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216、第 216 章 水道

　　直到走出水月宫，何星的耳边都还残留着伏火药那震人的声响，若司徒一一用这种东西来对付万花，他们的麻烦不小。

　　诚然，伏火药并非完全无法应对。布置伏火药需要时间，动作十分明显，伏火药的威力也没有大到夷山平丘，就算凌云梯的机关因此毁去，他们也可以通过提前撤离来避免伤亡。

　　但是，万花的地方是有限的，谷中还有那许多求医的普通百姓，他们不可能一退再退。

　　站在水月宫前的岔路口，何星陷入担忧的思索。

　　突然，他听见宋听枫道：“你说你会占算，那你能否算出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何星一愣，随着宋听枫的话看向了萧扶忧，萧扶忧轻敛眉头，缓缓答道：“宗门有训，先谋后算。”

　　这是衍天宗门人对自己的约束，能借助智谋解决的事，便不依靠占算。

　　宋听枫点点头。

　　“如此说来，是可以算的了？”

　　萧扶忧略微迟疑后默认了。

　　其实，依靠占算是无法直接分辨一句话的真伪的，因为人心的浮动是不可算的，只能对话中提到的事进行占算，再进行对比。事实上，有许多事无法占算清楚，尤其是在天命变轨的情况下，不过，萧扶忧已经大致猜出了宋听枫的目的，他觉得可以试试。

　　“很好，跟我走。”

　　宋听枫说罢，带头折向左手边，那是前往仙迹岩的路，何星见状，心思一转，也明白了过来。

　　他们此番的目的并非仙迹岩，而是聋哑村。

　　宋听枫大概是要再一次询问那个哑仆。

　　确凿的人证与层层笼罩的疑云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那么，便从最初的环节开始一步步重走。

　　.

　　庭中梧桐悄无声息地又落了数片黄叶，携卷秋风。前几日的雨带来了不可驱散的凉意，未至黄昏，天已沉黯，廊下点起了灯笼。

　　眉眼修长的高髻妇人缓步行过甬道，迈过门槛，见着堂前一盏风灯，二人对坐，那棋盘上黑白两色的玉棋子映着光，已是一番厮杀后的景象。

　　白子气力将尽，黑子已成龙势。

　　妇人不禁笑道：“这一局殿下要赢了。”

　　左侧锦衣的年轻男子按膝抬头：“是先生让我。”

　　对面风神俊雅的文士微笑拂袖。

　　“哗啦——”，一阵轻响，手中剩余的棋子尽数落进了棋盒内。

　　“如何？”

　　那文士不说何事，只是看向妇人，妇人点了点头。

　　“消息无误，已经平息了。”

　　“哦？”

　　他反问的语气很是寻常，仍是温和亲切的模样，左边的锦衣青年却脸色微变，眼中浮现冷意。

　　“此事有古怪。”

　　妇人双手交叠身前，眼波流转，掩下思索，那文士呵呵笑了一声。

　　“古怪么……”

　　他用指尖拈出一枚棋子，“嗒”地一声，放在了棋盘上。

　　此时此刻，这似乎在漫不经心下棋的文士正是李泌，与他对弈的年轻人是当今“太子”，而向他回禀消息的妇人名叫江采苹，无论从前身份为何，现在的她乃是凌雪阁百相斋之主。

　　——林白轩前往万花尚未归来，机枢阁一应事务便都由这位江斋主代理了。

　　“先生不担忧？”李倓观察着李泌的表情，试探地开口。

　　“鄱阳安定，阁中也可抽出人手奔赴相州，好事。”

　　“然而那群匪寇撤走的缘由让人起疑。”

　　大约从数月前起，长江中段的水道变得相当不太平，尤其是江陵至岳阳、九江一段，水寇频繁骚扰。自称十二连环坞的乌合之众不仅钻官府的空隙打劫过往船只，甚至流露出了占据这段水道的意图，多次与官军爆发冲突。

　　李倓：“我本以为，那十二连环坞是想先占据荆襄水道，而后打汉江的主意。”

　　运河与长江，这是江淮赋税北上最重要的两条路。眼看着北方战乱又起，这两条水道将再度成为维系大唐帝国的命脉。

　　相较于运河，沿长江溯汉江而上的水道没有那么通畅便捷，因此朝廷首先保证的是运河的安全。而十二连环坞的匪首宫傲早就对运河虎视眈眈，这半年多来，十二连环坞在扬州周遭屡屡生事，只是都被官府和扬州附近的江湖门派压制了。

　　当李倓听说十二连环坞出现在荆襄鄱阳一段时，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宫傲退而求其次，开始打长江水道的主意，但凌雪阁从扬州得到的消息却是，扬州附近的十二连环坞没有动。

