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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沈杨番外 ...

  •   沈清岩忽然想画一幅新安的山水,但笔尖落到纸面,他却犯了难。

      新安的山水是什么样的?中间隔了太多世事,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山色黛青,水色缥碧,而那舟上人的衣袍大约是绯色的。

      “你叫什么名字?”

      “杨溪云。”

      “你是长歌弟子?”

      “嗯。”

      “长歌弟子不都喜欢着青色吗?怎么你却穿了一身绯?”

      杨溪云不说话了,有些难为情地微微偏过头去。其实他常穿的也是青衫啊,只不过今日泛舟换了身新衣,还在刚才差点落水时弄湿了。

      “小郎君,你怎么不回答?我方才可是救了你啊。”

      沈清岩笑眯眯地盯着眼前人,少年郎无论着青着绯都很文雅,沈清岩就是想逗逗他,因为他觉得杨溪云好像有些傻。

      “你怎么在船头抚琴还能把自己歪到水里去?”

      其实沈清岩在岸上都听到了,听到杨溪云凝柱停弦,对着水中云影低声发问。

      “云啊云,你又要往何处去?”

      情痴。

      沈清岩看着杨溪云,心中这样想,竟不觉说出了口。

      “你怎么知道师兄他们这样叫我?”

      杨溪云怔愣,沈清岩更是惊奇,待反应过来,沈清岩不禁大笑。

      “你还真是个琴痴啊……”

      .

      舟行岸边偶然相遇,若他们从此别过,那新安大概只会成为沈清岩笔下最得意的一幅画,然而杨溪云欲报搭救之恩,沈清岩虽不需要,但他的身边却就此多了一位同游人。

      逗杨溪云是件很有意思的事,小郎君面皮薄,又有几分痴,每每因为沈清岩的玩笑面红耳赤,而更多的时候,他们会租一条小船,沈清岩枕在船头,杨溪云在他的身边抚琴,任船随江水飘荡,时东时西。

      “你今日不作画了?”

      沈清岩笑而不答,他住的客房都快被画卷塞满了,带都带不走,他打算离开的时候把那些画都送给身边的小友。

      “阿云,你还有多久及冠?”

      “大半年。”

      “之后你是不是就要出去做官了?”

      杨溪云一顿,指尖搭着膝头的琴。

      沈清岩歪了下头。

      “哦?阿云不想做官啊?”

      杨溪云极轻地点了下头。

      长歌门弟子几乎都以入仕报国为己任,而他虽也有报国之心,却并不想去做什么官。

      只是,除了做官,他还有其他报国的路径吗?

      “我记得你的老师是那位颜先生。”

      “不错。”

      颜家世代忠良,颜杲卿也在官场沉浮多年。杨溪云已经过了秋闱,如无意外,等他参加过春闱,他就会去不知何处做一个小官,或者跟着颜杲卿成为他的幕僚。

      “不想做官就别做了,既然你的老师和书圣先生是族兄弟,那不如你跟我回万花?”

      杨溪云一愣,低头看向沈清岩,沈清岩的脸上还是那样笑吟吟的,他大概又在拿自己开玩笑了。

      “万花谷是什么样的?”

      “你没去过?”

      杨溪云摇头。他自小在新安江畔长大,无论西京还是东都,都没有去过。

      “万花啊,景色和这里一样的好,想出仕就出仕,想归隐就归隐。怎么样,要不要跟我走?”

      杨溪云失笑:“那等我去西京参加春闱的时候顺道拜访。”

      沈清岩坐起了身,叹了口气。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也不久,夏天过去的时候我就该动身了。”杨溪云忽然转头看向沈清岩,“你呢?你会在这里待到何时?”

      沈清岩久久地望着杨溪云,直到杨溪云的脸色都微微变了,沈清岩才重又笑着开口。

      “我么……我就陪阿云把这个夏天过完吧。”

      .

