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三]问卦》方兰亭

116、第 116 章

　　四更之时，海门关西侧战火渐息。

　　方子游担心东面的忘忧岛，眼看着西面稍安，又马不停蹄地和时无陵一起带着弟子跳上船去支援方明卿，方皓留下来驻守，打扫战场，处置伤患。

　　海门关西侧山脚下的清平坊里有一个临时改建的医庐，伤者先被送到这里进行简单救治，之后如有需要再转去思存居。受伤弟子众多，姜家的大夫们忙得脚不沾地，兼修万花医术的徐郁见状便主动帮起了忙。

　　“你可有别的哪里不舒服？”何星仔细地盯着萧扶忧问道。

　　“道长放心，没受什么别的伤。”

　　可何星到底不能完全放心，毕竟与萧扶忧一道的莫边芽回到桥头时脚步都有些不稳了，现在还在休息，方皓还特意派了几个方家女弟子照看。

　　徐郁小心地帮萧扶忧包扎好右手，直起腰向何星道：“我方才把了脉，萧郎君的脉象的确没有什么问题，只是内力损耗有些大。”

　　徐郁叹了口气，又面向萧扶忧。

　　“之前见郎君斩断吊桥之举，只觉得神异，但看到郎君手上的伤，才知背后难处。”

　　萧扶忧轻笑，微微动了动手指，神色如常地向徐郁道谢。徐郁摇了摇头，向他们嘱咐了一些要注意的事，话音未落又被云珩唤去看药有没有煎好，剩下了何星对着萧扶忧，五味杂陈。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萧扶忧受伤。

　　虽说只要是血肉之躯，受伤总是难免之事，他自己更是早都习以为常，但当他看到萧扶忧险而又险地脱身回来，右手血肉模糊，连魂灯的光都被血迹污染时，他的心头还是像被重捶砸了一下。

　　“还疼吗？”

　　何星回神，发现萧扶忧看着他肩上的一处刀伤。那道伤不大，也没有伤到筋骨，但流了不少血。

　　“上药之后便止血了，无事。”

　　“我问道长的是还疼不疼。”

　　“尚可……”

　　何星说的是实话，他心里惦记着萧扶忧，还有其他的许多事，当真是没怎么在意伤口疼不疼。

　　“道长如此，我亦然。”

　　何星这才反应过来萧扶忧其实是在安慰他。

　　他哪里知道他脸上的表情将此刻的心情表现得多么明显。

　　“道长，”萧扶忧碰了碰何星的指尖，“都会过去的。”

　　“你说得对。”

　　.

　　医庐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二人坐了半晌，将外衣烘得稍微干了一点后，何星想着能不能帮什么忙，徐郁却直接开口赶人。

　　“快走快走！这里没有要你们帮忙的！你们两个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等这药熬完，云珩我也把他轰走！”

　　徐郁既如此说，何星便和萧扶忧离开了医庐，他们出门走不多远，就到了姜家安排的休憩处。

　　所谓休憩处，其实是征用了客栈和附近民居临时布置的，条件十分简陋，就算是特意划给方子游一行人的小院子，也是一间屋挤好几张床榻，仅仅保证每个人有个能睡的地方而已。

　　何星对这种情况应付自如，向来衣□□细的萧扶忧也没有丝毫嫌弃。二人随意挑了两张相邻的床铺和衣躺下，没有熄灯就闭上了眼。

　　虽然疲惫却难以入睡，可即便如此，二人也保持着沉默，强迫自己休息。

　　现在不是聊天的时候，他们要为不知何时到来的下一场战斗做准备。

　　曾经那些被遗忘的习惯又回来了，何星在梦里依旧能察觉到周围的动静，所以门外响起了轻微的脚步声的时候，他一下便睁开了眼，手也同时握上了剑柄。

　　“......道长？”

　　旁边的萧扶忧也因为何星的动静醒了。

　　二人突然打开门，却让门外的人一惊。

　　原来是方皓，他刚收了伞，头发湿漉漉的，还穿着一身不大合身的衣物。

　　二人赶紧让方皓进了屋。

　　"我本来想来看看你们的伤势的，但看屋里虽然点着灯，又没有动静，不知道你们是不是在休息。"

