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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张成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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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桃,是她十六岁前的名字。
季桃,是她后来的名字。
那年,她从季小姐的贴身丫鬟,变成了他们季家的义女,冠以季姓,享受着小姐待遇。
第二年,也就是她十七岁那年,她以季家二小姐的身份嫁去顾家,嫁给了顾家小公子顾松。
当她坐在喜轿上时,心绪却远飘,情不自禁地发起了呆——
也不知道……那塞外的天冷不冷,风大吗,下雪了没,张成楷是不是还在练着那首《凤求凰》呢?
张成楷,张成楷……她突然在心里默念起了这个名字。
……
还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张成楷,是八岁那年。
季小姐想吃街边王婶家的肉包子,她便带着银子出了季府去买。
她拎着买好的包子正要打道回府,在路过一条小巷时,突然被一只不知从哪伸出来的手抓住了脚踝。
她一个踉跄,吓得摔在了地上。
那是只脏兮兮的手,手的主人也尤为邋遢,一头乱发完全遮挡住了面容。
她害怕极了,脑子一片空白。
“给……给我吃的……”那个脏臭的小乞儿死拽着她的脚踝,整个人趴在地上像只软虫,他的声音虚弱,干涩。
她挣脱不开,缓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来。
她从怀里摸出了个仍冒着热气的包子,犹豫了下,最后还是慢慢递到了那乞儿的跟前,轻着声音道:“给、给你。你快放开我……”
小乞儿顿了下,这才慢慢松了力气,一把夺过那热气腾腾的包子,狼吞虎咽起来。
她是个心软的,想了想,又掏出了个包子递给他。
小乞儿抬头了,他似乎正透过那乱糟糟的头发偷看她。
她笑了笑,稚气的小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那个饿死鬼一般的小乞儿,就是张成楷。
她第二次见到他,又是在那个小巷里。
那天的天气阴沉沉的,厚云低垂,似是要酝酿一场大暴雨。
小巷子里一些奇怪的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她不知怎地,就突然想起了那个小乞儿。那个小乞儿难道还在这小巷子里逮人讨吃的吗?
她不自觉地就走了进去。
但她没看到小乞儿,只看到几个年龄相仿的孩童,正围着个什么,拳脚相向。
他们骂咧着,嬉笑着,说着“烂鬼”、“臭东西”、“脏狗”这样的字词,不亦乐乎。
她认出了那些孩童里,个子最高的那个是白府的小公子。她皱紧了眉头,不太敢靠近过去。
白府小公子白明,可是这城里的小霸王,惹谁都不能惹着了他呀。
白明也注意到了杵在不远处的那道小小身影,他转过身来,一看,是季家小姐的那个贴身丫鬟。
他突然带有几分讨好似的笑了笑,朝她走了过来,“是你呀,你家小姐呢?”
白公子总是惦记着她家小姐。
她摇摇头,轻声回道:“小姐在府上,未出门。”
“哦,这样。”白明有些失落。他回头看了看自己那些跟班,以及那倒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脏东西”,讪笑几声,也不知在与谁解释,“这乞丐居然敢挡小爷的道讨吃的。”
她垂着头,一声不吭。
她只偷偷往那白公子身后看了几眼,还能看到那团黑不溜秋的身子仍在微微呼吸起伏……她心中暗松一口气。
在那之后,她便常往小巷子里跑。
她真怕那个傻子会见谁都拦着,是嫌自己命多吗?
没法子,她就是个心软的烂好人,哎。
她每回出府办事,都会带些碎银在身上,去王婶那买上几个包子,拿去给那小乞丐吃。
小乞丐并不防备她,但从不与她主动说话。
也是过了好久好久,她才和小乞丐有了交流,她也才慢慢了解了小乞丐。
小乞丐说,他叫张成楷,成败的成,楷模的楷。
他原本家住城北,从小没有母亲;父亲从商,家境殷实,也算是个富家子弟。后父亲被商友陷害连累,家道中落,负债累累;父亲因此而重病不起,家中无钱救治,父亲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他从此无家可归,流落街头,靠着乞讨苟延残喘,勉强生存。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还能撑多久。偶尔他也会觉得,死了也没什么。
那不比这么窝囊地活着好吗?
可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
那些从前巴结讨好他的人,展露着丑陋的真实嘴脸一脚踹开了他。从前勾肩搭背的好友避他如蛇蝎,生怕与他接触会因此而拉低了身份。
他被羞辱,被打骂,被伤害。
可他还是活下来了。
他是靠着恨意撑下来的。
可久了,发现生命并不能仅靠着意志续下去。
他有点动摇了,他想得到解脱。
她的出现,就像是命运为了让他继续活下去而特意安排的。
“我听闻锻造铺在收学徒,你去试试吧?”她又来找他了。
张成楷低着头,不太想说话。他这幅弱身骨,怕是遭不住锻造的苦。
“你别丧气呀,你去做学徒,至少吃睡不愁,不必终日在街头游荡。”她轻声劝说道。
他依旧垂着眼睑,没说话。
她见他没有反应,以为是遭人嫌了,声音不由得弱了几分,“我是不是太吵了?”
