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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九·惊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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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也是种隔阂,你可见过月亮亲近世人?
这是一个梅花吐放清香的暖和的月夜,月光欹斜,照进长廊的一个拐角,便可望见夜色中池水发光,松枝横斜的地方。四周寂静,月色皎洁,天无片云,除了游鱼跃水,并听不到人语。*
崛川大公就漫步在这长廊上。今夜他谋划已久了。面对那女孩他有足够的耐心,但近来她的父亲越发令他生厌——那张皱纹横生的阴鸷的脸以及那双鸢色的眼睛里透露出的贪婪算计无一让人喜欢,而女孩却是为了这样的父亲而拒绝他的宠幸——以至于他不得不采取另一种方式来让她看清现实。
房屋近在眼前。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羞怯心情,大公走进屋子,反手关上房门。
屋内身着华服的少女正安静地跪坐在地上侍弄茶炉,长长的墨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的侧脸,发丝晃动间隐约可见其中闪烁着一点银光。她手执蒲扇专心致志地照看着炉火,丝毫没有听见响动。
大公靠在门边欣赏了一会儿少女曼妙的身姿,走过去从背后俯身轻轻按住她的手:“我让你来可不是做这个的。”
少女遽然一惊,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手中的蒲扇随之跌落在地上。她转过头,看清来人后眸子里逼人的警觉瞬间散去,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是您啊。”
不对,这个反应太奇怪了。一路上他设想过无数种少女会有的反应,惊慌失措也好,半推半就也好,哪怕是奋力反抗他也有把握制住对方,她毕竟只是他的仆人,是他的所有物。但不应该是这种安心中带着依赖的微笑,在这样的信任面前他甚至不敢再进行下一步,仿佛那样就会亵渎什么。可是他怎么会有信仰?
没有在意他的沉默,少女复又低下头去看炉火:“茶马上就好了,您稍等一下。”她是真的不懂吗?大公思量着,慢慢将手探入少女的衣袖。怀中柔软的身躯陡然僵硬,少女黑如鸦羽的眼睫狠狠地颤了颤,却不反抗,只是温顺的任由他动作。她知道的。大公想,一股奇异的满足自心底升起,但是她不会拒绝我。
“好孩子,你怎么那么乖呢?”他咬了咬少女小巧的耳尖,发出一声低低的喟叹。你怎么就那么乖呢,只要你说一句想要离开,我一定会处死你的父亲,甚至是我的妻儿,我会让你名正言顺地陪侍在我身侧而不必受到指责。
手下温热的肌肤在微微颤动,这具青涩的身体敏感到禁不起最简单的挑逗。他听见少女带上了轻喘的声音:“因为是您啊……先生,不要再继续了……您不会想这样的……先生……”
“先生”?他从未被人如此称呼过,她这是把他跟谁弄混了吗?被扫了兴致,大公不悦地掰过怀中人的脸喝问:“你在叫谁?”
他愣住了。少女脸上柔和的线条不知何时变得棱角分明,两鬓边的乌发末端染上了星星点点的雪白,唯有那双秀气的清澈眼眸中还能依稀见到女孩温婉的影子。她,不,他的目光里盛满哀伤,轻声说:“是您啊,先生。”
不要这么叫我!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不顾仪态地大吼出声,又怕会吓到少年。短暂的愤怒过后他只觉得自己悲哀得可笑。连你也误解了我吗?你真的不知道像我这样犯了一切罪恶的人不配被这么称呼吗?
耳边少年的声音听起来渺远又飘忽,像是跨越了一个世界:“鄙陋,浅薄,罪恶……那又怎么样。没有光才会没有暗,凭什么黑暗就要被称为原罪。更何况,黑暗崇敬黑暗有什么不对?”
内心的波澜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抚平。是你啊。他有些恍惚,却本能地认定:只要是你的话,不管是什么都能够接受了。我们知晓彼此的骄傲也熟悉彼此的不堪,可以轻易放弃自己却不允许对方放弃。是的,我们就是如此卑劣,像菟丝花一样将生命的重量寄托在别人身上。可是,你是谁?你能够与我分享生命,为什么我会想不起你的名字?
