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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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混沌中醒来。
甫一睁开眼，便看见了陌生的世界。
芥川龙之介站在街道中央，心下茫然。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路过，无数兼具冷漠与好奇的视线在他身上滑过，间或夹杂着女孩发出的一两声抑制不住的小小的惊呼。悬在头顶的太阳苍白瘦弱，像极了某种鸠占鹊巢的劣质玻璃品，只能折射出无力的虚假光芒。
这里，是哪？他之前不是在……
打扮奇异的男子皱了皱眉，发现自己近日的记忆是一片空白。再往前追寻，空阔的记忆里逐渐敲响了一片连绵的雨声，宁静的，模糊的。昭示着一个不容辩解的事实：芥川龙之介，已自杀身亡。
死而复生？这可真是比某人无休止的取材更让人不快的玩笑。所以现在，他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停留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
身处“异国他乡”，这个词或许不甚准确，至少入耳皆是他熟悉的发音。可他只觉出加倍的孤寂。许是看他在路中央站了太久，有好心的女孩走上前红着脸颊轻声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
不想给他人增添额外的麻烦，芥川龙之介下意识地摆手拒绝，随便指了一家不远处的书店充当自己的目的地。
那是一家很破旧的书店。本该是招牌的地方挂着一个沙漏，木门上的雕花已被岁月磨损的几近消失，蚂蚁在窗棂上做了不止一个的窝，墙面坑坑洼洼的像极了一张长满老年斑的脸。这样的店，哪天早上店主起来发现自己家的店门倒在了地上都不稀奇；或者说，这家店还能够开在这条街上本身就是一个很不可思议的事。
抱着自己也不理解的心态，他推开了那扇门。
与想象中不同，木门开启得悄无声息。
昏暗的室内跳动着一盏灯火，芥川龙之介眯了眯眼，借着这点光源大致看清了里面简陋的摆设。姑且称之为收银台的桌子上贴着一颗白花花的脑袋，旁边摆着一卷羊皮纸；书架上的书不多，大多是泛出黄褐色的古本，只有少数几本看着还有几分崭新的模样。
“您要看点什么吗？”伸手去够那本新书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飘了过来。“别看这里的新书不多，实在是它们太糟糕了。”那个声音接着说，“除了夏目漱石之外都没什么好看的。”
听见熟悉的名字，芥川龙之介愣了一下，转身看向正在挣扎着从桌子上把头撕下来的老人：“夏目老……漱石？”
“是啊，现在的作家里只有他还值得一看了。哦，别介意，现在天气比较热，我只是在午睡的时候融化了才会把自己的头黏在桌子上的。”老人抹平下巴上的褶皱，看到他脸上复杂的神色，顺便解释了一句。
“您不考虑摆一台风扇降温吗？”芥川龙之介相当认真地提出了建议。
老人笑着摆摆手：“不，我不喜欢机械。”
“是吗。”
“旅人，你如果是想在这个时代领略一番文学的风采，很可惜，你来得不是时候。”环视了一圈贫瘠的书架，老人叹息着说。
“也不尽然吧。”不自觉得用力捏紧手中的书，芥川龙之介微笑着反驳对方，“我认为除了夏目先生以外，樋口一叶、鸥外先生等人的作品同样值得反复品读。”
拜托了，请不要用那种方式否定我。心脏的最深处发出无声的哀求，请不要告诉我……然而，“很抱歉，我从未听说文坛里有这两位的存在。”
“日本近现代的文坛，已经荒芜很久了。”
世界从不会倾听任何人的请求。
不记得后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样与老人告别，重新见到阳光的那一刻芥川龙之介差点稳不住自己的身形。都消失了。他想。连夏目老师也是……
跌跌撞撞地拐进一旁的小巷，芥川龙之介靠着墙根坐下，再一次体会到了窒息的感觉。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斑斑点点的黑雾逐渐覆盖了褐色的外衣，像是要吞食谁。
套在脖子上的绞索下一刻就要收紧。
*
他习惯了在黑暗中跋涉。
永无止歇。
本就是在黑暗中野蛮生长的荆棘，见过一次耀眼的阳光后拒绝了常规的救赎情节，反而在夜晚蓬勃得更加茂盛。所以光明抛弃他的时候他其实不怎么意外，毕竟从一开始，所有的癫狂都不过是一场独角戏。令他震惊的是那人竟然可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撕毁自己的承诺，那是执拗的少年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约定都会被遵守。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光明就该去往白天，而他只需要追逐着那人的存在，然后让他认可自己就可以了。
若是从头说起的话，未曾体会过正常感情的少年其实并不能分辨出他追逐的究竟是记忆里的幻影还是那个杳无音信的人。他似乎只是为了那人而嚣张地在城市里燃起一阵又一阵的狼烟，以这种野蛮的方式宣告自己的存在；又似乎对一切都心知肚明，只不过借着那人来令自己手握活下去的理由。
无论如何，时至今日，他依然没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战果可以献于太宰先生的面前同样是不争的事实。他甚至都没能找到他。
思及此，素来没什么表情的港口Mafia祸犬难得露出了几分挫败。
嘲笑我吧，唾弃我吧，毕竟在下就是这样的冥顽不灵啊。
突兀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
有不属于他的记忆涌入脑中，连带着那一份足以毁灭整个世界的绝望。
“消失了，都消失了……”幽深的巷子里，男人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一头墨蓝色的长发挣脱了发圈的束缚披散下来，状若疯魔，“为什么要夺走文学，夺走……我仅有的慰藉……我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留下来的是我……不，不可以在这里……我……”*
他的痛苦寂静无声。
他的心脏挤满泪水。
芥川停了下来。
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一条不知名的巷子里。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芥川结结实实地愣住了。诡异的熟悉感飘飘忽忽地缠绕在心口，就如他们相识已久却也分离已久一般。等等，在下以前见过他吗？难道说……这是哪个敌对组织的阴谋？黑色巨兽随主人的心意咆哮而出，又在触及男人时凝固了形状。与自己迟迟没有动作的异能沉默地对视了半晌，芥川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他不想杀他。
妇人之仁。勉强背起男人的时候他这么嗤笑自己，若是让太宰先生知道了，迎来的必定是讥讽与责罚。
然而，他无意识地按了按胸口，这也是个被自己的神明抛弃的人啊。
*
“迷失在黑暗中的旅人们终相逢于此地。”
书店里，老人抓着鹅毛笔在羊皮纸上做下记录。
*引号内容为大老师的心理活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