没有,他很喜欢听她说话。他心里回道。
“我平日还得侍奉小姐,可不能常来找你。”她小小声嘀咕道。
“嗯。”他应了一声,顿了会,才继续道:“我明白。”
嗯嗯,你最好是。她心道。
在小桃心里,小乞丐张成楷就是个命运悲惨的孩子,是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可怜。即便她自己也只是个小屁孩,但她在面对他时,觉得自己浑身都充满了母性光辉。
直到她去了锻造铺,看到全然不同的张成楷时,母爱悄悄变质。
这翩翩少年郎是谁?
他换上了干净的衣服,洗掉了满头的脏泥和浑身的污渍,从一个泥糊般的脏团子终于变得有了个人样。
有人样就算了,模样还生得那么端正俊郎。
小桃惊呆了。虽然有种“吾儿初长成”的欣慰和开心,但……她突然不敢看他了,会心咚咚跳,会害羞。很奇怪的感觉。
张成楷跟着赵铁匠学着锻造,每天都在火炉边打铁炼铁,淬火融铸。一开始他连锤子都拿不起来,久而久之,就变得轻松自如了。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在忙些什么。
她不会因为帮他找到了可以谋生的地方就撒手不管了吧?
他突然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小桃当然不是故意不去看他的。
季府忙起来了,她实在抽不开身。
季府千金季绮妙的十一岁生辰快到了,季府上上下下都忙得不可开交,置办物件,筹备设宴,各有各的活。
她是季绮妙的贴身丫鬟,又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自是在置办生辰宴这事上尽心尽力。
她与府里的嬷嬷们一起做花灯,一起剪花纸,一起忙里忙外。
季绮妙找到了她,将她偷偷拉到角落,与她窃窃私语起来。
“小桃儿,你可知宴请的都有谁家呀?”季绮妙悄声问道。
小桃觉得奇怪,这事不都是老爷在操办的吗,那是你爹呀,你不去问他,问我做什么?
“小姐,这事你得问老爷呀。”她回道。
季绮妙嘴一鼓,“哎呀,我不就是想知道有没有请白家嘛!”
白家……哦,白公子啊。
小桃似懂非懂,只能回道:“应当会有的。”
季府的生辰宴应当是极其热闹好玩的。这时候,她突然就想起了张成楷。她也想请他一起来玩,可是不行,她只是个丫鬟,她不能自作主张,她得听主子的。
十一天了。
十一天她没来找他了。
张成楷咬了口刚从王婶那买回来的包子,心里像是被塞满了石子般,稍显沉重。
咬咬牙,默默记了一笔,留着以后翻旧账。
“臭小子,又在这偷懒。”赵铁匠看到了倚在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张成楷,走过去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
“诶诶,疼。”张成楷疼得龇牙咧嘴。
“臭小子,别想人家小姑娘了,那可是季府的人。”赵铁匠丢下这句话,就转身进了去。
张成楷揉着自己发红的耳朵,没搭理。
季府的人?哦,那又关他什么事。
他想她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她救过他啊。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还没吃完的包子,竟然觉得有些味同嚼蜡,不免叹气。哎,日子松了,就开始吃不惯了吗?
那年才十三岁,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有些许太过老成了。
八月二十,是季府千金季绮妙的生辰日。
那天的季府很热闹,来的人很多。小桃谁也没记清,就只记得白府公子是来了的。
季绮妙很开心,跟谁说话都带着甜甜的笑。
到了晚上,那些制作精美的花灯都点上了烛火,挂了起来,各形各色的花灯点亮了单调的夜幕。
也点亮了小桃圆圆的眼睛。
哇,好美。
她在心里不断地感叹着,奈何不会吟诗作赋,满腔的喜悦无从抒发。
等下还有烟火要放呢。她这样想着,却又突然想到了张成楷。
她好像好久好久没看见他了。
季绮妙正在和白明玩着剪纸花,想来一时半会是想不起她的……于是,小桃便硬着头皮趁人多热闹的时候,偷偷溜了出去。
她踏出了季府的大门,那繁华喧闹,纷华靡丽都被她抛在身后。她拎着裙摆,撒开步子就跑了起来,脸上不自觉地洋溢起了一种放开的笑意。
“张成楷!”她一路跑到了锻造铺,微微喘气,朝着里边轻喊了一声。
听到了这稚气未脱的清脆声音,张成楷一个起身,便连跑带跳地跃了出来;却又在看到她时,慢条斯理地走着。
“干嘛?”他问道。
这么久没见,她还是没长什么个子,小小只的,就像只小麻雀。
“走,带你去看好玩的。”她朝他招招手,眼睛亮晶晶的。
他好像又长高了,肩膀也变宽了。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很顺从地就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领着他,一起又向季府走去。
但他们在离季府有好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看什么?”他看着这一片孤寂的夜色,问道。
“急什么呀,快啦。”
她话刚说完,就见几抹长条的光亮直冲天空,而后“嘣”地绽放开了。
那一簇簇的烟花盛开在无垠的夜空里,划着绚丽的弧度,毫不吝啬地释放着自己的热烈。
她的眼眸被映出了五颜六色,生动得可爱。
他看着逐渐消逝的烟火,缓缓低下头,看了眼扬着笑脸的她,屯了十几天的不痛快霎时就烟消云散了。
“今天是小姐的生辰,府里上下忙了好久,就为了今日。”她和他并肩走着,与他说起了这些日在忙的事,“我是偷偷溜出来见你的。”
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那你呢?”
