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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魍魉 飞鹤踏云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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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有一些人,其名一出荒芜四野,百花失颜。
薄幸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世间安于其名头上的自也不是什么美轮美奂的称呼——
无非是些‘畜生’‘白眼狼’‘淫僧’诸如此类,臭屁远扬且无良使人惧怕的名号,修真界之中但凡提起薄幸,一般修士必然奋起。
对方云淡风轻道:“曾经的浮屠殿圣尊。”
此句肯定并非疑问,尾音下屹,这真真算得上是个毕恭毕敬的称号了。
浮屠门为薄幸所创门派,一度震惊六合,几近统一,一山容几虎的局势在群雄鼎立的当时是世本常态,可一家独大只此一次。
其中之人杂七杂八来路四野,不似正派收的都是品貌兼有的副族子弟。
叶词许久未听过这个称呼,愣神了许久。
他忆起,曾在那个暖房中。
每每入夜,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守门人的一声‘圣尊大人’,之后迎接他的便是无休无止的侵占。
然而,即便如此,在那种情况下他居然起了反应,甚至萌生出一丝异样的快感。
这样想着,叶词面上显露出了极淡的绯红。
余光中,叶词仿佛感受到了对方正看着他,目光中有丝疑惑显露。
生怕对方看出什么端倪,他心虚道:“嗯……关于薄幸,道友可曾有过什么了解?”
对方思虑许久。
只怕是在整理词条,毕竟薄幸的‘丰功伟绩’也不只一星半点。
叶词也在等待中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对方道:“他曾死过。“
这话乍一听,平平无奇。
叶词一细想,不对劲了。
薄幸再度出世的消息没有多少人知道,长夜门主叶禾宁最先知晓后便立即封住了消息,最初就算是叶词也是蒙在鼓里。
原因不明,知晓后的叶词擅自揣测。
叶禾宁无非是想保他修真第一武修的称号,因叶词在日月之行之中彻底绞杀了薄幸,长夜门在修真界的地位可算是判若云泥,从之前的边角派别,一度上升为六大派之一,每日主殿门庭若市,送礼巴结的人与日俱增。
如今薄幸也不知使了什么邪术,重新入世,若是传了出去,长夜门地位必然一落千丈,第一武修称号也要拱手让人了。
虽然叶词不在意这些虚名,但叶禾宁在意。
叶词试探道:“曾?“
看来这人知道的不少。
叶词继续装傻道:“道友是说,薄幸现在还存于世吗?“
对方:“是,并且他此时就在穷发境内。“
看样子是抢生意的来了。
叶词思虑,此人一看便与众不凡,两人实力持平,无法硬刚。
再者修仙人本为一家人,如果两人目的相同,何不合作共赢,互相有照应。
理顺思路,叶词开门见山,微笑道:“道友也是来除薄幸的吗?“
对方顿了下,刚看向前方的目光重新移回叶词身上“嗯?“了一声。
是他想多了吗
对方好像并没有这个意思。
世间要声讨妖僧的人不在话下,可真正敢单枪匹马,像叶词这般的壮士实属不多。
在修真界中,薄幸就是一个时代的代名词,屠派十年,最后众派屠之,销声匿迹。
没有多少人,有勇气敢于去挑战一个时代。
对方接着道:“不是,我来这里看病,顺道看见了那山上的阴秽。“
“道友外表看着如此硬朗,可是患有什么隐疾?“叶词上下打量着对方,善解人意道:“道友若是不便说就不说了。”
“无碍,是我心有隐疾,来穷发求医。”
叶词一怔,好巧不巧,他也有心疾,日月之行过后他去看过,医官说他是因战事过后劳累所致。
“元明君都可活死骨,你的病他定当不在话下。“
“期望如此吧。“面具下人仿佛笑了,说话的语调带了笑意。
叶词一时心头悸动,竟对着那张面具出了神,他好奇面具下将会是怎样的一张面孔。
“对了,过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友如何称呼?“叶词问道。
“青悟。“对方答。
“……青悟……青……“叶词念叨着,想着花朝扇上的提字,拿出,开扇。
上有题字,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飞鹤踏云行,青悟渡锦舟。
好巧不巧,想到自己的名,他也只能感叹,缘,妙不可言。
“你呢?”
叶词盯着地面边走边思考了半晌,叶词的名字断然是不可说的,毕竟有点资历的都知道,何况是与他同行的青悟。
终于,他微笑道:“我……我叫锦舟。”
叶词,字锦舟。
世人虽对‘叶词’这个名字耳熟能详,流传时也衍生出‘千秋君’的美名,但表字确只有为数不多的人知晓。
“锦舟兄方才说的捉阴,可暗指的是抓那薄幸?”青悟问道。
叶词撇嘴道:“是呢,看来此行凶多吉少啊。”
青悟道:“其实,也不过如此。”
叶词被对方矫健迅速的步伐撂下一大截,他追了上去道:“什么不过如此?”
