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夜》槐灵

21、五·迷障

　　——为什么寻求生的意义？为了死去。

　　芥川难得的做梦了。

　　他身处纯白色的空间与一面镜子相对，镜中人睁开眼的瞬间他在那对银白的深渊里看见了完全颠倒的世界。也许吧，光明的一面比较好，但是那样的未来里可以有太宰先生，有镜花，有银，却绝对不该有他芥川龙之介。他不明白压抑是为了什么，也不明白那个世界里的他跟自己有什么不同。芥川龙之介对待同伴与敌人的态度一贯如此，这没什么可争辩的。

　　不过是立场的不同。人不就是这样的吗，予你便利的是善，对你不利的是恶，可怜又可笑。□□芥川龙之介的二十年岁月活得浑浑噩噩，也活得清醒痛快。想要的东西就拼命去得到，讨厌的东西就成为罗生门的口粮。懵懂的、莽撞的，去表达自己，给自己找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他心中的野兽在厮杀中得到了片刻的安宁。

　　“你没有想要守护的东西吗？”那人问他。他连发色也与自己相反，满头霜雪，只在末端染上两缕尘埃。

　　“有。”

　　“如果不忍耐的话，会伤害到他们的。”

　　“不会。”

　　“真的不会吗？你难道没有把珍视的妹妹带到地狱里来？”那人的笑容意味深长，在镜中朝他伸出手，“为什么不肯承认呢，明明面对他们的时候连表达都要小心翼翼地斟酌……再这样放任自己下去……你想让他们变得跟宽一样吗？”

　　冲动之下罗生门咆哮而出，把镜子撞得粉碎。芥川很快为自己的举动感到了后悔。对方显然没理解他的警告，反而随着那些碎片一起复制黏贴，继续喋喋不休：“你明明很清楚自己走在错误的道路上，为什么不肯改变？你不希望他们幸福吗？就为了自己的情绪你要把他们的苦难视如无睹……”

　　“够了。”芥川沉声打断了他，“你跟在下有什么区别？”

　　“欸？”对方结结实实地愣住了。

　　“就算是在你的世界里，在下也不觉得你找到了生存的意义。你不过是给自己披了一层人皮，内里依旧是空虚且迷茫的。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教训在下？”

　　“谁说我在追求那种无聊的东西了。”

　　芥川笑了起来，很坦然也很轻松的笑：“只要你是芥川龙之介，你就一定会追求它，也一定会摒弃它。”

　　“更何况，我从未后悔变成现在这样。”

　　空间一块块崩裂。

　　*
　　芥川再度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强忍着不适坐起来，他下意识地向阻力最大的腹部看去，那里的伤口经过二次包扎之后，骇人程度比之前稍微好了一些。只不过么，芥川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打量着自己，也不知道是哪个庸医干的，他浑身上下几乎被绷带缠成了木乃伊，这才让他直挺挺得连动弹都费劲。

　　总觉得有些奇怪……芥川在脑中一点点复盘与霍桑的战斗，任务目标明明是两个人，但昨天他的对手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如果说从一开始就结束了的话，同样不对，他清楚自己的异能强度，在重伤未愈的情况下根本做不到一击致命……那么玛格丽特米切尔为什么不出手？是在等待时机，还是另有打算？

　　一大堆思绪乱七八糟的缠在一起，想要解开的下场就是把自己给绕了进去。于是芥川龙之介推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一只身上缠满了毛线的黑色小猫一边在床上翻滚着一边气急败坏地挥舞爪子试图解放自己。诧异地眨了眨眼，那副景象倏忽之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端坐在床上的少年。大概是刚醒过来没多久，少年脸上还残留着清晰的迷茫。看起来是遇到想不通的问题了呢。嘴角的弧度不自觉上扬了一分，这一刻芥川龙之介突然就明白了司书小姐为什么因乐于见到代理馆长被毛线球弄得四仰八叉的样子而对这个游戏乐此不疲。

