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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十二·火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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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蛾扑火,不过是被诱骗的期待。
对讲机被扔出去的那一刻身体反应快过了大脑。在芥川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前他已经跟着跳了下去。
“嘟——嘟——”对面传来清晰的忙音。除了那个称呼之外他什么都来不及说出口,就是因为这样才失去了对话的资格吧?毕竟之前太宰先生面对他的时候就一直都是不耐烦的,现在更是没有停下来听他组织语言的理由。反正也只是为了把他引开才这么说的不是吗。
黑色风衣迅速向上攀延,堪堪勾住白鲸的下层。我怎么可能,就这么认输啊!芥川咳嗽了几声,在这座空旷的庞然大物中迅速穿行。为了保证胜利,芥川习惯了在战斗的时候把自身的负面感情压到最低,是以刚才发生的事似乎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影响,他依旧是那个以杀死人虎为目标的恶犬。
之前一闪而过的疑问有了答案。太宰治并不在乎芥川会不会遇到中岛敦,因为芥川对他的执着给了他底气。在太宰治面前芥川龙之介算什么?一个玩偶,还是一条不听话的狗?事实上,芥川自嘲地想,在下或许应该感激太宰先生的仁慈,如果给出的指示是在他跳下去的瞬间发动袭击的话随便哪个人都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
不甘心啊,这样任人摆布的自己。对自我的厌恶在心底不断滋长。很早以前,在贫民窟里带着妹妹艰难求生的时候芥川就明白了,此生他恨不了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之后的生活更是一步步论证了这一点。如果不是他太弱小了,银就不用跟着他过食不果腹的生活,宽就不会离开,久米他们就不会遇难,太宰先生就不会对他失望。
所以他罪孽深重。
自那个月夜开始在灵魂里炽烈燃烧的怒火针对的人其实是他自己,但他却以银为借口把真正的复仇对象放在一边,转而发泄在他人身上,于是那火焰至今未熄。
所以他不得解脱。
白鲸的内部结构并不复杂,前往总控制室的路上芥川顺便在脑内勾勒出了一张简易的地图。有备无患。
芥川找到人虎的时候他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面前站着趾高气扬的西装暴发户。连名字都念不清楚的蠢货,跟他对话只会拖延自己的行动。
“起来,人虎。”一脚踢过去的时候芥川觉得这个居高临下的视野该死的熟悉。那双懦弱的眼睛里映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影子,冷漠、严苛,是被他仔仔细细地刻在瞳孔里的太宰治。
在下真是个拙劣的模仿者。他面无表情地想,生生扼住动作停在人虎的脑袋边上。这算什么呢,是画虎不成反类犬的败笔,还是邯郸学步的笑话。
如果芥川龙之介在这里的话他会告诉芥川学生像老师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中原中也从尾崎红叶身上承袭而来的优雅贵气一样,不管有怎么厌恶森鸥外,太宰治的行事作风里也偶尔可见“最优解”的影子。更何况是曾经把模仿太宰治当成日常的芥川。
但是他不在这里,所以芥川只是沿着这条路想下去,想到自己教导镜花的方式其实也与太宰治无异。只是他没那个本事给予镜花想要的东西。自己果然还是太弱小了。可是,太宰先生似乎也没有……不能再想下去了!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动摇!
这么想着芥川看见了人虎眼中的绝望,不觉狠狠拧起了眉,他难以理解人虎矛盾的心理和行为是从何而来。镜花对夜叉的排斥还能说是情有可原,中岛敦如此抗拒白虎就是毫无道理了,在那样的情况下白虎难道不是他唯一的依靠吗?