　　"我们的伤不碍事，方兄你的伤……”

　　“没什么，大夫都处理过了，不然我现在岂能在这儿？”然而灯下的方皓脸色和唇色都很白，明显不仅仅是因为之前的淋雨。

　　咬牙忍伤，皆为无奈之举。

　　何星道：“方兄，西侧要塞现在如何？”

　　“暂时安稳，看情况，他们今夜应该不会来攻了，不过以防万一，穆少侠也还在那守着。说起来……”方皓看向萧扶忧，“扶忧，这还算是你和莫姑娘的功劳，你们在吊桥上露的那一手把他们震住了。”

　　萧扶忧摇头。

　　“我是说真的，我和子游都很感激你们。”

　　方皓的目光转向何星，显然，这个“你们”指的也不仅仅是萧扶忧莫边芽。

　　“此是后话，方兄，还是度过眼前的危机要紧。”

　　“嗯，我回来这一趟，其实主要就是想和子游商量一下后面的部署……”方皓顿了一下，“还有今夜的一些情况。”

　　“方兄说情况，指的莫非是月泉宗现身？”

　　“正是……”

　　月泉宗出现，便确实地证明了这些士兵来源于渤海，而且同时也意味着，此次的灾祸与之前发生的一系列事都有关系。

　　“我看到了乐临川。”

　　萧扶忧颔首：“我也看见了。”

　　“观潮殿对他遍寻无果，他现在却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一句“猖狂”就可以解释的。

　　“说不定我们之前的许多疑惑很快便会有结果......”

　　只希望，不是以一种惨烈的方式。

　　.

　　方皓回来没多久，方子游和方明卿也回来了，二人身上溅了许多血污泥泞，明显是经过了一场战斗。

　　“子游！你们……”

　　“我没事，明卿受了点伤。”

　　伤口已经包扎了，方明卿只是蹙着眉，没有吭声。

　　“他们在攻打忘忧岛？”

　　“对，但人数不多，是来接应山上那些人的，已经让我们打回去了。”方子游拍了拍方明卿的肩，"明卿可以！我和无陵到之前，全靠他指挥两家弟子守住忘忧岛。"

　　方皓给了方明卿一个温和而肯定的眼神。

　　何星：“山上的那些人……”

　　“他们暂时下不来了，我把铁索拆了！”

　　“铁索？”

　　何星听得迷惑不解。

　　方子游冷笑道：“你们知道今夜攻击东边要塞的那些人是怎么上去的吗？”

　　三人都摇头。

　　他们从小路上到要塞时，围挡的木栏还好好地摆在那里，而且山脚下的忘忧岛也没有士兵经过的痕迹。显然，那些士兵和他们走的不是一条路。

　　“他们是从海门关外侧爬山上去的！”

　　“攀山？！”何星很是吃惊。

　　方皓不禁质疑：“你说他们攀山……这当真可行？”

　　“可行，毕竟他们其实不需要攀多高，上到栈道即可。”

　　“栈道？不是坏了吗？”

　　“是坏了，而且是坏了不短的一段，位置也靠上。但他们大约是先派了善于攀爬的人手过去，然后在两头架连了三根铁索。”

　　“靠铁索爬过缺口？”方皓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铁索再粗，也不能真的落脚，而离海面几十丈的高度，一旦从铁索上掉下去，根本不用救。

　　方子游：“我问了几个从东边撤下来的姜家弟子，那些士兵的确是从栈道口出现的，而姜家因为知道栈道损毁，事先对这条路也没有太多防备。”

　　方明卿补充道：“他们……选择的攀登的地方很隐蔽，因为山体的遮挡，从忘忧岛或是从要塞上都看不到，我与姜伯离近了才发现铁索，而后乘船到了海上，发现了这条路。”

　　“这么冒险又胆大的主意，究竟是谁想出来的……”

　　方子游眼神一厉。

　　“定是那个人！”

　　“谁？”

　　“那群人的首领，是一个女子，那些士兵称她为‘殿下’。”

