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槐灵

4、二·异梦

　　——梦里什么都有。

　　芥川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篇被深深浅浅的蓝色谱写出的华丽哀婉的乐章。

　　循着压抑的乐声他饮下一杯又一杯的怯懦，口中吞咽的却是大把大把的高傲；他披上敏感的盔甲武装自己，又在一群面目模糊的人面前缓慢地碎裂。最后呢？最后一缕金色的阳光盘旋成齿轮的模样融入他的胸口，他睁开眼时一切依旧是熟悉的景象。

　　或许也不能说是一切。芥川看了眼身边仍在梦境中挣扎的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昨天一冲动就把人带回了家，等吃完晚饭他才想起来家里并没有客房。银的房间自然是不可能让出去的，是以他只有跟对方挤在一张床上。床本身不算小，但要摆下两个成年男性还是有几分勉强，这就导致昨夜芥川睡得极其不舒服不说，还被附赠了一个冗长且无趣的梦。其实本来把人就那么留在沙发上过一夜也不是不可以，但他一直到把人搬到自己床上放好了才发现这件事。怎么说呢，对待这个人他的态度好得不像是他。

　　思来想去也没理出个所以然，他索性不再琢磨这件事。左右不过是个陌生人，还是去上班更重要一点。

　　这个人，不应该跟他有太多的交集。

　　芥川龙之介做了一场梦。由纷纷扬扬的黑与红交织成诗。

　　一个孩子眼里闪耀着夺目的光芒向他述说憧憬与渴望，一个绑着绷带的男人用谎言换来真实，一个女孩小心翼翼地藏起身上的伤只露出温婉笑颜……最后的最后，一场白茫茫的大雪覆盖住子夜的天空，少年身着黑衣跪在中央任雪花将他掩埋。他听见周围依稀传来的窃窃碎语——多数是同一个人的声音——“没有感情的孩子”“恶魔”“废物”“没用的东西”……

　　他就像局外人一样观看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细细咀嚼其中传递而出的情感。

　　只是……Dazai……金色的赤诚与鸢色的冷漠在眼前分分合合，却让他品出几分相似。如果事实真如他所想的那样，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话说回来，他这是在哪？随着脑海中纷乱的记忆逐渐沉淀，芥川龙之介慢慢醒了过来，一抬头就跟窗台上蹲着的一只三花猫对上了视线。

　　唔，这三花歪着脑袋打量他的神态还挺有意思的。这么想着，芥川龙之介顺手打开窗户把猫放了进来。感受着怀里的毛绒绒，他难得露出了几分舒心的笑容。

　　*
　　几分钟后。

　　“啊，早上好。”听见开门声，坐在沙发上摸猫的芥川龙之介转头对进门的人打了个招呼。

　　“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芥川愣了愣，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后示意他看窗外，“那是夕阳。”

　　芥川龙之介乖乖点头：“傍晚好。你的猫很可爱，我能再抱一会儿吗？”

　　闻言，还没等芥川有什么反应，他怀里的猫已经挣扎起来了，嘴里发出一连串尖利的抗议：“喵喵喵（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一言难尽地瞟了眼那只面目扭曲的猫，芥川轻咳一声：“这不是在下的猫。你为什么还没走？”他都出完任务回来了这人怎么还一副刚醒的样子，真弱。

　　芥川龙之介开始耐心地梳理刚刚让三花炸开的毛，头也不抬地回答：“我刚醒。”

　　“那你现在可以走了。”

　　“我没地方去，可以借住在你家吗？”

　　无赖行径。

　　芥川皱了皱眉，直直地望进对方的瞳孔。乍看之下那片深邃的湖蓝之中盛满温和从容，仿佛那句话不过是个兴之所至的玩笑；细看却能发现其中不过空无一物，只在最深处藏了一点小心翼翼的祈求与深不见底的绝望。与他们一样又不一样的眼神。

　　又是这种讨厌的感觉。那明明不是他的情绪，却如此清晰地扰乱着他的思维。

　　最终，那一句在嘴边徘徊良久的“不行”，还是被咽了回去。

　　芥川注视着芥川龙之介的时候，芥川龙之介也注视着他。

　　太瘦了。他想。只是少年周身环绕着一层微凉的戾气，足以让一般人因畏惧而忽略他本身的羸弱。但他也不像是乐意被施予关怀的类型，眉宇间写满对他人的怀疑与嘲讽。有些像……他。

　　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蔓延开来的沉默令芥川龙之介清醒了一点。回想刚才的对话，他忍不住如此质问自己。他今天太奇怪了，往常他就算留了下来，也应该在主人回来后马上致谢并告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脱口而出如此无理的请求。

　　他本应清楚，这是一个根本不可能被应允的请求。他不应该与他人有过多的牵扯，他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轻易地付出信任。

　　然而，他又一次错了。

　　“可以。”少年的嗓音清冽。

　　“可以？”芥川龙之介眨了眨眼，露出几分茫然，“为什么？”

　　“你是谁？”对此芥川避而不谈，提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今天他特地让樋口去调查了横滨最近出现的异能者，意外地发现没有任何与对方沾边的信息。更离谱的是，街口的监控显示，这个男人完全是凭空出现的。如果是自己曾听说的无稽之谈的话……

　　还没等他想完，答案已经结结实实地砸了过来——“芥川龙之介，一名小说家。”

　　“在下是芥川龙之介，port mafia的走狗。”最初的惊讶过后，芥川一如往常般报出了自己的身份。

　　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他的心情莫名愉悦了起来。

　　*
　　所以，无论是在哪个世界，芥川龙之介都是罗生门下的恶鬼*啊。

　　芥川龙之介这么想着，他没有错过芥川脸上一闪而过的放松，他也记得梦境里充斥着的尸首与鲜血。可他同样没有办法厌恶他。能够从最底层的黑暗之中解脱的，只有恶鬼与天使。芥川选择了活下来，仅此而已。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得到正确的教导。思及（或许是）对方的记忆里那个阴鸷的老师，芥川龙之介不免感到几分憎恶，许下无法兑现的诺言后一走了之，实在是恶劣。

　　果然还是在意，那个男人的事。

　　他干脆问出了口：“你认识一个右眼上缠绷带的男人吗？”

　　这句话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开门以来一直面色寡淡的少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期待：“你见过太宰先生？！”

　　思考了两秒，芥川龙之介淡定地点了点头。

　　“在哪？”芥川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尽力压抑下自己的情绪。

　　一股淡淡的喜悦与紧张从胸腔升腾而起，倒是让芥川龙之介小小地讶异了一把。他是绝对不会有这些情绪的，那么就只有一个答案了。看对方的神态，他毫不怀疑在他说出地名的下一秒芥川就会转身离开。

　　只是他好像要让他失望了。看着芥川眼里难以掩饰的期待，芥川龙之介心里难得有几分愧疚。

　　犹豫了一会儿，他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在你的记忆里。”

　　对方的情绪马上肉眼可见的低落了下去。

　　“在下也看见了你的记忆。”也算是意料之中吧，芥川迅速调整好心态，“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肯定句。

　　“嗯。”芥川龙之介无所谓地点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之前的事，你有印象吗。”芥川失望之下直接把问号咬掉了头。

　　“没有。”芥川龙之介说着皱起了眉，他记起了自己死后大部分的事，唯独不记得事故发生前自己潜的是哪本书，他的队友又有谁。

　　算了，总会记起来的。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心比天大的某文豪轻轻松松地就让这件事溜了过去，对芥川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想听故事吗？”

　　*“芥川龙之介是罗生门下的恶鬼”这句是摩卡老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