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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先帝宠妃(四) “”夫君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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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节二年三月,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霍光以皇帝丧仪陪葬茂陵,上官太后和大汉皇帝亲临丧礼,赐霍光谥号“宣成”,以褒奖其扶保社稷、匡正朝纲的卓越贡献,正式授予霍禹大司马之职,并遵照霍光遗愿,封霍山为冠阳侯,封霍云为乐平侯承嗣冠军侯霍去病封邑。霍家诸婿邓广汉、范明友、金赏均赐爵关内侯,执掌兵权。及至此时,霍氏一族的荣耀到达顶峰。
国丧已过,长安城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喧嚣,街市间车马如流,人声鼎沸。上官宁抱着儿子上官熙在府门外伫立,小上官熙瞪着乌亮的眼睛望着街市许久,忽见一顶轿辇缓缓驶过横门大街,檐下垂着素色流苏,帘幕半卷,露出一张清丽而沉静的面容。小上官熙望着那张面容,兴奋地伸出小手咿呀唤道:“娘亲!娘亲回来了!”
上官宁循声望去,果然看到张嬿正端坐于辇中,素纱蔽面,神情温婉而肃穆。她抬眸望见上官宁父子,眼中蓦地泛起涟漪,轻启朱唇唤了一声“熙儿”。小上官熙挣脱父亲怀抱,跌跌撞撞扑向轿辇,张嬿急忙掀帘下舆,将幼子拥入怀中。上官熙的小手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口中喃喃唤着“娘亲,您怎么才回来,熙儿……熙儿都想你了。”
张嬿眼眶微红,指尖轻抚幼子发顶,柔声道:“娘亲也想熙儿,”说着从腰间荷包取出一枚雕工精巧的玉虎,轻轻放入上官熙掌心道:“这是太后姑姑赏赐熙儿的,喜欢吗?”
上官熙立刻被眼前憨态可掬的玉虎吸引,伸手拿过来,眉眼弯弯地点头:“熙熙喜欢!”上官熙把玩了片刻,似想起什么,焦急道:“冬郎,找冬郎!”
张嬿还没明白儿子何意,便见上官熙拉着柴叔的手跑开,口中仍喊着“冬郎”。
上官宁笑了笑对张嬿道:“准是找冬郎显摆去了。”
张嬿轻抚鬓边碎发,目送那小小的背影远去,感叹道:“我这多日不见的娘亲方得了片刻的念想,竟不如话都不说不清楚的冬郎。”
上官宁闻言莞尔,缓步踱至她身侧,轻声道:“孩子心性,原是如此。冬郎与熙儿日日玩耍,自然亲近。”
张嬿笑了笑倒也不觉得委屈,只觉心头暖融融的,轻声对上官宁说道:“我入宫多日,熙儿全赖夫君照料,夫君辛苦了。”
上官宁摇首道:“你我夫妻一体,何出此言,况且熙儿乖巧,你不在的时日,他日日与冬郎相伴,从不曾哭闹。今日听闻你回来,一大早便在此候着,连饭都顾不上吃。熙儿心里还是挂着娘亲的。”
张嬿听着,眼底泛起温柔的光,指尖不自觉摩挲着袖口绣纹。街风微起,吹动檐角铜铃,她望着孩子奔远的方向,轻声道:“宫中这几日虽清寂,可每思及家中有你与熙儿等候,心便有了归处。”她顿了顿,声音如丝缕不绝,“太后赐玉虎时曾言,愿此物护佑小儿平安顺遂,我听在耳里,记在心里——只盼岁月安稳,一家三口常如今日这般团聚。”风过处,檐铃轻响,恰似回应她心底祈愿。
上官宁上前揽过张嬿肩头,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低声道:“但凡我能做到的,从不需你言明。熙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是我父子二人此生之幸。”
张嬿靠在他肩头,鼻尖沁着早春的清寒,眼尾却泛着暖意。上官宁的衣袖拂过她指尖,两人静立檐下,看那孩童身影渐融于市井烟火。
用过早饭,张嬿一边喝茶,一边说着宫中琐事,上官宁静静听着,偶尔回应一二。说到博陆侯夫人霍显将甘泉宫侍奉皇后的一众宫女全都下了大狱,就等着出了百日孝期开刀问斩。
听到这话,伏案作画的上官宁闻言笔锋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如鸦翅。他凝视那团晕染的墨痕,问道:“陛下允了?”
