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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耻辱 愿见薄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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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词说这话时笑眯眯的,让一旁的叶六原一惊。
他幼时被山中屠户所养,屠户去世后,被叶词捡到收入天戟军分营,在他眼里的叶词比肩神明,虽然杀伐果断私下里却待部下谦和,说起话来也是和风细雨的,可方才他所看到的叶词与平日大不一样。
叶词没再说话,叶六原也不敢多问,一心向前行进。
叶词看着漫天飞沙,障目且混沌。
这世间除了他自己,没有人会知道,薄幸曾对他所做之事。
那是他前半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那时的他被封住了灵脉,手无缚鸡之力,被囚在暗无天日的暖房之中,只有每日清晨从房门的缝隙间隐约窥见过天光,可他知道每当阳光照进房时,薄幸的手下就会来了,他们会将他的腿骨打断,随后离开,使房中重新充斥着阴暗,白天的漫长加剧了他的痛苦。
直到太阳完全下山,他们再一次打开房门,为他接上腿骨,洗漱装扮,为的是迎接薄幸的到来,迎接他的只会比白天更加可怕。
入夜,仿佛恶鬼一般的男人来了,那是噩梦的开始,白日断腿之痛尚未缓解,导致他没有能力去反抗,他感受到男人欺身压上他,在上动作着,作为男子的他,匍匐于人下,被迫做着女人所承受之事,火红的床榻上的红色印的更加深刻。
对于叶词而言,相比身体撕裂般的疼痛,更屈辱的是他的心。
“将军,这便是朔州入境口了。”
叶六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闻声,他闭眼用眼睫扫去回忆,回神望向前方。
天色将暗,不远处有座白玉桥,桥头玉牌上写着桥名‘幸生’,幸生桥前半段卧于水波之上,潭水尽头与云层相连后半段置于空中,连接着陆地与朔州主城‘天道’。主城呈悬空状态,富丽堂皇的城墙高耸,其上雕栏玉砌,气派不凡,相隔十米便有夜明珠围绕,楼牌上写着‘朔州’两个大字。
比起朔州来讲,瀛洲的门楼实属简陋了许多。
叶词从未到过朔州,从前只是听闻朔州多金,如今算是见识到了。
两人踏上幸生桥,走入镶金楼门,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通向上下两个方向的对角巷子。
相传朔州人口虽多却分为两个派别,一派是处于云端之上的‘天道’,一派是处于悬空城下的‘穷发’。
叶词侧脸,看向紧随其后的叶六原道:“天道气派招摇,穷发幽僻避世,小六,若你是薄幸,当如何选择?”
叶六原道:“必然是穷发。”
“那走吧。”叶词回头,负手向下走去。
对角巷巷子狭长一眼望不到头,两人只知自己走了下坡路,随着坡度变陡巷子越来越宽,路两旁出现了嵌在墙上的水晶空棺,阴气也变得越来越重,十足古怪。
穷发为鬼神志怪之地,出入者必经生死。
叶六原道:“将军,我们是否选错了?这地方出入经生死,那秃驴刚活过来,不至于又想再死一次吧?”
又道:“再说了,您说那个秃驴原本的身子连心都挖了,就算真的没死,也是个半残,那么大个窟窿眼,怕是只有那琼州上任仙首青临君在世,才填的回来吧。”
沈长安微笑道:“没错,如今只有琼州秘术,才能善人皮活死骨。”
叶六原不解:“不是说那青临君在三百年前就已经‘天人合一’了吗?”
《修真野史》上记录,青临君——琼州仙首,悬壶济世,救人不问出处,不忌过往,一代名医却销声匿迹于三百年前,后传出其身死的消息。
“是。”
叶六原口中的‘天人合一’就是体面点的‘死’字,但书中具体也没说是怎么个‘天人合一’法。
单说薄幸要是想搞些翻天覆地的邪事,没个不问正邪的大夫给他治病,现在那群岐黄道人又无人敢医他,他若真是要搞些事情,用原来的身躯,怕是没走几步就得见阎王
叶词淡淡道:“薄幸声名狼藉,确实无人敢医。”
薄幸出世的消息于十日前传遍修真界,最初,是朔州的一名退役修士在一间破庙瞧见的。那人当时内急,进了座破庙解手,说来也是有缘,竟在庙中遇见了薄幸,一恍惚,只看了个大概,被吓得大泄不止,连滚带爬跑回去,失\\禁了数日。那人也是可怜,回到家后,不吃不喝,也不吭气,就直勾勾的目视前方,与失魂症无异。家里人觉得,怎么说曾经也时进过大仙府历练过的七尺男儿大小伙子,除非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后那家人请了当地坐镇仙家的修士一问详略,最后顺毛扑索,终于问出了所以然。
一问不得了,薄幸可是个比妖魔鬼怪更让人惧怕的活物,这一消息自出口,便很快传遍了六合之内的大小州。
叶词就时不时会想,当年明明是他亲手将他的心挖了出来,怎会活着?
