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165、第 165 章

　　息鱼骨被孙思邈带走，何星简单收拾了一番后，倒在小榻上昏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屋中漆黑如墨，雨声隔着一层窗纸高高低低。何星头脑昏沉，胸中憋闷，他循着床沿摸索寻到一盏案上的灯点起，昏黄的光照亮了身前的方寸之地，何星举高灯看向房间的另一边，萧扶忧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何星披衣走到窗前，打开了窗闩，哗地一声，山风挟着潮湿的水气撞入前襟，帘帐帷幔被吹得鼓起，何星控制不住地咳了一阵，回身将萧扶忧的床帐放下，又将帐角压好。

　　清冷的山风让额头的温度冷了下来，何星站在窗口出神。这场来势汹汹的大雨，如一匹发狂的野马，在山谷间左右奔突，无人能使它停下来。

　　咚——

　　远处传来沉闷的巨响，像是山头被冲断，何星仿佛看到两山之间打开巨大的缺口，咆哮的洪水倾泻而下，转瞬便将晴昼海吞没，落星湖也变作四溢的浊流，沉进沼泽泥潭。

　　风吹得何星打了个冷颤，他按了按眉尾，将自己从臆想中拔出。

　　眼前并没有洪水，但喧嚣风雨声下，似乎还潜藏着草虫的低语。

　　不，那不是草虫，是歌声，飘忽幽远，何星怎么听也听不清，但那样哀伤的调子，让他也心有戚戚了。

　　真的有人在这雨夜唱歌吗？或者是他的另一重幻觉？

　　门被推开的响动在此时格外清晰，莫边芽提着灯迈进里屋的门槛，看见何星沉默地站在那里，微微一惊。

　　“道长醒了？”

　　“嗯。”

　　屋中的另一人在无知觉地沉睡，但他们还是放轻了声音。何星示意莫边芽去外间聊，于是莫边芽先退了出去。

　　莫边芽是带着食盒来的，何星系好衣带，莫边芽也已经点起外间的灯，将食盒里的几碟糜糕米糕都摆了出来。

　　“道长先将就垫一下吧，我再去厨房里下点面。”

　　何星摆手让莫边芽不要去，他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一块糕点，就没再动了。

　　“莫姑娘，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关于南宫先生的事，那张纸……”何星的话被咳嗽打断了一下，“那张纸是我从凌雪阁手中得到的。”

　　莫边芽比何星更了解围绕在李俶身边的那些势力，何星说一句凌雪阁，她就明白了大半，再多提几个人，她就全明白了。

　　“那位李泌先生想见你。”

　　莫边芽的神情波澜不惊。

　　“那就见吧。”

　　“你要出谷吗？”

　　“不急，等等再说，至少要等扶忧醒过来，我确认过那地点无误之后。”

　　“是该谨慎……”何星又咳了两声。

　　“道长，”莫边芽微微蹙眉，“你是不是病了？”

　　她听何星说话带着鼻音，脸上也有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染了风寒。

　　何星闻言心里一突，他醒来后脑子便混混沌沌的，若是莫边芽不说，他还没反应过来。

　　想起这次的时疫最开始的症状正与风寒相似，何星立刻用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可他的手实在太凉了，一时分不清额头是不是在发烫。

　　何星不自觉地将身体向后仰，离莫边芽远了一点。

　　莫边芽连忙道：“道长你应该是淋雨受了凉，多休息便没事了，若你不放心，明日去找谷姑娘看看。”

　　“嗯……”

　　其实何星多数时间都在谷内，虽然出去过两次，但他自己很谨慎，徐郁紫晴等人也都避免让他直接接触到那些患病的村民。谷之岚莫边芽也同样出去过好几次，至今安然无恙。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何星被传染时疫的可能都是很小的。

　　不过何星还是道：“时辰不早了，莫姑娘先回去吧。”

　　她不离远点，何星大概不能安心，莫边芽只好起身。

　　“道长早点休息。”

　　.

　　送走了莫边芽，何星站在门边又不知不觉发了半晌的呆，直到风将半扇门猛地阖上，他才再一次回过神。

　　四肢隐隐传来酸痛，这可能是因为风寒，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何星握着手臂皱眉，最后翻出布巾，将自己的口鼻都蒙了起来。

　　黑暗雨幕外，赏星居正殿仍隐约亮着灯，何星迟钝地想了想，撑伞走了出去。

　　.

　　殿中，孙思邈坐在上首，两边是僧一行和苏雨鸾，三人相对沉默，敲门声突然响起。待何星走进来，僧一行微带疑惑地看着何星的面巾，倒是孙思邈打量了何星一番后，问道：“可是染了风寒？”

　　“……大概是的。”

　　何星不敢将话说太满，孙思邈心中明白，拈着胡须点头，让何星坐下。

　　“阿元正在药房处理息鱼骨，明日便能给萧郎君用上了。”

　　何星伏身深深行了一礼。

　　“多谢老神仙。”

　　孙思邈摇头：“你这孩子……我不是说过吗？既然答应了你们，自然是要尽全力。况且，你能这么快拿回息鱼骨，也是你们自己的造化。”