张嬿放下茶盏道:“自国丧之后,陛下便没出过椒房殿,后宫之事全都交给皇太后做主。那些宫女的亲眷每日到长乐宫请愿,如今长乐宫门前的地砖都要被磕烂了。有些人求见太后不着,就求到了太妃那里……”
“你说的可是那位赵太妃?”上官宁抬眸问道。
“正是,”张嬿点了点头,继续道:“她是先帝爷留下的老人,在这宫里,太后的平辈之人也就赵太妃一个人了,也只有她能在太后跟前说上话了。”
上官宁搁下笔,似无意道:“赵太妃无所出,素来清静自守,恐怕不会掺和这些事吧?”
张嬿轻抿一口茶,眸光微转:“我原也是这般想,这赵太妃久居深宫,除在皇后册封大典露过面,几乎不涉外事。可此次博陆侯薨逝,皇后娘娘早产,她却亲自去探了皇后,还多次到太后跟前宽慰,确是少有之事。听闻先前派去甘泉宫伺候的宫女里有两名是在赵太妃跟前侍奉的,如今那宫女的家人日夜跪叩赵太妃宫门,太妃便求到了太后跟前。”
上官宁指尖轻叩案角,故作惊异道:“一个小小宫女如何能惊动太妃,莫非这宫女跟太妃有什么渊源?”
“夫君果有犀照之能!”张嬿赞叹道。
上官宁起身给张嬿续了一杯热茶:“请夫人慢慢道来。”
张嬿被上官宁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接过丈夫手中茶盏轻抿一口,目光对上夫君求问的眼神:“夫君可知这赵太妃来历?”
上官宁说道:“赵太妃出自河间,乃先帝生母钩弋夫人内侄女。”
见夫君准确说出赵太妃出身,张嬿倒不觉诧异,毕竟上官宁乃上官太后亲叔父,知晓宫中旧事不足为奇。
张嬿继续道:“想必夫君也知道赵太妃早年的事吧?”
上官宁点了点头,知道夫人说的是赵太妃深受先帝宠幸,霍家担心赵妃先于上官皇后诞下龙子,便寻了个由头将赵妃打入冷宫一事。
张嬿放下茶盏:“那夫君可知赵太妃在冷宫的遭遇?”
上官宁摇了摇头:“这个却不知。”
张嬿笑了笑:“当年上官一族风光无限,夫君身居高位,光风霁月,对冷宫幽居之人,自然无暇细究。可怜赵妃在冷宫一待便是六年,身边只有这两名宫女不离不离不弃。寒冬腊月,冷宫缺少碳薪,”两名宫女便撕下自己的冬衣内衬,裹住赵妃冻疮溃烂的双手;夏日酷暑,又轮流以扇驱蚊,彻夜不眠。赵太妃每每提及,必以素绢拭泪,言“此二婢,乃我命之再生父母也”。
“小小宫女,忠烈至斯,确是难得的义仆。”上官宁赞叹不已。
张嬿垂眸轻叹:“是啊,都说患难见真情,赵太妃如今位尊而不忘旧恩,亲为宫女家人奔走,实乃仁心未泯。”
“太后是何旨意?”上官宁问道。
张嬿神色暗淡:“太后只道‘宫规如铁,岂因私恩而废’。赵太妃跪了半个时辰,太后终是赐下两匹素缎、十两黄金,权作抚恤。”
对太后的漠视,上官宁并不意外。虽说宫女无辜,但太后自幼受霍家抚佑,岂会因一个无权无势的太妃得罪霍夫人。
“恐怕赵太妃不会就此作罢吧?”上官宁道:“毕竟她为这两名宫女走出了深宫。”
“夫君聪慧,赵太妃见求见太后无用,便求到了河间王跟前。
“河间王?”上官宁故作“不解”道:“赵太妃虽然出自河间,但久不与母国来往,那河间王岂会理会一个宫女生死?”
