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3、先帝宠妃(七) “朕早有言 ...

  •   漪澜殿内烛影摇曳,青烟袅袅,殿中古琴横卧,窗外玉兰初绽,风过处,落花如雪。刘弗陵被宫人引着缓步踏进殿门,为了办好皇后的及笄礼,已多日没有见到皇后,今日终于得了点空闲,只想赶紧去椒房殿陪陪他的容容,突然被人叫来这里,心中有些不耐:“朕已嘱托东织室令张赦,素纱襌衣做成后送到椒房殿,怎的送到了漪澜殿?”
      宫人回禀道:“原是要送去椒房殿的,但美人担心被皇后娘娘看见便没了惊喜,所以改送到了漪澜殿,也请陛下先行过目,倘有裁改之处,也好施为。”
      听宫人如此说,刘弗陵连连称赞:“果然爱妃想的周全,朕竟忘了!近来皇后的身量一日不同一日,三个月前量的身现今恐怕也小了。”
      随着宫人的脚步,刘弗陵穿过重重帷帐,只觉缥缥缈缈,似有暗香浮动,待掀开最后一重鲛绡帐,眼前一女子背身而立,乌发轻挽,身姿窈窕,烛光透过纱衣,将那纤细的腰肢勾勒得若隐若现,衣袂间似有流光转动,仿佛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之中。
      刘弗陵屏住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轻,生怕吐纳气息吹走了轻盈如雾的纱衣:“这便是薄素纱襌衣么?果然巧夺天工!”
      听到声音的女子转过身来,对刘弗陵施了个礼:“臣妾见过陛下。”
      “是美人你啊,朕竟没认出来!”刘弗陵欣喜道:“素纱襌衣果然名不虚传,依朕看,穿上素纱襌衣竟比那神女还要美上三分,只是容容身量比美人娇小些,需让张赦改一改。”
      赵美人应了声喏,欲上前替陛下宽衣,却被刘弗陵侧身避开,略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咳咳,皇后即将及笄,朕不便留宿漪澜殿,这便回去了……”
      赵美人上前拉着陛下衣袖道:“臣妾已吩咐为陛下准备酒菜,请陛下用过再走吧。”
      刘弗陵摆了摆手道:“今夜朕在椒房殿用膳,美人不必操持了。”
      “陛下……”赵美人拉住皇上衣袖道:“难道陛下竟连一顿饭也不愿臣妾相陪了吗?”
      “美人多心了,朕只是……只是……”刘弗陵想要解释。
      “陛下不必多言,臣妾明白,”赵美人眼眶微红,神情哀戚:“自皇后入宫那日,臣妾便该明白的——皇后如早春初绽的桃花,灼灼其华,而臣妾不过是秋日里一瓣枯叶,风起便落。”
      刘弗陵怔了怔,喉头微动却未出声。
      赵美人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指尖微微发颤:“臣妾不求长宠不衰,只愿余生有个依靠。”
      刘弗陵安慰地拍了拍赵美人的手背:“你放心,朕定会护你无忧。”
      “臣妾说的不是这个,”赵美人抬眸直视刘弗陵的眼睛,恳切道:“臣妾想要一个孩子。”
      刘弗陵神色一凝,指尖顿在半空,烛火忽跃,映得他眼底明暗交迭:“美人怎的突然提起子嗣?”
      赵美人哀戚道:“臣妾怕过了今夜,便再也没有机会了……”
      刘弗陵读懂了赵美人话里的意思,伸手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安慰道:“朕早有言在先,朕的长子必须由皇后所出。”
      赵美人喉间一哽,泪水终于滑落:“难道陛下当真畏惧霍家?可若皇后命中无子,难道陛下便要绝……”
      “美人慎言!”刘弗陵急喝道:“皇嗣之事关乎江山社稷,你有几颗头颅竟敢在此妄议!”
      “陛下!”赵美人跪地道:“那霍显为了让皇后独宠,竟然将后宫女子的胫衣拿针线缝了起来,这难道不是妨碍陛下子嗣昌盛的大逆之举吗?”
      “竟有此事?”刘弗陵惊讶过后,突然摇首笑道:“何必多此一举,难道朕是不知礼义的畜生么?”