      相知山庄前的荷花开到了极盛,凡是有水的地方便有采莲人,沈清岩他们的船在湖中飘荡时,偶尔会与采莲船相碰,将小憩的沈清岩惊醒,连他盖在脸上的荷叶都落入水中去,这种时候,杨溪云便会别过脸掩饰脸上的笑容,等转过头来,再弹一曲《醉眠花荫》。

      “好哇阿云,你现在已经会反过来取笑我了?”

      论口舌,杨溪云是万万比不过沈清岩的,但他已经找到了窍门,只要他一直笑着不说话,沈清岩就拿他没辙了。

      “唉,坏了,我把小琴痴给带偏了,颜先生怕是饶不过我的。”

      杨溪云哼笑了一声:“画痴……”

      “你说什么?”

      “你不是画痴吗?”

      沈清岩本来打算离开的时候再把那些画送给杨溪云,结果他实在低估了自己,夏天还没过完,那客房已经无处下脚,只好提前让杨溪云来分担一些了。

      “我送你的画你不喜欢?”

      杨溪云顿了一下,答道:“喜欢。”

      “那不就结了?不过你是琴痴,我是画痴,这还真是……”

      二人同时沉默了。

      .

      这一年的采莲不太平,因为附近村子里有几个采莲女陆续失踪了,那些采莲女的家人遍寻无果,求助到了相知山庄,而在长歌门派出弟子的同时,得知这件事的沈清岩和杨溪云也开始了调查。

      这件事并非毫无头绪,因为那些采莲女的家人都找到了一些痕迹,可以看出那些采莲女是被人强行掳走的,只是相知山庄附近水域广阔,痕迹只在岸上,下一步要往何处去追是个问题。

      无奈之下,众人分头寻找,最后却是沈清岩和杨溪云先发现了踪迹。

      原来,那些采莲女是被一群水匪掳走了,那群水匪是从别处流窜而来,总共有二十余人,个个凶悍,他们才不管什么相知山庄,反正他们很快又会去别处抢夺。

      沈清岩担心那些水匪会随时离开,于是让不会武功的杨溪云回去报信,他留下来守着。杨溪云权衡之下只得答应,他连夜往返,可等他带着同门抵达之前的地方时,沈清岩和那些水匪都不见了。

      “沈清岩!”

      无人应答,杨溪云的脸一下白了。他站在船头四顾,借着月光看到岸边菰丛中挂着一条墨色发带,急忙趟水过去细看,果然是沈清岩的东西。

      “师弟!这水里有支笔!”

      沈清岩留下了标记,杨溪云一行跟着标记追踪,终于找到那些水匪的巢穴,而此时,沈清岩已经和水匪打起来了。

      “阿岩!”

      沈清岩受了点轻伤,不过长歌弟子来了,他也就不担心了。他带那些被掳来的女子远离了战局,然后走到了杨溪云面前,看着杨溪云焦急又隐忍的模样,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

      “没大没小……平时你你你的还不够,现在都叫起阿岩来了?”

      杨溪云垂了头,沈清岩心里一慌,他看到杨溪云的眼睫上挂着一滴汗水,像是晶莹的泪珠,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来安慰杨溪云,因为再往前半步都是“不可”了。

      .

      水匪很快被剿灭殆尽,长歌弟子将那些采莲女挨个送回家,沈清岩和杨溪云就坐在小船上看着这一幕,沈清岩不禁感叹:“这两年到处都是越来越不安稳了……”

      杨溪云抱膝盯着沈清岩臂上包扎好的伤口,他也知道世道不再像以往那样太平,所以即便他不喜欢做官,他也还是要去。

      “你不回去休息吗?”

      “打了一架,现在哪儿能睡得着?不如继续聊会儿?”

      杨溪云没有异议,一推舟楫,小船离岸。

      天还没有亮,水面泛着薄雾,沈清岩说聊天,两个人却都没几句话。

      “你的琴呢?”

      “做什么?”

      “忽然想听了。”

      可杨溪云没有带,他之前只想着带同门去帮沈清岩,哪里还顾得上琴呢?

      “没有琴你能不能弹?”

      “效仿无弦琴?”

      “对啊,陶潜都能,你为何不能?”

