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十四·未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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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书稿上落下最后一笔，我才发现字字句句都是未完待续。
中岛敦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遇见过那么诡异的场景。太宰先生横躺在两个箱子拼接而成的简易床上，低气压从他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对面搭起来的书桌一边是芥川跟那位有过两面之缘的先生（时至今日中岛敦也无法把他与“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放在一起），后者正亲昵地把前者圈在怀里，握着他的手在稿纸上写下一行行流畅的字句。
由于槽点太多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的中岛把目光投向看上去最正常的太宰治，战战兢兢地发问：“太宰先生，我真的没中什么奇怪的异能吗？”
“怎么，几天不见人虎你的脑子坏得越发彻底了吗。”芥川抬起头白了他一眼，“等下要是坏事在下就杀了你。”
芥川龙之介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温和地责备：“你们是搭档。”
他笑吟吟地扫了一眼中岛敦，补充道：“他的异能跟罗生门确实很互补，你会需要他的帮助的。”
完蛋。看见芥川霍然溢满杀气的眼睛，中岛敦脑门上冒出大大的两个字，在心里大声喊着：“天要亡我！”。上车后就开始的装死太宰治也饶有兴趣地坐起来，等着看芥川后续的反应。
出乎意料的是那点杀气一放即收，芥川无奈地抬头在芥川龙之介唇边亲了一下：“把您的醋意收一下，都吓到罗生门了。”
“嗯？没有啊。”芥川龙之介无辜地眨了眨眼，在芥川颈间蹭了蹭，把眼中的那点黑色逼了回去，“我很乖的。”
在下觉得您现在就很不对劲。芥川叹了口气，也没在意后颈的刺痛，默默思考起等下的行动来。
我觉得你们俩都很不对劲。被罗生门卷到空中的中岛敦木然地看着芥川就这么从守卫上方“跨”了过去，还是觉得这个世界不太正常。
太宰治死死盯着监控画面，耳机里不断传来谷崎润一郎的汇报声。
“好无——聊啊。没有芥的话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啊。”旁边传来一声拉长了的抱怨，芥川龙之介恹恹地伸了个懒腰，“不是不认可他吗，为什么还要让他跟中岛君搭档啊？”
又来了。太宰治额头上跳出两排愉快的小青筋，此刻他终于理解了平日里自己躲懒时国木田君的愤怒。磨了磨牙，勉强按捺下心中的火气，太宰治一字一顿：“芥川龙之介君，如果因为我分神了而错过魔人，芥川君可能就要再次跟敦君搭档了哦。”
芥川龙之介挑了挑眉：“没有观众的时候都要表演，你们表演派的都这么敬业吗？”
太宰治沉默了一瞬，脸上很快摆出了那副招牌笑容：“那你说我们能做什么呢？”
“所以我说无聊。”芥川龙之介耸耸肩，“在这个世界，不管做什么都很无聊。”
“那你为什么要跟芥川君纠缠？”
“众生怎么配和他相提并论。”
一问一答皆是脱口而出，没有半秒思考的时间。
这次太宰治是真正地沉下了脸，他正要说什么，耳机里传来了谷崎君的惊呼：“太宰先生！煤窑西边空地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人！”
然后是突然出现在身旁的芥川龙之介的讶异，他一眼就看见了画面中那个穿着繁琐服饰的纤瘦人影：“司书小姐？！”
*
还没等芥川逼问有关那个“内兄”的称呼，花袋就喊出了“异能者在你们身后两米处”的警告。那个唯唯诺诺的侍卫面目扭曲，手持□□向他攻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团黑色的火焰猛地炸开，把那人层层包裹起来。
普希金在火焰中发出凄厉的喊叫，不停地在地上翻滚试图扑灭它们，却于事无补，很快他就没了声响。此时火焰才迅速褪去，只留下倒地的肥胖身躯散发出阵阵烧烤的香味。