      “陛下……”
      “好了,”刘弗陵将赵美人扶起,说道:“皇后将行及笄之礼,朕还有诸多事务料理,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还要臣妾等多久?”赵美人悲切道:“再有半年臣妾便年满二十五了,依朝廷定例,凡无所出的低位份宫嫔满二十五岁之后就被放回家去,可臣妾已无家可归……”
      刘弗陵略感诧异:“朕记得你有一位兄长名唤赵……赵……”刘弗陵努力回想着。
      “家兄赵安……”赵美人说道。
      “对,赵安,他不是在河间国吗?”刘弗陵道:“你若归家,朕将赐你百金,命你兄长好生照拂于你。”
      “兄长他……恐怕不能……”赵美人声音哽咽
      “怎么?”刘弗陵追问道:“难道他不愿意?”
      “不!不!”赵美人急忙摇头:“兄长为人敦厚,对臣妾亦疼爱有佳……”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刘弗陵不解道。
      “陛下,”赵美人突然泪如泉涌:“当年先帝册立陛下为太子时,要处死钩弋美人,兄长他直言劝谏,触怒龙颜,至今还被关在廷尉大狱……”
      赵美人的话让刘弗陵震惊不已:“朕竟不知……美人为何从未跟朕提起?竟让恩人受此大难!”
      刘弗陵弯腰将赵美人搀起,替她拭去腮边泪水,郑重许诺道:“朕立即下旨将你兄长放出,任命他担任河间国郎中令。”刘弗陵声音低哑,目光倏然沉黯,他凝视着赵美人含泪的双眼,眸光里映着烛火摇曳,也映着钩弋美人临终前攥紧他小手的枯瘦指尖——那一年他不过八岁,被父皇立为太子,可他做皇太子的第一天,便接到母妃被赐死的诏令。母妃临终之时,将自己托付给比自己年长几岁的赵美人,自此寂寥的深宫唯有她温柔的手掌成为他寒夜中唯一可依偎的暖意。
      刘弗陵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待皇后及笄礼过后,若你愿归故国,朕会厚赐于你;若你想留在宫中,朕便封你作婕妤,爵比列侯,但皇长子必出自中宫,此事无可更改。”
      听陛下如此说,赵夫人知道自己再无转圜余地,只得垂首叩拜;“臣妾谢陛下隆恩。臣妾当年受钩弋夫人临终托付,护佑陛下十二载,早已不求荣宠,只愿余生能守着陛下,看您治下山河清平、万民安泰,便已足慰此生。”
      刘弗陵凝望着她鬓角初生的几缕霜色,喉结微动:“只是委屈了你。”
      赵美人微微一笑:“能侍奉陛下,是臣妾三生之幸,若陛下真觉得臣妾委屈,今天便允臣妾陪陛下进最后一次晚膳吧。”
      见陛下稍有犹疑,赵美人急忙道:“臣妾知道陛下等待皇后长成已经等了太久,臣妾只想请陛下在漪澜殿饮几杯薄酒,不会误了陛下您跟皇后娘娘的好事。”
      “姐姐……”刘弗陵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脖颈。
      “陛下既然还认我这个表姐,那姐姐的酒陛下可得多饮几杯。”赵美人笑道。
      “好吧,那弗陵便陪姐姐不醉不休。”

      说到此处,赵太妃抬眸看向霍显:“那一晚陛下怀念钩弋夫人,不免多饮了几杯,这才误了第二日的朝会,”再转头看向上官太后,“试问,就连醉梦中都唤着‘容容’的先帝,我怎么魅惑得了?”
      “这不过是你为了脱罪胡编出来的,”霍显显然不相信赵太妃的话,揶揄道:“你兄妹二人对先帝有如此大的恩情,先帝当年对你的恩宠更是无以复加,前朝后宫谁人不知?”
      赵太妃不予辩解,只望向一旁沉默的刘病已:“当年恭哀皇后对陛下同样恩重如山,可陛下的心可有片刻为她停留?”
      刘病已耳根微红,避开她的灼灼目光,望向同样面色微红的霍成君,霍成君指尖绞紧袖缘,垂眸不语,殿角铜漏滴答声骤然清晰。
      霍显轻咳一声,打破沉寂:“你今日前来便是为说这些陈年旧事?陛下和皇后还要去甘泉宫避暑,你莫要误了行程。”
      赵太妃扶着桌案缓缓起身,走到皇上、皇后面前,叩首道:“皇后娘娘丧父丧子,此等痛苦臣妾不敢感同身受,而罪魁孙珏已然伏法,宫女孙琢也早已被国舅爷斩杀在甘泉宫,也算为皇嗣偿了命。可我兄长对此毫不知情,请陛下和娘娘看在先帝的份上,饶过赵氏满门!”