      杨溪云微微抿唇,抬袖在平日置琴的膝头做了个挑的手势,沈清岩顿时莞尔。

      “你这弹的是什么曲子?”

      “你猜。”

      将琴代语,聊诉衷肠。

      沈清岩猜不到杨溪云弹的古曲,却有一句话盘桓心头。

      愿在衣而为领,在膝而为琴。

      .

      荷花尚未凋尽,沈清岩却该走了,他接到了谷中的书信,需得回谷一趟。沈清岩本想让杨溪云与他同行,但杨溪云在长歌还有事情没有办完,所以他们得就此分开了。

      动身的那天,沈清岩在渡口等了许久,他几天都没见到杨溪云,也不知那人现在怎么样。船夫催他上船,沈清岩总还迟疑,他想杨溪云总不至于不来送他吧。

      “郎君还不走?这行程要耽搁了!”

      沈清岩最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然而就是这一眼,他看到了远处正在跑来的人。沈清岩将包裹一扔,迎了过去。

      “阿云你终于来了!”

      沈清岩忍不住笑,杨溪云也牵起了嘴角,他将身后的琴解了下来,捧给了沈清岩。

      “送你了。”

      沈清岩一愣:“你把琴送我?”

      “嗯,你不是喜欢听琴?”

      沈清岩缓缓接过琴,他应该说什么呢?他应该说他喜欢的不是琴,而是抚琴的人?

      “阿云……”

      “等我到长安的时候,我会去万花寻你,到那时你弹给我听好了。”

      “好……”

      “对了,这个也送你。”

      杨溪云递给沈清岩一个木坠,说不出是什么形状,还有些粗糙。

      “你做的?”

      “嗯。”

      沈清岩看到杨溪云手指上的伤痕,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觉。

      “走吧……”

      杨溪云与沈清岩并肩走完了最后的一小段路,沈清岩重新背起包裹,站在了渡头。

      “后会有期……”

      杨溪云说完了这四个字,笑容便变得勉强,他在那人的目光中微微垂首,却不料那人突然凑了过来。

      额头上的温热触感转瞬即逝,杨溪云惊愕抬头,看到沈清岩已上了船,只是还深深地看着他。

      “阿云,你一定要来万花。”

      “好……”

      杨溪云语调颤抖地许下承诺,客船离岸,他终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阿岩——”

      舟中人向他挥手,渐渐看不见。

      初遇时他们一人在船上,一人在岸边,为何离别时也是如此呢?

      .

      沈清岩终究是没能等到杨溪云,杨溪云也没能去参加春闱,因为那一年的冬天,河北诸郡县纷纷陷落贼手,而杨溪云在前往长安的途中被颜杲卿召去了更北的地方。

      万花谷不会下雪,沈清岩也只是时常在窗前抚琴等待,可是有一天,琴弦拨响,传出的却是变徵声,沈清岩手指再一动,那琴弦便断了。没过多久,沈清岩听到了一个消息,常山太守颜杲卿在东都遇害,而他身边的一众属官幕僚亲眷无一幸免。

      无一幸免。

      沈清岩修好了琴弦,却再也没有动过那把琴。

      可时间推移,他心中又有了期待。万一呢?万一那人还活着呢?他愿意继续等,他不信那人会草率失约。

      沈清岩等到了第二年的夏天,长安也沦陷了,第三年的夏天,沈清岩是在睢阳度过的。

      他其实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一路跟着张巡到睢阳,可能他也是抱了一丝寻找那人的念头?毕竟张巡是长歌四绝之一啊。只是他看了很多青衫的身影,没有一个是他熟悉的。

      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经历了那样的炼狱,他还可以被称为人吗?即便他重新回到万花,他也不再是以前的那个沈清岩了。

      生命中几乎只剩下噩梦,大概只留下一角,那么微小的一角,那是属于杨溪云的。如果杨溪云还活着呢?如果杨溪云来万花找他呢?

      他不介意等,等多久都无所谓,等他真到了九泉之下见到杨溪云,他或许才会死心,而那时候噩梦也过去了,他大可以抱住杨溪云说出那句话。

      我早就喜欢你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沈杨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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