　　“……难道是渤海的宗室女？”

　　“我已经派观潮殿去查了，渤海宗室人数不多，应该很快就有结果。”

　　方皓点头。

　　“这个等会儿再说，”方子游深吸一口气，环顾众人，“我们来商量商量接下来的事。”

　　“等等，姜家那边……”

　　“姜伯说了，澜鉴受伤，云晖未归，云潮太小，他也有心无力，所以姜家弟子暂时由我们接管，不过我想，我们商量出什么结果，总得告知姜家一声。”

　　“不错，这样才是行事之道。”

　　“那我们现在来汇总一下岛上的情况。”

　　方子游拿出舆图在众人中间铺开。

　　“忘忧岛那边，现在有无陵和姜伯在驻守，那些人再组织一波进攻也需要时间。但是之后……我想，只要要塞上的那些人还在，他们就不会轻易放弃进攻忘忧岛。”

　　方皓接道：“海门关西侧现在也还安全，这西边栈道都修在面向内流霞海的一面，倒是不会像东边一样被他们从栈道偷袭。”

　　方子游点头。

　　“如今吊桥断了，他们就没办法从东面过来，要攻打西边要塞的话，他们要么强闯海门关走内流霞海，要么绕过忘忧岛走内流霞海，还有就是……”

　　“走我们旁边，”萧扶忧插了一句，“走清平坊旁边的这条路。”

　　这就牵扯到不归涯的问题了。

　　“其实对他们来说，这最后一条，倒是最好走的一条……”

　　海门关狭窄，关内不仅有铁索拦截，还有姜家和方家的船队，忘忧岛路远，还有岛上人以逸待劳。

　　“不归涯上他们有多少人手？”

　　方明卿答道：“据姜伯所说，对方应该少说有两三千人，不归涯上大约有四五百人。”

　　方皓猛然皱了一下眉。

　　他们在人数上完全处于劣势。

　　何星此时开口道：“可否想办法匀出一些人手？”

　　“道长何意？”

　　“那些被安排避难的岛民现在何处？”

　　方明卿：“应该在万邦集南侧到思存居附近。”

　　“如果让他们帮忙呢？”

　　方明卿：“他们？”

　　方子游一顿。

　　其实世家们以往遇到征讨海寇等事，从来不让普通岛民插手，哪怕这些人一直生活在世家的庇护下，也有很多人会武功。原因有四，一来，大多数情况下，世家们联合起来，力量已经足够。二来，岛民们毕竟没有经过特意的操练，不好指挥。三来，世家们平常并不要求岛民对其有绝对的忠诚，此时此刻也就很难交付全部的信任。至于这最后一条原因，则是一种对世家颜面的坚持。

　　方皓：“道长，你说的恐怕……”

　　“我明白你们的顾虑。”

　　这种顾虑其实他在东都的时候就遇到过了。

　　虽然目的同样是抗击叛军，但朝廷对于他们这些江湖人的态度一向很复杂。就算是来自纯阳宫、长歌门这种与朝廷本就有联系的地方，他们要真正上战场也必须像普通人一样去入伍，听从将领的指挥。何星在参与守卫东都时就是这样做的。

　　何星垂眸想了一下。

　　“不需要他们正面迎敌，只要他们能帮忙照看伤者，筹备物资，就足够了。”

　　“这样的话……”

　　“道长说的有道理。”方子游听了这半晌，终于开了口。

　　方皓：“子游，你……”

　　“我们现在就是缺人，哪怕能腾出一个人手也是好的。何况让百姓们做的只是后方的一些事，而‘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他们应该都明白吧。”

　　“嗯，既然如此，那我也同意。”

　　方皓看向方明卿，方明卿点了点头。

　　方皓道：“这件事还是交给姜家人办比较好。”

　　方子游颔首，喊来弟子往思存居去给姜澜鉴姜云潮送信。

　　这个弟子前脚刚走，另一个弟子后脚进来，暂时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公子，那个女子的身份调查出来了。”

　　“哦？她是何人？”

　　“渤海王大钦茂的幼女，渤海公主，大冉云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