时只剩下寥寥几簇，她头一次觉得战火离自己如此近。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气若游丝地说：“他大可不必让我最后一个知道，他一腔热血，我还能分不清小家和大义，阻拦他吗？”
　　易诚信的心像被揪了起来，他想说不是，可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大哥是昨晚走的，二人分别前，方从闻将这封信交到他手里，嘱咐其一定要等他走了以后再转交。他不解，想说沈妍本就不是什么不识大体的人，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怎会不理解彼此，何苦要徒留一份遗憾呢。
　　方从闻没等他开口，自顾自地说道：“就是因为她太过懂事，如果我现在将她叫过来告别，她也会害怕耽误时间而不肯在我面前抽泣几声。”他轻叹一声，“我什么都给不了她，总要在最后让她哭也要哭得尽兴。”
　　房间里一时无声，煮好的姜汤此刻就放在桌子上，冒着热气。
　　“他永远都走在我的前方，他总说我没变，可是在我眼里，他还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无论是在学校大会堂里慷慨激昂地演讲，还是青涩地抓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讲情话，都是温柔又有力量的。”她哽咽着，拼命压抑着颤栗的声线。
　　“从闻、从文……”她苦笑了一声，“我以为他有笔如刀，什么时候，他给自己破了这样的咒。”
　　听到这，易诚信紧皱眉头，不忍再听下去。
　　“别说了。”不等对方回答，他就将沈妍拽到身边，向卧室走去。她脚步虚浮，几步路走的踉踉跄跄，任由对方把自己安置在床上。泪眼朦胧的她此刻什么都不敢想，等待着对方将被子掖在自己的颈窝，想要抽手时，她竟不敢放开。
　　易诚信看着她皱起的眉头，忍不住想用指尖抚平，可刚一碰到，就像碰了弹簧一样猛地弹开，他兀自叹了口气。
　　“睡一觉吧。”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易诚信从锃光瓦亮的汽车上下来，怀里揣着个小牛皮包，快步推开茶餐厅的门，走向沈妍坐的那桌。
　　她放下手里的红茶，眼睛向来人的方向瞥了一眼，略显不满。
　　“易少爷难道没有发现你每次见我都是在给我找麻烦吗？”
　　对方没有半点歉意，俯首说道；“是你多虑了。”
　　他拉开椅子，没发出一点声音。而后将包放在桌子上，刚准备按下锁扣的手被坐在对面的人按住。沈妍侧过身，在包和男人之间打量了几个来回，意思明显，是在问里面装的是何物。
　　被问到的人刚想回答，谁料沈妍又挥了挥手，将身子靠回了椅背，拢了拢搭在肩上的流苏薄毯。
　　“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他深吸了口气，没想到对方这么直接。
　　“其实，易某有个不情之请。”他定定地注视着对方，眸中流波百转千回，“希望沈小姐能与我订婚，共赴巴黎。”说罢就从口袋里拿出一枚戒指，放在桌子上。
　　话毕，周遭突然安静下来，不一会儿，“方家”“沈家”几个字立马就成为众人口舌。躲在马路对面的小报记者索性也不藏着掖着，“咔咔”几声，闪光灯刺地她眼睛生疼。
　　沈妍不怒反笑，人家连话都已经说出去了，不做好这场戏怎么行。她身子微微前倾，一把抓住藏在他夹克里面的暗纹领带，慢慢拽出来，将人带到自己眼前。
　　对方神色了然，再没了先前的一脸温情。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我被人盯上了，有人要除掉我。”他不动神色地向周围扫了一圈，“我想借订婚出游的原因离开上海，还得拜托你掩护我。”
　　沈妍离他如此之近，清楚地看到对方眼皮跳了几下，然后用从未听过的疲惫声音说，“抱歉，我真的没有其他能信任的人了。”
　　她一怔，所有生气怒骂都被堵在了嗓子里。易诚信现在的样子是她从未见过的，他们一起长大，见过他从小心谨慎到如今的八面玲珑、风流倜傥。可此刻坐在对面，带着自责和愧疚的他，还是自己印象里的方家二公子吗？又或者说，这是他真正的样子吗。
　　她松开握住的领带，将褶皱抚平，意欲收手。不料易诚信却不这么想，他堪堪抓住女人的指尖，低着头，不说一句。
　　沈妍叹了口气：“你可知明天我俩的名字就会登在全上海的桃色小报上？方家公子热血报国，青梅竹马的沈家小姐与他人订婚出游，这个人还是方家从孤儿院抱来的异姓二少爷。”她轻轻刮了几下对方的眉骨，最后停在了他的眉峰处。
　　“我不过也是这万世洪流的一员，当今时局不易，我也不易，又为什么要因为你冒险？”她嫣然一笑，目光从他脸上慢慢垂下去，“等你撤退后，我可还有其他信得过的人？”
　　两人对上了目光，他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她，觉得这女人美到极致——清醒的、独立的、深刻的美。
　　他笑着摇摇头，松开她的手，将其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对不起，是我太自私了。可你信我，我不会将你放到危险的位置。”
　　沈妍退回身去，端起那杯早都凉透了的红茶，迟迟没有放到嘴边。
　　他们好久没再说话，周围的人走了好几拨，也不见他们有起身的意思。
　　“易诚信，大雨飘淋时，你身在何处？你究竟在哪边？”最后还是沈妍挑起了话头，她向对面瞧了一眼，而后望向窗外。
　　“和你站在一处，对的那边。”他伸了个懒腰，话末，又跟了一句，“我亦飘零久。”
　　易诚信开车将她送回家，沈妍从副驾驶出来后，他紧追了几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怀里的人肩膀一紧，硌得他下巴发酸。
　　“谢谢你。”
　　她的手轻轻覆在了上面，出口道：“我只希望你好好活着。”

　　“沈妍！”
　　她刚洗完澡，就听见楼下的声音。快步走下去，还没见到人，就甜甜地喊了一声“叔父。”
　　沈学究气冲冲地看着她，将公文包塞到她怀里，走了两步，不解气似的，将一叠纸摔在地上。
　　“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呀！”
　　沈妍不用看都知道那些五颜六色的纸上都写了什么，别说生这么大气，他就是把自己赶出家门都是活该。
　　要说沈学究今晚本不准备回来，他身居要职，忙的抽不开身，刚在桌子上打了会盹，秘书横冲直撞地冲进来，支支吾吾了半天，说不然您今晚回去一趟，小姐那出了点事。
　　他一路上想着要找哪些人办事，一边又琢磨这孩子到底得罪了谁，还不忘催促司机加快速度。直到车停到了家门口，一张张巴掌大小的纸落在眼前，他匆匆扫了几眼，光是“水性杨花、红颜祸水”八个字就气得他胸闷气短。如今看她泰然自若的神情，倒不像是做了错事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说道：“一个男人而已，你还玩不过他？”
　　沈妍一愣，想了好久才明白他的话。沈学究是以为对方抓住了自己的把柄，故意买人栽赃，坏她名声。她不想让对方担心，挽着他的胳膊，顺着他的意思说了下去。
　　“您别担心了，就他易诚信，我还是搞得定的。”
　　“那方从闻呢！前些日子你们还闹得沸沸扬扬，现在他也不见了？”
　　沈妍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说道：“您别听外面胡说，我叫他一声兄长，他就永远是我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