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166、第 166 章

　　一夜雨洗，道旁草木翠色欲滴，山门前石阶幽暗角落里的青苔被冲出，何星一步步走下，鞋底也沾了青绿的痕迹。

　　他在一级石阶上站定，面巾下溢出嘶哑的咳声，疼痛充血的感觉从喉咙一直延伸到心肺。

　　昨夜从正殿离开后，他在床头坐了半夜，天明时躺了一会儿，起床后便感觉心中燥郁，身上忽冷忽热，但一滴汗也出不来，额头的温度微微发烫，这都是明显的风寒症状。

　　但愿只是风寒。

　　何星正是要前往落星湖寻找谷之岚证实这一点。

　　当然，他其实也可以就近找孙思邈或裴元，只是苏雨鸾僧一行王积薪等人此时都在赏星居，他们在商讨开谷的各项事宜，何星不想去打扰。

　　昨夜，孙思邈最终下定决心开谷，今日天刚明，他将谷中剩下的为数不多的人都唤到了三星望月。孙思邈向他们详细说明了自己的想法，如他所料，在知道了谷外现在的危势和他的态度后，从王积薪到裴元，李东流到谷之岚，大大小小，老老少少，神色各异，但皆以沉默表示了赞同。

　　孙思邈心中不好受，又勉力将面上的情绪压下，因为他们必须立刻着手为开谷做准备。

　　信鸽如四散的流星，伴随着凌云梯上机括启动的声响飞往各地。

　　.

　　何星在谷之岚那里待了两炷香的工夫，谷之岚反复把了几次脉，也认为何星这是风寒束表，只是何星咳嗽的症状要比普通风寒严重得多，念及何星过往曾有咳疾，谷之岚给何星开了葛根汤的方子，又添了几味平咳润肺的药，让何星先用两日试试。

　　谢过谷之岚，何星打算返回三星望月，不过在他将出门时，身后的窗扇飘入一阵渺远悠长的歌声。

　　白日冲淡了哀伤的意味，但那让人心神震颤的声音似曾相识。

　　“这是谁在唱歌？”何星不由得发问。

　　谷之岚向着窗外看了一眼。

　　“是宇晴姑姑。”

　　“花圣？”

　　二人无言静听，徐婉则抵着下巴趴在窗边，偏着头不成调子地学着。

　　何星离开谷之岚的住处，走过石桥后脚步自动换了方向，没有回三星望月，反而循着歌声慢慢向晴昼海走近。

　　落星湖分出来的浅溪因接纳了雨水变得宽阔，阻断了何星的去路，于是何星就在水边止步，隔着那一溪零落的花瓣，望向葱茏的晴昼海深处。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

　　昨夜风雨下，多少花木摧折，又何况是那种朝生暮死的小虫。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於我归息？”

　　天地间渺小短暂的何止是草虫？再绚烂的生命也难免脆弱地消亡，大概正是因为这种深深的感喟，萧扶忧当初才要为自己择名为蜉蝣。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於我归说？”

　　宇晴因何一遍遍唱起这借问人生归于何处的忧伤歌谣？是因为昨日突来的一场雨，还是因为万花谷即将发生的改变？

　　“唉……”

　　这一声叹息触动了何星胸中不可捉摸的愁，他转过头，发现了身后不远处的孙思邈师徒二人。

　　何星欲行礼，孙思邈摇头示意不必，三人一同继续听那落入风中的歌声。

　　直到花海深处的人停止了歌唱，余音在山谷间消散，他们才回过神，何星向孙思邈和裴元走近了两步。

　　“老神仙，裴先生。”

　　孙思邈微微颔首，与此同时，心中已经又为何星看诊了一次。他询问何星今日的感受，何星一一作答，还说了谷之岚开的方子，孙思邈听罢也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三人的话题又回到了方才的那首歌。

　　何星道：“我听谷姑娘说，方才唱歌的人是花圣前辈。”

　　“不错，宇晴那孩子……”孙思邈的话只说了一半。

　　宇晴已经很久没唱过《蜉蝣》这种歌了。

　　万花七圣，琴棋书画医工六圣皆在江湖或朝堂留下了种种传奇逸闻，唯有花圣宇晴少有人得见，更少有人了解。盖因宇晴自幼被方乾带至万花，长大后几次化名出谷，也是去人迹罕至处寻奇花异草的种子。江湖中总有人不懂，宇晴既不通医术也不通武功，仅有莳花弄草之能，为何名列七圣之一？殊不知晴昼海能有今日盛景，倒有一半是宇晴之功。

　　她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万花的山水草木间，多少个雨天月夜，她都是在这片花海中度过的。