“什么?”她没反应过来。
“你的生辰是什么时候?”他问。
这可问倒她了。
她从小便没了父母,被人捡了养到三岁后,就被卖去季府了。没人告诉过她,她是何月何时生的,所以她不知道。
“我不过生辰的。”她抬头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开着玩笑说道:“我才不想变老呢。”
他听得她这番话,摇摇头,不知道她小脑袋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你呢?”她眨眨眼,看着他,也问道。
“什么?”他明知故问。
“生辰呀!”她推了他一下。
他睨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语气淡淡,“久着呢……”
“什么时候?”她追问。
半晌,他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岁初第三天。”
她点点头,嘀咕着,“嗯嗯,是个好日子。”
他听到了,忍不住笑了下,被她的傻气给逗乐了。
什么好不好日子的,也就平平无奇的一天。
但小桃不是这样想,她觉得,那可是他出生的日子诶,他不出生,她就遇不上他了。
这很重要。
看完了烟火,小桃寻思着时间也不早了,她该回去了。
“要走了吗?”他站在那,盯着她,目不转睛。
她朝他扬了扬下巴,挥挥小手,眯着眼睛笑道,“我回去啦!”
他目光闪烁,只定定地看着她,而后轻轻颔首,“好。”
她挥着小手,走了三步,又忍不住回头去看了看他。见他还看着呢,突然就有些不好意思了,便忙扭回头快步走了。
什么嘛,想看他就直接看啊,还偷偷的。
他眉眼舒展,笑意漫上嘴角。
这丫头怎么能这么可爱?他心想。
日子就这样平淡却又安逸地过着,张成楷十四岁那年,愈发变得英俊潇洒。街上有好几户的小姑娘都喜欢红着脸偷偷看他。
而他每日都只专注于锻剑,势要打造出一把绝世好剑。
因为常年抡石锤铁的缘故,他的臂膀变得比同龄人更为健壮,更为有力。
可是,纵是他孔武有力,体魄强壮,他也只是个锻造铺的小徒,他还没有能力去保护好自己想保护的人。
那天,她的眼泪,像滚烫的岩浆般灼伤了他的目光和心尖。
他不知道,那么善良又温柔的她,是做错了什么要被那样的欺负。
他不懂,因为他被她的善意给保护得太好了,他差点以为,这世间的人都似她这般和善。
当他看到她红肿得渗血的双手时,那血,也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问她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她一开始还低着头不肯回答,只摇了摇脑袋,说没事。
他加重语气再次追问她,她才支支吾吾地说了出来。
是徐家的小姐徐晚玉。她说,是她不小心冲撞了徐家小姐,徐小姐就命人将她给罚了。
他很少会有这么生气的时候,他咬牙切齿,骂道:这他妈是罚吗?她这分明是要废了你的手。
她那双柔软的小手,此刻血淋淋的,手背上除了被石头砸伤的痕迹,还有几个小血孔——那是被徐晚玉的钗子扎的。
她原本还想故作坚强,但当她看到他心疼的目光和愤怒的神色时,委屈和难过顿时就涌了上来。
她才十二岁,她也还只是个孩子。
她装不了坚强了,她放声大哭,什么话都往外蹦。
她说,她不过是不小心碰掉了徐晚玉腰间的襟步,徐晚玉却觉得她是个动了歪心思的小贼,就命人抓住了她,甩了一耳光给她。疼死了。
她还说,徐晚玉说她手脚不干净,得罚。就命人用石头砸她的手,用钗子扎她,还不准她出声不准哭。
她又说,她只是个卑贱的丫鬟,她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还嘴,她还得忍着痛谢小姐饶命。
她说着说着,哭得越来越凶,哭得上下不接下气,满腔的委屈让她都忘了手上的痛。
“她叫什么?”他沉着声音,眼中情绪不明。
“徐、徐晚玉。”她哭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点点头,记住了。
他从前只觉得那些个高门大户是有钱人,现今好像又明白了些什么,原来……权势就是他们能蛮不讲理的武器。
他嘴笨,不会安慰人,他就只能看着她哭,手足无措。
她也不需要什么安慰,哭够了,她就停了下来。抹干净眼泪鼻涕,她看着他笑了笑,声音都哭到沙哑,“我没事,反正死不了,不哭了。”
他敛着眉,眼里盛满了怅然,一动不动地盯着她,隔了好久,他才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之后,小桃就一直在养伤,因着这原因,季小姐也就很少叫她出去办事。
她便也不能常与他见面了。
只是没想到,下次再见,就是好几个月以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