青悟道:“薄幸,不过如此。”
叶词道:“怎么说?”
“他修为尚未恢复,之所以此时现世,只是为了一个人。”青悟道。
叶词沉吟。
青悟继道:“他曾有位同门,为救他而伤,他要找到他。”
同门?
薄幸何时变得如此重视情谊,如此人性?
曾对他施以暴行时可没有半分手下留情。
他与他做时,力道更是他承受不住的,全程没有一句交流,无关情爱。
对方一次次的冲击使他反胃。
每每做到最后,叶词几近昏厥,再度醒来时,床榻上的另一人早已离去,连余热也不吝惜留下,他四肢无力,目不转睛的盯着举头三尺的房悬梁,等待着屋内糜烂气息散去。
叶词曾在那暗无天日的屋子中反复思考过,薄幸到底为了什么?与他做这种事。
仿佛只是发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目的就是将他弄得遍体鳞伤。
叶词时而会听到他开口讲话,但内容不离杀伐。
而这样一个人居然记着一个昔日为他而伤的人。
可笑之极。
叶词道:“那个人如今在哪?”
青悟道:“在穷发境内。”
说着,两人前方出现了一只队伍。
浩浩荡荡的大队黑压压一片,如同盘虬卧龙,在袅袅长夜中延长而冥迷。
魍魉们陆续行进山林,森暗鸦鸣的林子枝叶繁茂,将仅剩的一丝垂涎欲滴的月光也隔绝在外。
这林中满是松针树,有些新叶繁茂,有些枯槁年耄,却都枝杈分明仿佛有手有脚,人形树身立于两侧,却都没有一丝生气。
从进了林中开始,便陆续有鬼怪开始哭嚎,‘咿咿呀呀’的声音缠绕在两人耳中,没完没了,个个如丧考妣,如一只家底偌大的仙门的送葬队,只是这鬼哭的忒难听了些。
终于有鬼忍无可忍:“哭什么哭啊!别哭了!吵死鬼了!”
那少年鬼‘嘤嘤嘤’道:“那人家怕嘛!这里会不会有鬼?”
叶词听这话,内心嗤笑;鬼你自己不就是,这孩子怕是还没适应自己的新身份。
众鬼只当他是在讲笑话,调侃道:“有啊。”
少年鬼闻言一哆嗦,那鬼又言:“我们都是鬼,不知道你先怕谁?”
众鬼哄笑。
少年鬼终于发觉到自己轻飘飘的身子,望向来时的路。
身后的第三棵树上嵌着少年鬼的尸体,与其说是嵌不如说是被填进去,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还在向内吸着,那树的躯干随之一点点变向饱满,逐渐成型。
与其人似草木,妄想草木为人。
数百棵松针树,数百具尸身,以木为皮,以尸为干。
阴风萧瑟,松针残叶如风动似拍打开来,树干如同恶鬼缠身般扭动,妖娆,妩媚,勾栏舞女般摆动枝干。
‘咿咿呀呀‘的歌谣回荡在林中。
“古道青坟烟柳行,阖目弃念去此生;黄水青桥凄惨衣,箫声四面拢耳町;周语来我阴桂树,白花阴叶鬼门生。叶化泥,鬼化物,以何赴极乐?何以入轮回?”
曲缓调长,女人声音格外渗人,仿佛下一秒便要断了气,羽化升仙。声音随着队伍的推移渐行渐近,两旁树枝的扭动也愈来愈烈。
即便如此,庞大队伍依旧井然有序,如蜉蝣渡海,还在向远处林中涌进着。
人有三六九等,鬼自然有等级之分。
在鬼界中相貌越丑,气息越恶心催吐的是下鬼界的小鱼小虾。
越貌美,气息与人越相像的鬼,必然是上鬼界的精英翘楚,而眼前这只队伍中的鬼,无论男女,相貌都是顶美。
“这些……”叶词话未出口,便被眼前景象吸引。
一女鬼身姿曼妙姿态优雅,长青丝垂地,艳红纱衣裹身,赤脚金铃,伴着步子‘叮当’想着,她嘴角扬起,一颦一笑摄人心魂,一双美轮美奂的眼睛直勾勾看着叶词与其对上。
猛然间,叶词仿佛痴迷般,一步一顿走向女鬼方向。
顿时周身如沐春风,被暖流包裹,随即又如坠冰窟,叶词耳畔似有稚嫩孩童的哭泣声。
“求求您,不要杀我母亲……”
眼前出现了画面,金光明灿的大殿之上,一不及十岁的孩子跪在地上。头一次又一次磕向地面,泪水混着头上留下的鲜血滴在地砖上,混成了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