　　正因如此，孙思邈此刻才会对宇晴格外愧疚。

　　一阵风来，蓝紫色的花雾被吹动，宇晴从晴昼海中走出。她穿着窄袖束腰的长衣，下裙被草叶残留的雨水沾湿，微微褶皱。她的身上背着药篓，身边一左一右跟着两个小弟子，都不及道旁灌木高，玉雪可爱，散着头发，相似的脸，还穿着相似的衣服。

　　宇晴趟过浅溪，溪水将鞋袜湿透，她来回了两趟，将两个小弟子都抱了过来，一手牵着一个，走到了孙思邈他们面前。

　　“老神仙，裴师兄。”

　　“孙爷爷晨安，大师伯晨安——”

　　两个幼童拉长声调，满脸乖巧地向面前人打招呼。

　　孙思邈看着他们，疲惫的皱眉舒展开，眼中的慈爱简直要溢出来，连裴元的横眉都禁不住弯了几分。

　　孙思邈逗他们道：“阿雪阿容今日可有数花海里开了多少朵花？”

　　“有的有的！”宇晴左手边的小男孩抢先回答，“有三十朵呢！”

　　他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掰了好几次，比出一个三，结果另一边的孩子大声道：“阿兄真傻！花海里的花肯定不是三十朵！”

　　“那是多少朵？”

　　“是……是……”是了半天没是出来，小童干脆耍赖道，“反正不是三十朵！”

　　师父前天带他们数是十朵，昨天数是二十朵，今天数是三十朵，那下一次肯定又不一样。虽然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才不会告诉笨蛋阿兄呢！

　　被弟弟一番抢白，左边的孩子委屈得直哼哼，宇晴摸了摸他的发顶，又拉了拉右边的男童。

　　“阿容可不能欺负兄长，你们俩要是吵架了，孙爷爷可就不喜欢你们了。”

　　两个孩子立马惊呆了似地抿嘴，过了半晌又怯生生地抬头看孙思邈，孙思邈拄着拐杖弯腰，笑呵呵地冲他们道：“爷爷永远喜欢阿雪和阿容，但是兄弟之间就要好好相处，知道吗？”

　　“哦！”

　　那个叫阿雪的孩子揪住了孙思邈的一点衣袖，小小声地对孙思邈道：“孙爷爷，师父说明天不能来花海，阿雪乖乖的，你能不能和师父说说，让她还带我们来玩？”

　　孙思邈的身形陡然僵了，何星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光却看见裴元的表情也重新变得凝重。

　　宇晴蹲下了身，揽着那孩子温柔地道：“阿雪，你的那篇大字还没写完呢，师父明天可是要查了。”

　　另一边的阿容赶紧道：“我的大字写完了，师父能带我来花海玩吗？”

　　宇晴沉默了片刻，轻声回答：“不能。”

　　“为什么呀？”

　　宇晴没有说话。

　　“那后天可以吗？”

　　“也不能……”

　　阿容嘟起了嘴。

　　“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呀……”

　　“再等等吧……”宇晴捏了捏他的脸，“等阿雪和阿容能数到一千的时候，师父就再带你们到花海玩。”

　　两个孩子听傻了，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千”，只模糊感觉那好像和天上的云、谷外的世界一样遥远，何星也楞了，他的目光掠过孙思邈、裴元和宇晴的面孔，电光火石间明白了一切。

　　“你带着他们俩先回去吧，换身干衣服，小心别受凉了。”

　　“好，老神仙，裴师兄，我们先走了。”

　　孙思邈和裴元点了点头。

　　宇晴带着两个小弟子离开了，直到他们走远，何星才低声问道：“老神仙，是不是花海……”

　　他因为不忍，所以没有将后半句说出口，但其实心中是已经肯定了的。

　　花海保不住了。

　　万花要开谷，晴昼海要被夷平大半，好腾出地方搭建帐篷为那些病人提供住处。

　　没人愿意这样做，但他们别无选择。

　　根据弟子们传回来的消息，孙思邈估计长安附近病情较重的百姓至少有两三百人，这些人并不是都会到万花来，但就算只来一半，对万花来说也是沉重的负担。

　　衣食物资都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住。万花谷弟子本就不多，屋舍又分散于谷中各处，根本无法用于接纳病人，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搭帐篷，而谷中地势高低起伏，能集中搭帐篷的地方就那么两块，一是水月宫前，二是晴昼海中。

　　水月宫在万花深处，要想前往，还得先上石阶过三星望月，水月宫前面的那片空地也比较小，搭了帐篷甚至没法留路……不管怎么想，似乎都是选择晴昼海更方便，他们要克服的困难只有一点，那就是心痛。

　　孙思邈没有想好该用什么样的言语将这个消息告知宇晴，但宇晴又怎会不懂。

　　晴昼花开成海，朝夕烟雨入梦。

　　如今，这场梦到了不得不醒的时候。

　　而这样的牺牲，竟只是个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