“他……死了吗？”中岛敦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犹疑着发问，“罗生门还可以放火？”
芥川伸手触碰了一下在他面前晃荡的小火苗，冰凉且软绵的触感，顺势缠在手指摇头晃脑的模样毫无威慑力。像极了那人撒娇讨饶的样子。芥川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丝微笑：“是先生。”
“至于死活……”芥川靠近那具“尸体”踢了一脚，“没死。看来先生不会杀人。”他眼中凶光一闪，罗生门就要刺下。
“等等，芥川！”中岛敦急忙喊住他，“先别杀……”随着芥川利落地把普希金卸了手脚后捆了个结实的动作，中岛敦急切的声音慢慢哑在了喉咙里。
“普希金是吗？真是愧对你的名声了。”嫌恶地瞥了眼被裹起来的男人，芥川轻声念叨了一句。
“跟上，人虎。去找魔人。”
“哦。”
“对了芥川，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前方行走的身影停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没有关系。”
“可是……”
“闭嘴人虎，再多说一句在下就把你做成虎皮地毯。”
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场景，三言两语解释完情况后面对许久未见的芥川龙之介时濯纾神情疏离得像是在与陌生人对话：“看来我这次做了个亏本买卖。”
“那就看你怎么衡量了。”芥川龙之介抬起左手，“我不会回去的。”
看清他无名指上的银戒后濯纾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她深吸一口气：“大老师，如果芥川不知道的话您已经构成诱拐了。”
“有什么区别吗？”
濯纾无奈，濯纾沉默，濯纾想扯着芥川龙之介的衣领咆哮但她怂。
“您真的没发现芥川很缺乏安全感吗？”最后她只能这么说，“如果不说清楚的话他只会觉得你们没有关系吧。”
“宽他们在哪？”芥川龙之介岔开了话题。
濯纾恹恹地白了他一眼：“定位是按照侵蚀者的气息浓厚程度分的优先级，所以菊池老师他们应该在煤窑里，但具体在哪个位置就不好说了。”
“你在芥川君身上动了手脚？”旁听的太宰治霍然转头，“是那个时候。”
“是啊。”芥川龙之介笑了笑，双眼褪去伪装显出墨色，“怕他受伤就上了个保险。”
真是意料之中的展开。濯纾默默在心里为芥川龙之介上了柱香，但愿菊池老师他们的侵蚀芥川PTSD不会发作吧。
*
煤窑里没有魔人的踪影。等芥川跟中岛敦找到密室的时候只看见了被金属长鞭绑起来的冈察洛夫，他身边站着四个衣着怪异的人。由于没有防备，在他们看见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发现了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穿着墨绿色西装的男人大概是他们中领头的，沉着脸率先发问。
“我们是……”中岛敦刚想开口又犹豫了，他们看上去不像敌人，但太宰先生没说过会有外援啊，而且他们的衣服太奇怪了，都不像是这个时代的……
芥川的话打断了中岛敦的思考，认识以来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颤抖，似乎是恐惧，又似乎是喜悦：“是……菊池宽吗？”
五个人都愣住了。片刻后那个男人不顾身前张牙舞爪的罗生门一把抓住了芥川的肩膀，声音焦急：“你见过龙？”另外三人也沉默地围了上来，目光炯炯地盯着芥川。
“在下是芥川龙之介，Port mafia的走狗。先生在外面，很安全。”
肩膀有些疼，但这没什么所谓。芥川眨了眨眼，努力把眼中的湿意推了回去。在下终于可以知道你们长大后可能的样子了。
“这位是司书小姐，也就是濯纾。这是宽，久米，阿辰……”芥川龙之介把芥川抱在怀里，顶着四人不可置信的眼神一个个给他指过去，轮到银发的妖娆美人时他停顿了一下，直接跳了过去，“这个人以后记得离他远点。”
“啊呀，龙是讨厌我了吗，连名字都不肯介绍？”美人抚了抚头发，朝芥川抛了个媚眼。
“我说了离芥远点，谷崎。”芥川龙之介眼疾手快地捂住芥川的眼睛跟耳朵，“你敢教坏他试试。”
“啧，护得可真紧。”谷崎意味不明地感慨了一声，看着芥川龙之介怀里温顺的任由他动作的少年又加了一句，“不过他也太乖了吧。”
“确实很像是会吃亏的样子啊。”久米正雄对此表示赞同，“刚才被宽捏的那么用力都没吭声。”