　　萧扶忧有死劫是注定，何星及时找到息鱼骨是造化，不知这份造化能不能与这注定相抵，让死劫彻底化去？

　　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了，何星今夜来找孙思邈是要说另一件眼前的事。

　　“老神仙，我听徐郎君说，徐先生给谷中寄了一封书信，信中询问老神仙能不能……开谷？”

　　三人神情一变，半晌后孙思邈叹息承认：“其实我们正在商量这件事。”

　　东方宇轩不在，万花七圣有五位在谷内，他们大都是不问世事的隐士，可以说，生平从来没有做过这种决定。

　　开谷可行吗？

　　徐竹在信中罗列了一些证明开谷可行的依据，比如，他们现在虽然还没有找到根治瘟疫的办法，但有能力延长重症病患存活的时日，将病人分批转移到万花就成为可能。虽然成本高昂，但为了救人，万花不会吝惜。另一方面，徐竹根据了解到的情况估算了长安附近的重病人数，大约有两三百人，负担这么多的病人对万花来说是一件十分艰难的事，但只要他们准备充足，安排得当，不是做不到。

　　不过，徐竹同时在信中提出了两个问题，其一是，如果开谷，他们如何征得官府的同意，毕竟，百姓的一举一动如今都在官府的监督之下。其二，病人到了万花，他们真的能治好吗？

　　事实上，还有第三个问题，徐竹没有说，但众人心中都明白。

　　他们舍得吗？

　　万花的确短暂开过一次谷，但谁都知道这一次若开谷，与前一次是完全不同的。他们要面对很多人，很多事，麻烦会接踵不断，瘟疫一日不平息，万花就一日无法闭谷，而就算事情过去，万花也可能会从此永无宁日。

　　尘嚣湮没处，不会有桃源。

　　他们要拿谷里所有弟子的平静生活去赌吗？他们赌得起吗？

　　可他们能不赌吗？

　　“老神仙，此番出谷我遇见了一位故人，他如今是京兆府的少尹，从他那里，我听到了一些消息……”

　　何星尽可能婉转地向孙思邈转述了江归的意思，但可能是因为他现在做什么都糊里糊涂的，话说得还不够婉转，所以孙思邈在听完后，眼底还是流露出了深切的悲意。

　　殿中无言的沉重压得何星抬不起头，他甚至怀疑将这些话告诉孙思邈是错的。

　　可他们总会知道的。

　　“官府的想法……其实我之前也猜到了一些，他们也的确有他们的难处……”

　　世上少有两全其美，多的是委曲求全，顾此失彼。

　　孙思邈认可这一点，甚至对那些医官也没有多少责备的心思，但却不能不因朝廷感到悲哀不平。

　　医官们或许尽力了，李泌那些人或许也尽力了，但朝廷并没有尽力。是朝廷错失了救治瘟疫的最佳时机，当城外的百姓惶惶不可终日时，宫中依旧歌舞升平。难处是一种借口，大部分的阻碍其实正来源于朝廷中，否则也不会一边哀鸿遍野，一边祭祀神明。

　　这样的朝廷当然没有办法救所有人，那他们呢？朝廷顾不到的部分，除了他们，还有谁愿意接手吗？

　　“万花谷……从立谷至今，已经有二十三年了……”

　　孙思邈目光浮沉，仿佛穿过久远的尘埃，看到了万花谷最初的样子。

　　记得那时他带着裴元从东海回中原不久，便被方家那离家出走的小子请到这秦岭深处来，一切楼阁殿宇都还没有，但他的确是第一眼就喜爱这个地方了。

　　青岩的岁月如落星湖一般平静，他眼见着更多的人循着这份安宁而来，谷中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点点滴滴，日积月累，才有如今的样子。

　　舍不得。

　　要亲手打破这份平静，就算他狠心舍得，其他人又怎么舍得呢？

　　但是孙思邈知道，若他对开谷的事点了头，其他人就算再不舍得，也不会反对，就算东方宇轩在，也是如此。

　　同样的，徐竹问万花能不能平息这场瘟疫，其实没有人能给一个完全确定的答案，但若孙思邈说能，弟子们就信。

　　他们都尊敬他，相信他，一切都主要取决于他的考虑。

　　孙思邈扪心自问，他会不会辜负这些弟子和病人的信任？

　　他人的疾苦与万花的安宁，世上可有衡器能将这二者称量，把这轻与重分个清？

　　每一次呼吸都是艰难的考量，孙思邈的目光掠过僧一行、何星，再掠过苏雨鸾，最后落到了案头的那本《备急千金要方》。

　　人命至重，有贵千金。

　　世人不重医者，世上却不可无医者。

　　生活在万花，就算不习医，弟子们也人人背得出那段医者的誓词。

　　安神定志，无欲无求，先发恻隐之心，不得瞻前顾后，自虑吉凶，护惜身命。

　　既有誓言在前，他们又何曾真正有过第二条路呢？

　　“雨鸾。”

　　苏雨鸾微微低头：“在。”

　　“去写一封信给清臣，向他说明谷中的情况，还有……”

　　苏雨鸾清澈的眼中水光微漾。

　　“老神仙……”

　　“我已经想清楚了。”

　　孙思邈以手抚膺，微微阖眸。

　　“开谷吧……”

　　殿外的雨依旧下个不停，不在这殿中的人又怎知说出这句话用了多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