西装暴发户还在耳边喋喋不休,没有斗志的敌人就算斩杀也没什么意思。
那么就调换一下顺序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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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声悲鸣传递到芥川龙之介心中时他正在跟严原先生讨论重生与毁灭的话题。比吕志耐不住性子,几分钟前自己跑出了咖啡馆。芥川龙之介也不拦它,左右记得回家的路就行。
“怎么了,芥川君?”见他错手打翻了咖啡杯,严原枕流关切地问道。
“失礼了,没什么。我自己来就好。”芥川龙之介苍白着脸摇摇头,拒绝了对方帮自己收拾的好意。一连串的画面在脑中闪过,下坠的对讲机、忙音,以及,那一双异常明亮又瞬间熄灭的眼睛。明明没做什么,双手却似脱力一样在微微颤抖,他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才能让它们保持稳定。
为什么要责怪自己?那不是你的错。他在心中不断地重复这句话,期冀能让另一头的人听见。
那不是你的错,芥川龙之介。承认错误不等于要把错误全部归咎于自身。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不要,再被过去困住了啊。
“芥川君,你的脸色很差劲哦。”等侍者重新端来一杯咖啡后,严原枕流笑着说。
“您知道如何才能令人放下执念吗,严原先生?”芥川龙之介平复下心绪,认真求教。
对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严原枕流丝毫没有诧异的样子,他端起咖啡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气散漫:“很简单。要么完成,要么让执念的对象消失。”
消失……一股凉意窜上脊背,仿佛电影放映机出现错误,眼前的长者形象被黑色的怪物影子替换。
“不过我不建议这么做。”觑了眼芥川龙之介的脸色,严原枕流转变了口风,“你为什么要拦住扑火的飞蛾呢?”
几乎是在幻觉出现的瞬间,芥川龙之介就抬手捂住了左眼,不出意外地触到一片灼热。想来是之前的意外造成的后遗症,他暗暗松了口气,幸好只是这种程度。
“我不希望他受伤。”
“但那是他希望的结局不是吗。”视线从芥川龙之介放下的左手上轻飘飘地掠过,严原枕流笑着眯起眼。
“不是。”芥川龙之介险些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在靠近火焰之前,他绝没有想到会被如此伤害。”
虽然芥川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但芥川龙之介看得清楚,他是害怕被他人否定的。很多时候他把自己武装成令人生畏且一意孤行的模样只是为了把那些质疑的声音甩在后面,反正在mafia里只有结果是重要的,只要取得胜利不管是首领还是中原中也,甚或樋口一叶都不会过多在意他的作战是否出了问题。
这是有弊端的。战场上你可以用罗生门吞噬一切噪音,但在生活中却不可能这样。所以人虎会成为他的心结除了太宰治的赞扬之外未尝没有他否定了芥川一直坚持的信念的原因。换言之他会如此执着于太宰治的认可也是想让他收回对自己的否定。
至于生存的意义?芥川龙之介想,他是该嗤笑的,芥川心里不一定不明白太宰治根本给不了他想要的。他只是习惯了追逐,不然便会迷茫。没人比他更清楚失去方向的后果了。
但在一开始,如果不是对“心意会被好好对待”这件事怀有哪怕万分之一的希望,少年绝不会明晃晃地送出心尖最柔软的部分,将控制权拱手让人。
所谓的“自愿”,究竟有多少被诱导的成分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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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的话是个不小的麻烦呢。”严原枕流打断了芥川龙之介的思考,“既然如此,换一个让他执着的对象如何?”
芥川龙之介苦笑了一下:“我舍不得。”
闻言严原枕流面露愠色,把杯子重重地往托盘上一磕,相识以来第一次严厉了语调:“胡闹!你认为神的力量是来源于祂自己吗?”
话说到这里已经足够。芥川龙之介迅速而恭敬地向严原枕流鞠了一躬:“多谢。”
“明明早就决定好了不是吗。”看着芥川龙之介匆匆离开的背影,严原枕流喃喃自语,“你还是老样子啊。”
信步走出咖啡馆,一只三花猫杵在门口拦住了他的去路。
没有在意路人好奇打量的眼神,严原枕流蹲下来跟他耐心地交谈:“由我来做这件事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夏目先生。”
“喵呜?”三花猫抖了抖耳朵,一副不解的模样。
“我以后不会再出现了,麻烦您多看顾一下他们了。”不打算多解释些什么,严原枕流扶正头上的帽子,快步从相反的方向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