“宽——”面对挚友哀怨的眼神，菊池宽连忙举手投降：“我就是太激动了……哎哎哎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认错。”
回应他的是芥川龙之介从鼻子里挤出来的“哼”声。见状，四人对视一眼后久米正雄推了推眼镜笑道：“看来我们得自己想办法劝龙回去了。”
“欸，才不要。”芥川龙之介放开了捂着芥川的手，“芥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回去。”
“龙，你不能留……”菊池宽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转而神情严肃地拍了拍芥川龙之介的肩膀，“我们先单独谈谈。”
芥川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谈完后菊池宽一脸痛心疾首地握着自己的手交代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老妈子得像这个世界的宽。
*
“共噬”事件就这么结束了。芥川龙之介的火焰虽然留了普希金一命却把他的异能灼烧了个干净，从此沦为了普通人。
费奥多尔依旧按照计划被押进了牢里。值得一提的是临行前他转向太宰治：“替我向芥川君问好，他的建议让我受益匪浅。”
濯纾跟菊池宽他们决定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走，住宿地点是森鸥外友情提供的五星级酒店套房。
深夜，mafia的庆祝会尚未结束之时，郊外山腰的一栋别墅里悄悄亮起了灯。
芥川龙之介靠着廊柱，低头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想起司书小姐临行前的话：“既然这一切都出于您的理智，那我就勉强认了这个亏好啦。”女孩笑靥如花，看不出半分勉强。
“理智吗？”他摸了摸心脏的位置，那里有密密麻麻的酸楚在蔓延，“不，我是先定下了结果再寻找理由。连权衡都算不上……”
“先生。”身后传来淡淡的呼唤，芥川龙之介回过头，只见芥川已在不远处摆好了茶点招呼他：“一起吗？”
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一切纷繁的思绪都沉了下去，他掐灭烟走过去：“当然。”
“您不开心。”芥川把茶杯递给他，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芥川龙之介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说？”
芥川低着头，视线死死地胶在茶水泛起的漩涡上：“很疼，心脏。分开的时候旧伤都复发了。它们在说不要走。”
字字句句都是刀，把他的喉咙割的鲜血淋淋，但他没有停下，只是漠然地宣判自己的命运：“您不属于这里。”所以不要留下，回去。
到底是谁在疼啊傻小孩。芥川龙之介叹了口气：“我确实有点不开心。”
“那您……”
“今晚月色很美，芥。”芥川龙之介打断了他的话，伸出左手给他看，“好吧我承认之前没告诉你，但你既然收下了就不许不认账。”
芥川错愕的视线在那枚分外眼熟的戒指上停顿了一瞬，抬头去看芥川龙之介的眼睛。
他猛然发现自己一直在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这个世界。银眼里的恐惧，死人眼里的怨恨与诅咒，太宰先生眼里的虚无；芥川龙之介的眼睛里映出来的是两层景象，上一层虚虚地铺着春夏秋冬的人间景、生老病死的地狱像，下一层里满满当当只装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芥川龙之介说月色很美。是的，今夜月色疏朗，清辉软软地在人间流淌。但是啊，芥川看着对方因自己长久的注视而难得露出的窘迫神色，弯起眉眼：“那在下，死而无憾。”
这月色无垠，是因为您才入了在下的眼。
这是横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有人在酒店里长吁短叹睡不好觉，有人手中举着酒杯在海边久久伫立，有人得偿所愿，有人大梦初醒。不过都是些寻常故事罢了。而在这寻常故事的一角，相爱之人唇齿相接。
从此，蛛丝缠绕在犍陀罗的腕间，伴随他度过地狱的日日夜夜。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十四·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