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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逃跑 ...


  •   第二天醒来,他们趁早赶路,在很多人还没有醒来的时刻便摸黑而回。

      当她回到帐篷门口的时候,红猛地从一旁灰暗的角落里横扑而上,紧紧地拥住她,以那种几乎要将她扼死的力度,“你到哪里去了!”

      她的眼睛因一夜未睡而显得发红发肿,眼睑灰青而紫;然而她却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悖逆的话语,“我不是洛丽塔。”

      红愣了愣,紧接着再次拥紧,带着显而易见的哭腔晦涩而吐字不清地说道,“我从来就没有把你当过洛丽塔,”她咳了咳,嘴角有些微的血丝,她是天生不适合格斗的,先天不足,很早以前便有咳血的病症。长长的卷发划过空中,带出一股细细柔柔的气浪,“笨蛋。”

      那些弥漫在空气里的烟味浓重得骇人,浓稠得仿若实体一般滞重沉甸,强烈地刺激着人的感官。红青白的脸时却了孩童特有的红润鲜嫩,显出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苍老和枯干,好像是快要凋却消逝的花,挣扎着散发出最后的亮光和妍丽来。

      红一张一合的唇沁浸着一点可怕的红,从唇心一直向四周弥漫开去,就像是一朵绽放得无比盛丽,即将要凋谢了的饱满到了极致的鲜花一般,自花心开始,那里的色彩是最浓的,紧接着满满蜿蜒传播开去,色彩一点点地减缓减轻,在边沿的时候幻化成了与面孔一致的青白青白的病态而虚妄的色彩。

      那一点红,红得耀眼,不同于她发色的那种沉重得好似浓稠得快要凝结了的、暴露在空气里较为陈久了的血液,而是那一种摄人魂魄的红,红到极致,饱满沉滞得好像就快要凋谢成黑紫。

      红的眼睛一直是漂亮的,清澈而亮,不同于她近乎死寂的空洞,而是那种从灵魂的最里散透出来的剔透的光;眼白也是那种极致的淡,没有血丝。

      她一直就是美丽的,明明漠不关心,毫不在意,却焕发出世界上最热烈狂放的色彩。她的脸已经呈现了一种预兆着将来的病态的灰黄和青白,而那双眼睛却始终那么明亮,与她白得仿若一张薄脆的纸的面色截然相反。

      红就这样紧紧地抱着她,苍白削瘦的手指上却镶嵌着大得可怖的向外突出的骨节,好像要揭破皮肤跳跃而出一般,已经朦朦胧胧地凸出了那一点骨头的痕印和轮廓,明显得摄人。

      红慢慢地收紧了手指,以那种溺水的人才会有的力道,唇心的那一点红弥漫至了嘴角,那是浓稠鲜亮的血液,顺着耳廓一直掉落在了衣袍的边角上,微微翻卷起来的衣领一遇血便迅速地饥渴地吸收殆尽,贪婪地啜取着;血液晕染了薄薄的一块,内心里是微黑的紫红,而边沿却是迷蒙的水色,一圈一圈的,像是粼粼的湖波,又像是微风下无力地随之荡漾飘摆的枝条。

      她不知道她最后到底说了些什么,只记得红露出了一个无力的笑容,像一点微渺得仿若马上就要熄灭了的火花,窜出晕染开去,动人而苍白。

      那一张明媚而难得的笑脸在清晨微薄的熙光里闪闪发亮,最终幻化成无,湮没在了时间的海洋里,不复再寻。

      一切的最后,红的面孔,也禁不住在她的记忆里渐渐地变得纤薄,随着时间的洗刷而变得发黄发卷,翘起了那一天的记忆的边沿,最后化成了一纸模糊。

      泛着暗淡的黄,迷蒙了那一张年轻鲜活的面孔,在那张近似面具的完美而细致的面孔下,是一颗衰败的灵魂。

      她们的人生都是失败的,从一开始就是,无可挽回;而这也怪不了谁。在那样的情况下生长的孩子,竟也能出来像红这样漂亮的货色。

      那一天的她记忆中作为终结的一幕,便是她将头颅挨在红那一块从嘴角蜿蜒至衣领的血渍旁,微腥的味道,没有光泽。

      红温热潮湿的右手轻轻地捋撸着她的长发,在碰触到头皮的时候产生一连串的麻酥,红右手上黏附着的暖热的汗津并不讨人厌,相反,她还很喜欢。

      这是她遇见的唯一一个接近她幻想中的母亲的模式的女性,强大、温柔、细致、美丽,最重要的是她会爱瑞恩。

      虽然红被瑞恩赋予了这么多的意义,但终究还是化成了一纸飘渺的会桌和模糊,泛着衰败的黄。

      只要下一波时间的浪潮再度袭来,她想,关于红的所有记忆,就会彻底地幻化还原成一张雪白而赤裸的白纸吧。

      时间真是一种奇妙的未知物事。她伸了伸睡了一夜而有些钝重的身体,从床上一鼓作气爬了起来,在落地窗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仍然笼罩在沉沉睡梦之下的友克鑫城的时候,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了天空竞技场100楼了。