见夫君疑惑,张嬿解释道:“夫君有所不知,那赵太妃有个兄长唤做赵安,去岁被擢拔为河间国郎中令。此番诸侯入京,赵安随河间王一同入宫觐见。太后慈悲,特允其兄妹相见。赵安已允诺太妃求河间王从中斡旋,希望霍家碍于藩王情面,饶那宫女一命。”
听夫人这么一说,上官宁如梦初醒——孙珏一入京城便能藏身在河间王府的谜团终于解开了,而江林之死也有了答案——赵安为免孙珏行迹暴露,暗中遣人灭口。上官宁指尖轻叩案几,目光沉静如古井。如今已打草惊蛇,再想让孙珏露面恐怕难如登天。他缓缓起身,踱至窗边,望着庭中一树初绽的玉兰,花瓣沾着晨露,在微光中泛出冷冽的白。
正当上官宁愁眉不展时,忽听得柴叔来报:“启禀老爷,大司马来访。”
“谁?”上官宁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哪里还有别个大司马?”张嬿急忙起身道:“陛下刚拜了国舅爷霍禹为大司马,夫君还不快去迎。”
张嬿话音未落,便听见玉佩叮当作响,步履如雷。上官宁还未回过神来,便看到霍禹已掀帘而入。霍禹玄色蟒袍未及系带,腰间双鱼佩随步晃荡,袍角犹带宫外风尘,眉宇间压着不容忽视的戾气。
“大司马清晨来访,有失远迎!”上官宁见霍禹面色不愉,不知是何缘故。
张嬿急忙让座:“大司马请上座!”
霍禹对凝色不语,只对张嬿微微颔首算是谢礼。上官宁见状,知道霍禹此来定有要事,于是支开张嬿:“夫人去准备些茶点来。”
张嬿刚掩门退下,霍禹便开口道:“听闻上官兄在查访娘娘早产一事,不知可有眉目?”
上官宁心头一凛,此事未免打草惊蛇并未对外透露半分,霍禹从何得知?他垂眸掩去惊澜,给霍禹奉上一杯热茶:“只是猜测罢了,尚未理清头绪。”
霍禹将茶盏搁置一旁,急切道:“上官兄有何发现,万望告知于我!”
上官宁指尖微顿,茶烟袅袅升腾,他缓缓抬眸,看着眼前憔悴的霍禹,全无昔日威震朝野的骄子之相——先父薨逝、亲妹早产、外甥夭折—这三重打击,已将他熬成一柄出鞘即颤的钝刀。
上官宁心下微叹,却只将茶盏轻轻推至霍禹手边:“大司马若信得过下官,请再容下官几日,必有回音。”
霍禹闻言心内大喜:“上官兄如此说,定是知晓何人所为了!”他霍然起身,双手似铁钳一般握住上官宁肩头,袖口扫落案上茶盏,碎瓷迸溅如星:“究竟是谁?”
上官宁只觉肩头剧痛,凝视着霍禹眼中血丝密布的焦灼,却仍稳住声线:“大司马且松手——线索尚在梳理,容我证实幕后真凶再奏请陛下……”
“难道上官兄是记恨当年灭族之仇,才不肯……透露半分?”霍禹喉结滚动,指节泛白,却终究松开手,后退半步,声音沙哑如裂帛:“当年令尊勾结鄂邑长公主意欲谋反,家父多次规劝令尊,然令尊执迷不悟,终致满门覆灭——此乃国法昭昭,家父亦是奉命行事,非为私怨!当年之事,上官兄亦身在其境,应知个中曲直。”
上官宁不想霍禹提起旧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只垂眸盯着地上碎瓷,一片幽光映着瞳仁,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如鼓。
霍禹见上官宁沉默不语,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若上官兄心中有恨,请冲霍禹来!但皇后娘娘和小皇子是无辜的,请上官兄看在昔日情分,还娘娘和早夭的皇子一个公道!”说着,霍禹便冲上官宁重重叩首,额头撞地声沉闷如鼓。
上官宁喉头一哽,这霍禹虽跋扈,但对小自己十岁的妹妹却始终温柔如春水,因霍光朝政繁忙,霍禹常兄代父职,幼时为哄妹妹入睡,常彻夜抱着她踱步廊下,哼着不成调的童谣,及至妹妹长成入宫做了皇后,仍记得她怕雷,每逢夏夜惊蛰,必持剑立于椒房殿外廊下。如今已承家族荣耀,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肱股首辅却为护妹不惜自折脊梁——他俯首叩拜的姿态如断脊之犬,将满门荣辱、半生权势尽数碾作尘泥跪在自己面前。
“大司马真是折煞下官了!”上官宁急忙俯身搀扶,指尖触到霍禹颤抖的臂膀,却见他额头已渗出血丝,蜿蜒滑过眉骨,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父兄当年食君之禄却行悖逆之事——博陆侯高义,以小弟年幼未予株连,此恩此德,上官宁刻骨铭心,岂敢记恨他人?”上官宁说道。
“那上官兄是怨念小妹辜负了你?”霍禹问道。
“既未相许,何来辜负?”上官宁指尖微顿:“宁乃卑贱之人,岂敢妄想天女?”