      闻言,霍显拍案而起:“孙家兄妹谋害皇嗣,罪该族诛!陛下和娘娘没有追究你的罪责,已是看在先帝的情面,如今你竟还敢为兄长求情,赵太妃,我告诉你,你妄想!”
      赵太妃额头抵着冰凉金砖,发间珠翠轻颤:“臣妾不敢奢望,只求一命换一命。”
      “你拿什么换?”霍显上前揪住赵太妃衣领,愤怒道:“你可知皇后娘娘盼了两年才盼来这一个孩子,都是因为你……你……”霍显突然看到赵太妃嘴角渗出一丝暗红血线,吓得赶紧松开了手。
      赵太妃唇角血色蜿蜒而下,却仍挺直脊背,目光沉静如古井:“拿我这条命换兄长活命。”话音未落,她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在金砖之上。
      “快传太医!”霍成君急忙扶住摇晃欲坠的赵太妃。
      刘病已想搀起赵太妃,却被她轻轻抬手挡开:“臣妾……愿为……早夭的皇嗣偿命,请……请陛下宽宥家兄,赵氏一族……永世为……为陛下效……效命。”
      “太妃这是怎么了?”刘病已问寿春宫长使道。
      长使垂首哽咽:“太妃娘娘来见陛下前,已服下剧毒,只求陛下和皇后娘娘能够答应她最后的恳求。”
      上官太后握住赵太妃发白的手,双目悲戚:“你这又是何苦?”
      赵太妃回握住上官太后的手,说道:“臣妾……可否再……唤您一声皇后娘娘?就像当年那样……”
      上官太后喉头哽咽,指尖抚过赵太妃冰凉的手背,轻轻点了点头。
      “谢皇后……娘娘……”赵太妃唇角微扬,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分,话语间已是气若游丝:“臣妾知道……皇后娘娘为当年之事一直……一直跟陛下有嫌隙……这……都是臣妾的错……自始至终陛下……心中只有娘娘一人……臣妾以命为证,只盼娘娘……莫再怨他……”
      上官云容指尖骤然一颤,泪珠无声坠在赵太妃手背上:“本宫不怨先帝……你不要说话了,太医马上就到……”
      赵太妃气息渐弱,却挣扎着坐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褪色的鸳鸯锦匣,指尖颤抖着交到上官云容手中:“这……这是陛下……当年为皇后娘娘……准备的及笄之礼……”
      上官云容接过手掌大小的锦匣,打开匣中明黄绸缎,里面竟是一袭薄如蝉翼的素纱襌衣——经纬间仍隐约可见金线绣的并蒂金莲,衣料在烛光下泛着微光,莲纹仿佛随光漾起伏。
      上官云容轻抚着冰凉丝滑的襌衣深感差异:“这……素纱襌衣不是被本宫……”
      赵太妃扯动唇角,说道:“皇后娘娘焚的是……是臣妾试穿的那一件,这才是陛下……真正为娘娘备下的那一袭……臣妾从未……粘过身……”
      上官云容指尖骤然停驻,口中呢喃:“怎么会……”
      赵太妃道:“彼时娘娘误……误解了陛下,只当……臣妾污了这……素纱襌衣,一怒之下便烧了它,可怜陛下的一片丹心……竟……付之一炬……”
      赵太妃喉头涌上腥甜,却仍竭力绽出一笑:“陛下……原想等……皇后娘娘消气,再亲手为娘娘披上,却再未等到那一天……”烛火倏忽一跳,映得金莲纹路如泪光浮动。
      赵太妃强撑着最后一口气:“这素纱襌衣臣妾……收藏至今,今日……终于替先帝完成遗愿……也……也该去见先帝了……”话音落下,指尖缓缓滑落,烛光映照下,她唇边笑意凝固,如初绽即凋的昙花。
      上官云容取出匣中的素纱襌衣,轻轻展开,衣袂垂落如月华倾泻,金莲纹在烛影里浮沉明灭,映得她眼底碎光翻涌。——原来最深的爱,从不喧哗,亦不辩白;它静卧岁月深处,以素纱为纸、金线为墨,写尽无声的守候与未启封的诺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