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槐灵

24、八·挣扎

　　——如果分离是命运相交的结局，那就不要再延长了。

　　有谁会在意路边的一棵树、一株草吗？有谁会小心翼翼地躲避身边所有的生命体跟非生命体吗？有谁会为踩死了一只蚂蚁或是碰到了一片叶子道歉吗？

　　人总是容易忽略随处可见的事物。所以人们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我要诅咒这个世界！”伴随着孩童凄厉的哭喊，藤条把无序与疯狂送向这座城市。

　　穿着奇异服装的青年对眼前的一切猝不及防，凝固在路中央。他手中还拿着书店老板赠送的笔记本，扉页上用寥寥几笔勾勒出一个发尾雪白的少女，是几分钟前老板询问了他偏好的女性形象后的成果。“祝你心想事成，作家先生。”把本子递给他的时候老人脸上浮现出微妙的笑容。

　　他不明白老人的意思，为此苦恼了一路，临到在口袋里摸了个空才记起自己溜出来是为了买烟。要回去吗？左右为难之时他看见自己的右手上浮现出一个紫黑色的印迹，随即视线里堆积起一个又一个透明的齿轮，脑内也开始嗡嗡作响——脱离真实的人世太久，他几乎忘记该怎样抵抗眼前的景象。

　　行尸走肉一般的众生，剥离衣冠楚楚的假象后只剩下茹毛饮血的本能，若傀儡被暴力与混沌支配；地面裂开，道道沟壑纵横交错，等着两脚羊自投罗网；黑色的红色的色彩，完整的破碎的肉块，无意义的有意义的咆哮哭嚎……没人有空来关注他的异常，他们在忙着死亡，忙着逃生。

　　这里是横滨？不，这里是人间。

　　事实上面对这满目疮痍甚至让他松了一口气：这才是他熟悉的、看惯了的人间。他素来不信圆满，月亮在他眼中亦是棱角分明。是以眼前的惨烈不过是宿命的演习，是无可违逆。

　　齿轮一格格转动，四肢百骸中弥漫着咀嚼骨骼的声音。有什么重要的存在正被剥夺，他却无从阻止，唯有任凭幽蓝的火焰在衣摆上摇曳生花，一点点吃掉他的记忆。

　　视网膜上的景物褪去了颜色碎成灰白，浓稠而粘腻的黑暗自四面八方匍匐而来，包裹住记忆里所有的浓墨重彩。青年立在原地，放任沼泽中伸出一根根触手拉他下沉。

　　沉没的瞬间他依稀听见有稚嫩的声音在吟唱：“割掉耳朵就听不见谩骂，闭上眼睛就看得清黑暗……我的去处是你的来处。海天相接走过一个圆，永远追不到终点。”

　　他已丢失自己的来处，自然也就无所谓去处。

　　*
　　心脏在抽痛。跟在中原中也身后维持秩序的芥川不得不停下脚步，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气。

　　“芥川你累了的话就休息一下吧，万一伤势加重了我不得被那个芥川龙之介揍死。”察觉到后辈的不适，中原中也转过头，半开玩笑似的劝说。

　　看见对方脸上的犹豫，那双蔚蓝的眼睛在帽檐阴影的掩饰下露出几分笑意，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中原中也可以肯定“芥川龙之介”的名字已经取代了“太宰治的认可”之类的话语成为让芥川听话的新利器。虽然在为芥川高兴的同时难免为自己感到几分挫败，但对上芥川那双开始有微光常驻的漆黑眸子时，他眼里又是一片晴空舒朗了。

　　“您在开玩笑。”谁知芥川竟异常认真地反驳，“那不可能。”

　　“哈？你对他的实力到底有什么误解？”中原中也看着那双明明白白的写着“他很弱”的眼睛，烦躁地敲了下对方的头，“再说了这是重点吗？！”

　　沉默了一瞬后芥川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冷硬：“在下没事。麻烦中也先生了。”说罢也不等中原中也回答便径自离去，走过银身边时他的脚步似是不自觉地放慢了些许，又很快调整了过来。

　　不是这里，这里也没有。见鬼，那人怎么就是今天把手机放家里了……到底在哪里？离开了前辈的视线范围后芥川在中原中也面前还能勉强保持的镇定立刻土崩瓦解，这一刻他仿佛重新成为了四年前的夜晚，除了被动地接收噩耗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你还是太弱小了，芥川龙之介。所以你总是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看啊，你护不住他的，你跟四年前相比没有任何长进！