世间早已没了他的容身之地,他的门派,他的信徒早已被彻底绞杀,不复存在,这样的一个人为何还要苟延残喘的活着。
两人未察觉间,水晶棺威震,无数魂灵飘出,窃窃私语着。
“为何也没有……”
“和之前那个气息真像……”
“拦不住了放他们走吧……”
“……”
两人来到一扇门前,其上浮雕着彼岸花花纹,门上并未设下禁制,两人没有似传闻般经历生死,一切都十分顺利。
推门,门后主街。
月正当空,城内灯火通明,灯下行人着缟素,白花花一片,路边大小摊上摆满了纸糊的娃娃,纸糊的马车,纸钱,纸衣服......
一眼望过去,路两边有人在焚纸寄念,瓷盆是公用的,已经有了不少灰屑。
在穷发,丧服是人们的日常服饰,这里每日都会有上万生灵送出,也会有上万鬼魂经过,人界鬼界交汇,是人界内距鬼界最近之地,掌管着生死轮回,灵魂去向。
叶词刚打算去河边人多的地方凑凑热闹,如蚊蝇的娃娃声音就飘入两人耳中:“两位叔叔买灯吗?”
这娃娃声音飘飘然的,有风拂过,显得微微可怖了些。
叶词心道:叔叔?当真是老的可以。
两人皆缓缓回头,面前站着一个未及腰的女娃娃,也身着缟素,她抬着头,牛铃般的双眼注视着叶词,两只手上拿着两大叠纸灯,左手一叠偏多,右手那叠所剩了了。
叶词松了口气,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道:“小妹妹,你这灯怎么卖啊?”
女娃娃道:“左手二钱,右手四钱。”
叶词去掏腰间的荷包,一面问着:“我要两个右手的。”递过钱,叶词好奇问:“不过为什么右手比左手翻了个倍呀?双层纸吗?”
那女娃娃整了两个右手的纸灯,拿了个打火石,递给叶词:“哦,这个吗?这个是为了给元明君大人寄去愿望的,我娘说,用了这灯,愿望便会被元明君大人知晓,大人会帮你实现。”
小姑娘口中的元明君乃穷发仙首。
叶词点了点头,转而向那女娃娃,温声道:“小妹妹,是在那条河放灯吗?”
“嗯。”那女娃娃说完便扭头走了,等待下位买灯人。
下游放灯祈福的人太多,人们手中拿着的纸灯,都和叶词的是同一种,光是河道边为祈愿而放置的案牍就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上道。
叶六原呲呲感叹道:“这元明君大人一心为民这么些年,会过劳死吧。”
若是硬挤,势必徒劳无功,见此情形,两人只好拿着灯,沿着河道向上走去,想是总会找着处人少的地方。
两人并肩走着。
“这下可好了,前几年宋大娘家老幺也得的这怪病,放灯没几天,元明君大人就命人到她家去了,相信这次咋们家老太太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元明君大人让阿姊托梦给我了!阿姊说他很好,叫娘不要担心她。”
叶词留意着,一路上像这样的说辞不计其数,人们话语中皆是敬仰。
遵古法,行义悦民曰元,照临四方曰明,单听其名号,便可知世人对其的敬仰爱戴。
叶六原感叹:“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叶词道:“在长夜门时,元明君曾来拜访过我阿姊。”
叶六原道:“相貌如何?”
叶词忆道:“清秀俊美,如娇花照水弱柳扶风。”
叶六原听不大懂,世传千秋君文盲,不曾想他家将军居然说得出如此有水准的评价,想着大概就是很好看的意思,继续道:“其人如何?”
叶词道:“谈吐优雅,风采非凡。”
叶六原疑问:“这样一个人为何我在书中鲜少看到?”
沈词道:“避世。”
总而言之,避世原因有二。
其一,这位元明君身子骨羸弱,又喜清净,与世不争,鲜少外出,事情都是交给手底下的人,除非有什么特殊疑难杂症,元明君才会上门医治。其二,据传说穷发在万年前,曾是一片荒漠,是元明引水东流,奈何水流过多,骤冷成了冰洋,出入十分不便。故很难被各大八卦探子捕风捉影,那些人找不到噱头,又碍于其身份,不敢向对薄幸一般对其胡编乱造,所以知之者了了。
叶六原道:“将军,若将这个元明君与青临君相比呢?”
青临君白鹇医者盛名,生前传扬万里,一直是岐黄道人们心中的白月光,同行对同行,元明再厉害,怕是也不及白鹇。
叶词继续道:“可曾听说‘前有圣手青临,苍山负雪。后有丹心元明,明烛天南。’此话。”
叶六原摇头纳闷:“此为何意?”
叶词道:“青临君白鹇创医道,为始祖,而元明君延续其做法,使医道发展至空前绝后。”
叶六原叹道:“就是说,比白鹇还厉害喽?”
叶词看向长街尽头的巍峨雕像,雕像风姿卓越,一手执长灯,一手掌控着飞禽走兽,面无表情道:“元明君是世间唯一的人下神。”
“怪不得,这就厉害了。”
叶词曾在书中看过,人下神:唯一不受人界管辖的人神,万鬼之上,掌鬼魂存灭,介于阴阳之间,不生不灭。上一任人下神是一位叫“荣狄”的女子,为情所伤,不知所踪。
两人眼见越走越荒凉,叶词道:“放灯吧,再走就要出城了。”
他接过叶六原递给他的灯,立马伏在案牍上,格外认真,慢条斯理写下愿望。
“愿见薄幸”四字,随着灯一起,沿着河流顺游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