肌肤相处的地方刹那间变得滚烫,烧得他不得不松开桎梏仓皇后退。“咔哒”,安静的房间里响起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咔哒”,时间一格格前进,那张陌生的脸一点点渲染上熟悉的色彩,一个简短的音节不受控制地蹦出他的喉咙:“芥。”
一瞬间,子夜的天空中有大片星辰闪烁。
“芥。”他喃喃地呼唤着,无数记忆的碎片在脑中飞舞重组,发出嘈杂的声响。这本该是恢复的前兆,但在往常不过一个呼吸的事现在反而让他感到漫长的痛苦。痛苦,他最熟悉的伙伴,他从不惮于忍受任何痛苦,却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表现出久违的软弱。逐渐涣散的视线中只有那张面孔是清晰的,以一种清冷的不易察觉的忧郁灼烧着他。
“先……”少年对他的反常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他还是太年轻。他在心中苦笑,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其实冰雪也可以成火焰的燃料。那些杂音逐渐找到了节奏,拼凑成三个字在脑内疯狂地叫嚣。
走啊!他试图表达自己,别再靠近了,我确实不想那么做。不要给我伤害你的机会了。
在空中挥舞的双手被握紧,少年轻轻拥抱住他,是清泠泠的口吻:“我在。不走。”
火焰铺天盖地。他在难耐的灼烧中本能地伸手抓住唯一的慰藉。
你愿意陪我一起堕落吗?
*
如果你问芥川,芥川龙之介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会告诉你,他是个弱者。但不是让在下鄙夷的弱者,思考了一会儿后他如是补充。
芥川龙之介身上的矛盾感太重。在他眼中光与善是微弱的,轻易就能被惨淡的人生压倒;不是没人值得美好的未来,只是那些人里绝不能包括他。而众生,他在唇齿间默念一遍这个词,众生皆为异形,是贪婪的食尾蛇、看不清面目的狰狞黑影,是他整个人生里挥之不去的梦魇。
你看,他自卑又自负,是个再狂傲不过的文人也是个再谦卑不过的常人。所以他厌倦世事却怜悯世人,总觉得什么身边人的灾厄都有他的一份。
归根结底还是他太天真。芥川说。他希望这个世界是完美的,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给自己定了过高的道德标准方便日后折磨自己。而他的愿望明显是不切实际的,不管是他的家庭还是社会都在展示这一点。所以最后他是因为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无法补救而崩溃的。
就像个没脑子的圣母。芥川轻嗤一声,如此收尾。
所以你说他是弱者?
他就是个不敢正视自己的欲望与阴暗的弱者。在下的经历告诉在下想要的就去掠夺,想保护的就把敌人全部咬碎……他不会。但在下不否认也许他才是正确的。
所以再有下次在下会替你收尸。芥川毫不犹豫地将手伸向漆黑的书籍,瞥向光团的眼神冷冽如刀。在下要护着的人,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
“故事的结局是什么?”翌日早晨,少年温顺地蜷在他怀中,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布满斑斑点点的红痕,用嘶哑的嗓音问。
他下意识收紧了手臂,声音干涩:“大公把画师的女儿锁在牛车里,烧死了她。”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为了艺术吗?那一定很美。”
“我不能冒这个险。”他低头和少年不解的眼睛对上,胸口是说不出的气恼。你又把自己当成工具了,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你就无所谓自己会怎么样是不是?
“先生。”少年停顿了一下,“在下可以这么叫您吗?”
“你可以。”他替他拢了拢散乱的长发,一夜过去,这已经是唯一能提醒他他们不属于这里的证明。
“沉溺于幻像不是您的风格,先生。”
可你是真实的。冲动之下他差点脱口而出只要你在我就无所谓真实还是虚假。然而最终他只是用力闭了闭眼:“你一定要醒过来。”
“在下保证。”
“怎么办怎么办,定位是有了,但我会被图书馆追杀到天涯……等等,净化完成了?!”
今天的濯纾也成功苟住了呢,真是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