“既如此,那上官兄为何不愿如实相告?”霍禹紧握住上官宁双手似握住一株稻草:“难道您真忍心看小妹每日以泪洗面?”
“我……”说到皇后,上官宁自是心中不忍,初为人母,不足三日便痛失爱子,而最宠爱自己的父亲也未能见到最后一面。如今成君尚不满二十岁,如何承受得了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夫人说国丧过后,皇后娘娘便将自己封闭在椒房殿,除了陛下和显夫人,任何人都不得见。
“霍禹代小妹叩谢上官兄,愿上官兄可怜小妹丧夫丧子……”霍禹说着便又跪伏在地,将头磕的“咚咚”巨响。
“好,我说,我说……”上官宁实在不忍,只好说出这些时日探得的线索。
“果然是那贱妇!”霍禹听后大骂道。
“目前还只是推测,尚无凭据……”
“还要什么凭据?”霍禹怒道:“那贱妇定是记恨当年被打入冷宫之事才设计谋害皇后。我说河间王怎么巴巴地来给一个小宫女求情呢,原来是为那贱妇所请。此番,我定要让赵氏兄妹血债血偿!”说着霍禹便怒气冲冲地往外走
“可是无凭无据……”上官宁想去拦,却被霍禹一把推开,接着便听到他命令在院中等候的霍云:“即刻去往河间王府拘捕赵安!”临出府时,不忘对上官宁说上一句:“进了郡邸狱,便有你要的凭据了!”
霍禹离府后,上官宁仍觉不妥,急忙唤过马童,快马向龚遂驻骖的驿馆奔去。巳时的朝阳已经刺目,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充斥在长安街巷,奔驰的马蹄踏碎青石板上未干的春雨,溅起细碎银光。上官宁攥紧缰绳,指节泛白,仿佛攥着赵安悬于一线的性命。
驿馆朱门未掩,龚遂正执卷临窗,见上官宁滚鞍下马、袍角沾泥,手中竹简“啪”地坠于案上。他抬眼望向对方汗透重衣的鬓角,问道:“上官兄疾驰而来,可是孙珏一案有了眉目?”
上官宁喘息未定便急道:“龚兄,霍禹已命霍云赴河间王府拘捕赵安,咱们得想个办法阻止。”
龚遂见上官宁神情急迫,有些疑惑:“这些时日我等不正是为印证赵太妃与皇后早产一事有牵连吗?为何要阻止?”
上官宁一把握住龚遂手腕,声音发紧:“话虽如此,但你我皆知霍氏行事向来刚愎,赵安一旦入了郡邸狱,必遭严刑逼供,屈打成招——届时真相未明,怕牵连更多无辜之人。”
听上官宁如是说,龚遂惊出一身冷汗:霍氏一族根深树茂,早已引起宗族不满,若霍禹借机构陷,将河间王刘堪与谋害皇嗣强行勾连,恐致朝野震怖,宗室动荡。
“龚兄,你快想想办法啊!”上官宁急切道。
龚遂沉吟片刻,忽将手中竹简一拍:“走!”
“去哪儿?”上官宁问道。
“去京兆府。”龚遂道。
“京……京兆府?韩大人恐怕不敢管霍家之事吧?”上官宁道。
“上官兄还真是久居高位不知民间风云变幻,今日的京兆尹乃我家大人了。”龚遂笑道。
“赵子都大人?”上官宁惊讶道。
“月初刚下的诏令,上官兄不知亦属当然。”龚遂解释道:“陛下为表彰大人治理颍川功绩,又惩治当地豪强,从豪强手中收回被兼并的土地,特调任大人做京兆府尹。”
听龚遂说完,上官点了点头:“宁在颍川时便被赵大人不畏豪强的刚直脾性深深敬服,如今赵大人能在天子脚下效力,实乃大汉之福。只是……赵大人初到京城,怕也无处插手。”
“上官兄可知大人籍属?”龚遂问道。
上官宁摇了摇头:“这个却不知。”
龚遂道:“大人乃涿郡蠡吾人,早年入仕便是得老河间王举荐,如今河间王府有难,大人定不会袖手旁观。”
“竟有此等因缘。”上官宁颇感惊异,心中暗自庆幸:有赵广汉在,这场风波应该会少牵累些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