      天空是湛蓝色的,与在流星街时看到的千篇一律的灰色不同,蓝得纯粹而天真,洁白的云朵随着轻渺的风幻化成各种形状,——随即又湮灭成白色的雾气。

      她想,自己是幸运的。在蔓延开来的明媚而耀眼的温馨曙光里,她如是想道。

      湿润的幽光,从看起来与落地窗挨得很近的一块大且柔软的、巨大而渲染着许多梦幻支离的模糊色彩的云朵,闲适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时而被风吹走属于自己的一点组织;妖冶和纯真。

      她能够得到像红这么一个在乎自己的人,而不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光这一点,便可以说是所谓的,上帝的恩宠了。

      她讽刺地垂了垂细薄的眼帘,长得发卷的如翅的细睫轻柔地覆盖而下,投下小小的一块扇状阴影。

      朝晨的熙光被那丝状的黑色长睫割裂成许许多多的细碎光块,均匀地铺散在那一片小而洁白的眼睑处的皮肤上,散发出如脂的柔光。

      而这些细碎的光块和密集的脂光,恰好掩盖住了那一刻从她眼睛深处焕发而出的强烈而戏剧性的讽刺,她不可遏制地想要笑。

      在很久以前,还是在伊甸园的时候,在外界说是过年的那一天,他们都会礼节性地唱一支颂歌,柔软可听,然后再索然无味地念一些祈祷词。那些虔诚的祈祷词并不是没有价值,只是到了流星街便变得没有了实质意义,因为他们不需要。

      当然,让这些孩子们念祈祷词的初衷,也并不是没有好的成分存在的。他们希望这些孩子好,扭曲的心灵得到些许慰藉。

      只是,他们难道真的不知道吗,孩子们并不知道祈祷词的含义;孩子们的生命是多么贫瘠而苍白,拥有的东西是多么卑微,他们有的只是不要钱的廉价的性命,和霸道的、被扭曲得畸形的独占欲。这样的祈祷词,念来,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有的东西,在外界的那些道貌岸然,乃至真正纯洁向上的看来,简直是匪夷所思的卑微。
      他们的信仰,便是那个从来没有露过面的给予他们食物和资源的那个人,那个掩藏在重重帷幕和神秘的阴影下的那个人而非祈祷词里的那个仁慈的主。

      那个仁慈的主,没有给过他们任何的东西,虽然说主会给他们爱,主会给予他们救赎的力量,但是他们从来没有感受过爱与救赎;他们甚至不懂得爱与救赎的含义。

      这些看似温暖的词,在他们心中,不过是冷而抽象的,不含任何实质性的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主并没有把他的爱施予每一个人;至少没有把它给予孩子们,乃至所有流星街这个灰色地带的人们。

      在第一次念那些颂词的时候,她忍不住不知轻重地笑了,当她的声音被在一旁巡视的管理者发现的时候,她很快就被当作“杀鸡儆猴”的那只牺牲品,被用力地拖出了队伍,一路揪着耳朵和头发趔趔趄趄地来到了布着光的、位于最前面的监视台上。

      所有的人都带着微妙的神情看向她,其间掺杂有幸灾乐祸,也有不明所以,还有很多难以辨清的神情。

      瑞恩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的笑是多么地不应该的了,管理员在尖声骂了“先生、小姐们,继续念你们的颂词,收回你们的视线!”

      这么一句话后,立即抓来了一根极大的板子,劈头盖脸地就从脸的上方给了她结结实实的许多下。

      那种感觉极痛,她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真正亵渎了神的神威的事情,然而她还是尽量垂下头,显得温顺而驯良,而管理员仍然不买账;在瑞恩实在没有耐心继续挨打、而选择装晕后才停止。

      湿漉漉的血液从额头上滑落下来,带来一连串的热而潮湿的绵密感,伴着一刺一刺的痛觉,恼人而难受。红很快便从下面窜上来,自告奋勇地说“让我来带这个可怜人下去”,并做了许多戏剧化的动作后,才扛着她一路回了帐篷。

      回到帐篷,红没有对她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抽着烟一脸享受地说“买个教训而已,以后不要这样就可以了”。

      她不否认自己是个自私而爱报复的人,虽然她知道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但在走出流星街的那一天,她还是寻了个机会将那个管理员处理掉了。

      信仰是个飘渺的名词;她抚了抚有些发痛的额头。紧接着她披上了自己的那件黑袍子,下了楼梯,看比赛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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