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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十一·妄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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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我,你只要看着我就够了。
“白鲸?”正在修改文稿的芥川龙之介放下手中的笔转身看向面前低着头的少年,“你去那里做什么,伤还没好就不要到处乱跑。”
在出发前一刻被逮住的芥川自知理亏,放弃争辩的念头老老实实地回答:“根据侦探社的作战计划,人虎会去那里。”是樋口从广津先生那里得到的消息,出错的可能性不高。
人虎……看来对那次失败还是耿耿于怀啊。嗯……等等,上次见面的时候镜花好像不是这么称呼他的,那个少年应该不叫这个名字才对。芥川龙之介深度思考了一下才从记忆里挖出那个熟悉的名字,不觉哑然失笑。这么看来芥跟图书馆里的那位应该有点共同语言。
“想去就去吧。”抬手示意芥川靠近,芥川龙之介在他头顶轻轻压了一压,“小心一点。对了,阿银知道吗?”
芥川的眼神心虚地飘了飘:“黑蜥蜴最近比较忙。”
那就是不知道了。芥川龙之介了然。不过基于这种事也确实不适合让女孩知道,他还是不戳破好了。
“武运昌隆,芥。”
“文运昌隆,先生。”
等芥川走后芥川龙之介突然没了写作的心思。稿纸上的墨迹在眼前放大、模糊,扭曲成各式各样的形状。隐约的冲动告诉他要写点什么,真正提起笔时又感到索然无味。他需要无意识的写作,长久以来的习惯却迫使他在握笔的那一刻保持清醒。要画些线条吗?不,这太浪费了,而且那样人为制造的无序并不能让他发泄。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伴随着“嗡嗡”的振动声。写作时他不习惯被人打扰,但拜他毫无规律的兴致所赐,总有些难以拒绝的电话会在这时候打进来,几次之后芥川干脆直接把模式调成了振动。
是短信,来信人是芥川。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去睡觉。”
过了几秒手机又是一颤,新短信来得气势汹汹:“下次不准熬夜!”两个人都不习惯用表情包之类的东西,因此芥川特意在其后附上了一张大约是直升机内部的照片,曝光程度高得可怕,只能看见几个白色的不明物块。
等芥川龙之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脸埋在掌心里大笑出声。如果不是足够了解他的人,看到这样一张照片只会不明所以;而在能看懂的人眼里,这样贴心的威胁只让他看见了一只把爪子小心翼翼地藏好的猫咪在那里气势汹汹地挥舞着肉垫——除了让人想把他摁在怀里狠狠揉一揉之外并不能起到该有的作用。为什么能有人把恐吓也做得像撒娇一样?
等待了几秒后确定没有其它消息进来,芥川龙之介干脆收拾好纸笔带上手机出了门。
睡觉?这种事情哪里有接人重要。
*
万米高空之上,芥川正操控直升机向白鲸飞去,在心里规划时间。之前发出去的消息没有回应,想来临近截稿日期的人也不会听话,待会儿还是要速战速决才行。
狭小的座舱里空气有些浑浊,他低低地咳嗽了一声,习惯性地腾出一只手去抹唇角,却没有触碰到血色。怎么回事,肺部的灼烧感跟之前相比似乎也减弱了不少?飞快地扫视了自己的身体一眼,芥川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到面前的航道上。
在刚与侦探社签订了互不干涉的条约的时候就做出这种举动无疑是愚蠢的,结束之后少不得被首领责罚。这无所谓,他早已习惯了。只要有战果就好了,有了战果他才能……才能怎么样?