　　十二连环坞如今的势力很大，李倓是知道的，但宫傲的胃口竟然已经大到同时打两条水道的主意了吗？

　　几日前，这件事情有了诡异的转折——荆襄鄱阳一段的十二连环坞水寇突然退走了。

　　李倓并不觉得这是官府的震慑起了作用。往昔太平时官府没有下大力清剿十二连环坞，数载动乱，十二连环坞早已坐大，没那么容易被吓住了。

　　扬州持续的骚乱便是明证。

　　李泌闭了闭眼，又拈起一枚棋子轻敲案缘。

　　江采苹：“会不会是宫傲声东击西，将荆襄附近的水寇转头调去了扬州？”

　　根据他们手上现有的七日前的情报，扬州附近以忆盈楼为首的江湖门派打算对水寇进行联合围剿，这是个秘密消息，宫傲应当并不知道，但宫傲也许正打着相似的主意，想发动一次猛攻。

　　相州战事在即，运河若此时动荡，对朝廷来说大大不妙。

　　李倓提醒江采苹道：“娘娘传个信，让扬州那边的人都当心些。”

　　他指的是身在扬州的凌雪阁弟子，而非扬州大大小小的官员，因为就算凌雪阁不做任何动作，那些官员此刻也都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呢。

　　毕竟若是运河丢了，他们的脑袋也就不必要了。

　　江采苹问道：“是否需要让那边的弟子协助附近的江湖门派？”

　　李倓稍顿，凌雪阁微妙的地位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他看向李泌，李泌放下手中的棋子，起身执起拂尘。

　　他向堂前而立，长风盈袖。

　　“必要时帮他们一把，在官军到来前不要闹得太大。”

　　“是。”

　　至于如何帮，借谁的名义来帮，这不是李泌需要操心的事。

　　屋中安静了片刻，似乎水寇的事就这样敲定了，但江采苹并没有走，因为李泌没有发话，这意味着他还在考虑。

　　拂尘一动，李泌微微侧身。

　　“我记得半年前，岭外曾有流寇频繁出没。”

　　江采苹略一回想便记起了这事，情报是她百相斋搜集的，林白轩回禀时她也在场，她对此印象颇深。

　　她望着李泌的背影答道：“那批流寇之后不见踪影，之后各处都没再出现这些流寇的消息，我想他们或许是投靠了什么势力……先生怀疑他们是加入了十二连环坞？”

　　就算是这样，好像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颜色不变，李泌却好像察觉了她的想法，似笑非笑的神情让她一下谨慎了起来。

　　“岭外，鄱阳，江陵，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广陵……你们可有想到什么？”

　　庭前忽然起了一阵风，烛火明灭，屋中二人的神情顷刻间变得错愕，这些本来毫不相关的地名连成一串，竟让他们同时想起了同一个人。

　　永王，李璘。

　　天宝十四载，李璘驻江陵，募兵数万，起不臣之心。至德元载，李璘擅自率领水军东巡，沿长江而下直奔广陵。至德二载，李璘被诸军联合讨伐，一路溃败。逃跑途中，他火烧鄱阳城门，夺取库中兵器，欲逃往岭外，但就在大庾岭，他被追兵赶上，葬身乱军中。

　　难道半年前的那批流寇与出现在荆襄之地的十二连环坞的水寇与永王之事相关吗？

　　单单这样说似乎太牵强了，然而作为百相斋斋主，作为手握权柄的皇子，江采苹和李倓还知道一个秘密——

　　李璘曾暗中藏起过一大批兵器物资！

　　除了凌雪阁，几乎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已经随着李璘的兵败死去，如今没有人知道这批兵器物资在何处，只不过凌雪阁曾经调查过与李璘相关的一些账目，发现这批兵器物资的数目是十分惊人的。

　　凌雪阁几度寻找都没有结果，李俶也曾说，也许让这笔物资永远不见天日才是最好的选择。然而现在，如果那些流寇水寇真的是在沿着当初李璘行进的路线活动，是不是意味着有另外一个知晓秘密的人冒了出来，他在试图找寻李璘留下的宝物？

　　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因为对方只可能是敌人，而非朋友。

　　此事该如何应对？

　　短短几息间，江采苹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

　　要调查确认事情的真相是否如他们的猜想这般，监视分散各处的十二连环坞。

　　李泌：“那批物资数额甚巨，想动用没那么简单，如今动静不大，说明那批物资即使已经被找到了，对方也没敢轻易搬出来。”

　　江采苹：“回去后我立刻派人往白帝城！”

　　以宫傲的个性，他若是得到这批物资，必定骄狂，必定忍不住要将部分囤积在白帝城。

　　李泌不禁抿唇。宫傲此人，狭隘自负，短视缺乏谋略，最多成匪首而不能成枭雄。然而这半年多来，在与十二连环坞的周旋时，他偶尔会感觉，宫傲背后多了一个军师般的人物。

　　比起多出一个“军师”，李泌更在意“偶尔”。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那个军师不在宫傲身边？他会在哪儿？他不是一心为十二连环坞效力的吗？

　　刹那间，李泌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那是一个曾经频繁出现在来自东海和渤海的情报中的名字，那个名字让李泌拧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