　　尖锐的嘲笑声在脑子里喋喋不休，心脏还在痛，浪潮一波一波地袭来。无法缓解，确实是来自另一个人的。该死，再拖下去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芥川咬咬牙，干脆让罗生门充当铠甲，以异能强行支撑身体起到强化□□的作用。至于内脏会受到的冲击力？现在的芥川根本无暇考虑这件事。反正就算要生气也是在下先吧，不是说了一定要带手机吗！

　　人是在一条偏僻的巷子里找到的。没有其他人踏足的痕迹。该庆幸他是真的会找地方藏吗？卡在喉咙里的一口气猛地松懈下来，芥川眼前一黑，罗生门不受控制地松开，化为黑色的柔软布条。

　　“咳咳。”鲜艳的血色从指缝中滴落，又被黑色的外套吸收，不见踪迹。

　　“下不为例。”芥川轻声嘟囔了一句，小心翼翼地伸手去触碰地上昏迷的青年。罗生门罢工之后凭他现在的力量要背起一个成年人太过困难，只能先把人扶起来靠墙，再去找支援。

　　细微的脚步声在巷口响起，从背后传来熟悉的欢快声音：“芥川君是在干嘛呢？”芥川回过头，看见一手打着石膏的太宰治站在那里。

　　是太宰先生。芥川眼睛一亮，想要开口又紧咬住唇，低下头一言不发。芥川龙之介的状况太过糟糕，此刻的他很难相信任何一个敌对组织的人，哪怕是太宰先生。不，应该说正因为来的是太宰先生才更不能相信。

　　没有得到回答，太宰治也不介意。另一个人被挡的严严实实并不妨碍他判断出芥川君的身体状况现在有多差劲。应该连罗生门都不能用了吧，还是那么死脑筋啊。带了点嗤笑的情绪，太宰治闲庭信步一般走近对方。

　　“哗啦——”黑色的荆棘在眼前密密麻麻地竖了一圈。太宰治挑了挑眉，眼神不自觉阴沉下来：“芥川君，你什么意思？”

　　“咳，不许，咳，碰他。”芥川的声音是显而易见的虚弱。

　　芥川这样清晰的示弱对太宰治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要是以前他兴许会满足对方的要求，但这个时候只能给他的恶劣情绪火上浇油：“是吗？你明明知道，这是没用的吧。”

　　蓝色的光晕绽开。太宰治惊讶地发现芥川的眼睛里烧着愤怒，浅浅的，藏在大块的胆怯与担忧之后。

　　啊啊，心情更糟糕了。不成器的学生就该得到教训，但不是现在。

　　一念之间心思百转千回，刻意忽略靠近时芥川瞬间紧绷的身躯，太宰治面上带着浮夸的惊讶：“哎呀，这不是上次小镜花带回来的人吗？他怎么……”

　　他停了下来，转头却发现芥川也是一脸迷茫。跟与谢野医生相似的情况，但他的异能确确实实发动了，光晕消失后从芥川龙之介身上掉出一本布满火烧痕迹的书，依稀可见封面上写着“地狱变”。

　　*
　　此时，另一个空间里。

　　“濯纾小姐好，你还是没有芥川老师的下落吗？”炼金术师的门口探出一个蓝色的脑袋，朝里面发问。

　　“檀一雄老师。”房间里的少女无奈地回过头，“你可以让太宰老师自己过来的。”

　　“菊池先生带他去补修室了。”檀一雄说得委婉，但了解各位老师的濯纾嘴角已经开始抽搐了。

　　“你说，如果我告诉他们大老师的书被侵蚀了，会怎么样？”

　　“您是在开玩笑吗？”檀一雄战战兢兢地发问。由于濯纾本人的偏心，图书馆里的战斗主力基本都是新思潮那一派的，之前净化太宰的《奔跑吧，梅勒斯》导致芥川龙之介失踪直接造成了馆内大罢工，现在……

　　眼看着把檀一雄吓出了敬语，濯纾无奈地摊开手：“还有一个坏消息，那本书拒绝任何人进入……好消息是，那本书的投影体我是可以定位的。”

　　总感觉都不是什么好消息呢，司书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