机身在空中颠簸了一下,差点酿成事故。芥川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弥漫开的血腥味唤回了他的部分理智。
为什么非要跟人虎作对?因为不管是太宰先生的话也好还是人虎本身也好,都在那场战斗之后成为了他的心魔。他以为自己给了镜花生存的意义,但是人虎用一个可丽饼就轻而易举地撕碎了它。在看见镜花举眼里熟悉的光芒时芥川有些愣怔,在那一刻他不得不承认或许让镜花死在想要追寻的阳光面前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每个人生存的意义都是不一样的。”他记得先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有些哀伤,抬起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脸,“所以永远都不要接受别人给你的观念,芥川。”
我自己的想法吗?目标清晰的狂犬头一次感到了迷茫。虽然很想很想被太宰先生认可,但是得到了认可之后呢?之前他满脑子都是执念,为了这个目标不顾一切地释放情绪。他本就是无鞘之刃,自然不必去思考控制这件事,也不必去想未来——无非是死在战斗中还是病床上的问题,况且这个选择首领会替他做好。也只有在认识了芥川龙之介之后他才想到要思考这个问题,辗转反侧数夜后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情上他其实毫无头绪。时至今日他依旧没有找到方向。
如果想要活下去的话,也许只有永远都得不到认可才能做到。触及这个结论的时候芥川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被身边的人抱进怀里轻抚脊背。那个晚上他缩在芥川龙之介身边,任凭浅淡的烟草味将自己包裹。在那个瞬间他下定决心要活下去,至少在这个人离开之前他要活得好好的。他开始贪恋人间,却不会因此忘记死亡的觉悟。
但是镜花她啊,根本就没有做好被光明灼烧殆尽的准备。在阳光底下养出来的孩子永远都不会明白光明对黑暗的深恶痛绝,只要她身上沾染了黑暗,她就是被警惕的一方。所以镜花,现在的你做好觉悟了吗?
黑瞳闭上又猛地睁开,那座庞然大物已近在眼前。
为什么非要选择这个时候?从直升机上跳下的时候他的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那股无处可去的急躁终于找到了出口。冥冥之中他早已领会了情报的真正含义。因为太宰先生希望他来。
樋口是从广津先生那里得到的情报,广津先生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就算侦探社真的无能到连重要情报都守不住的地步,就这么凑巧,樋口听到了广津先生跟首领汇报的内容?四年的时间终究是让芥川学会了怀疑,更何况芥川从来都不会低估他的老师(虽然对方根本不愿意承认有他这个学生),如果是太宰先生的话,这一切都不足为奇。
如果在下的到来真的是您算计的结果,那么在下要杀了人虎这件事,您是否也清楚呢。
与中岛敦狭路相逢时,芥川龙之介心里诡异地冒出了这样的想法,夹杂着些许快意。
对认可的执念不知何时被扭曲成了想要破坏对方计划的叛逆,但此时的芥川对此还一无所觉。
*
临近港口的咖啡馆里,芥川龙之介抱着比吕志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向天空,细小的蓝黑色火焰在他左眼中跳动。
“真是稀客啊,芥川君。”老人拄着手杖坐到他对面,“你很久没来了呢。”
“严原先生。”芥川龙之介收回目光,冲老人微微颔首。
看了眼在芥川龙之介怀中挣扎的三花猫,严原枕流笑了笑:“是很可爱的孩子啊。但我觉得写作的时候还是放只狗在身边更解压呢。”
“我的老师也这么觉得。”芥川龙之介安抚地拍了拍陡然僵硬的比吕志,也笑了,“只是我不太喜欢狗。”
“但芥川君跟那个孩子相处得很好吧。”严原枕流意味不明地指了指桌上的文稿,“为此连文风也改变了。”
怎么感觉今天严原先生跟之前相比有些不一样?芥川龙之介困惑地眨了眨眼,因着二人之间并没有太多交集也不好评价,只是想到那些个与“犬”有关的称呼,还是忍不住反驳:“他并非犬类。”
或者说,“只要是他,像什么都无所谓。”
严原枕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征得芥川龙之介的同意后便拿起那叠文稿认真地看了起来。
“心真的是脆弱又坚韧的东西啊。”看毕他放下稿纸叹息了一声,“你是想用旅人来促成龙的新生吗?”
不。芥川龙之介想这么回答,但他的五脏六腑纠缠在一起,拉伸成手状扼住了咽喉,迫使他正视自己见不得光的心思。
“也许吧。”这回答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