　　“感觉怎么样？”顺手揉了揉芥川的头发，芥川龙之介在他身边坐下，“你睡了两天了。”

　　被熟悉的动作惊醒，芥川微微摇头示意自己的不满：“还行。在下不是小孩子了。”

　　“我知道。你的伤还没好全，后面一个星期还是待在家里比较好。”说着芥川龙之介又往芥川头上揉了一把。

　　反对无效的芥川郁闷地瞪了芥川龙之介一眼，眼角却撞进了一抹蓝色：“那是什么？”他指了指芥川龙之介的身后。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水晶吧。”芥川龙之介神态自若地把刚才随手放在一边的东西递给芥川，补充道：“在路边捡的，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捡……的？怔愣地看着手上的晶体，芥川久久不能言语。“水晶”不过巴掌大小，通体幽蓝，呈盛开的莲花状，从花心延伸出一条条细小的黑色纹路，清晰地勾勒出花瓣的经络。窗外的阳光透了一两分照到晶体上，便有微光在其间游走，直至花心处燃起黑色的火焰。这种东西……真的是能够在路边捡到的吗！

　　芥川抬起头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在他的审视中芥川龙之介依旧保持着之前的神态，并且疑惑地反问：“怎么了？”

　　“只是觉得这不像是别人不要的东西。”从表情中看不出半点端倪，芥川习惯性地想抬手抚上额头，又因为绷带的束缚作罢。

　　芥川龙之介轻轻摁了一下他的眉心：“你喜欢吗？”

　　沉默几秒之后芥川顺从本心点了点头。看到芥川龙之介一脸“那不就行了”的表情，马上补救：“等下，这不是理由……”

　　“它上面有纹路。”芥川龙之介淡淡地打断了他的话，“很可能被不识货的人当成次品。这种人并不少见。”

　　话语中不加掩饰的被压抑的阴郁让芥川皱起了眉。芥川龙之介的清绪不太对，最后一句话总给他一种另有所指的感觉。

　　大概是想起他的朋友了吧。想起对方口中那个才华横溢却没有得到认可的小说家，自以为找到原因的芥川歪了歪头，问起另一个关心的问题：“对了，那天您是怎么下来的？”

　　“咳。”芥川龙之介尴尬地咳了一声，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直接跳下来的。”

　　这下芥川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在下说过的吧，这样做很危险。”

　　“好啦，不生气了好不好？”见势不妙芥川龙之介熟练地在芥川怀里蹭了蹭，“看到你受伤了就没顾得上其它了。”

　　芥川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抬手环住对方轻拍了几下：“在下没事。”想了想又语气严肃地补上：“下不为例。”

　　“好。”在芥川看不见的地方，芥川龙之介脸上的笑容狡黠。

　　*
　　浅淡的糊味就是在这个时候窜入两人的鼻腔。

　　“您进来之前烧了什么？”不妙的预感在芥川心中升起。

　　“啊……”芥川龙之介放开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慢吞吞地回答，“我应该是煮了粥。”

　　“然后忘了？”面对一脸状况外的芥川龙之介芥川再度无语，“您现在不去关火吗？”

　　与之相对的是芥川龙之介理所当然到让人怀疑自己的反应：“反正都糊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您是认真的？芥川不想说话了，只是看着芥川龙之介。

　　“好吧好吧，我马上去处理。”芥川龙之介叹了口气，举手投降。

　　又一次被摸了头的芥川深呼出一口气。总感觉这次战斗之后芥川龙之介的态度就变得很奇怪，先不管他什么时候学过做饭，以前他再怎么天然也不会不把这种安全问题放在心上，至于现在……脑海中不期然闪过一双红褐色的眼睛，明明朝夕相处，在分别来临之际依旧那么用力地看着他，直到眼睛干涩得无法合上为止。

　　瑰丽的晶花被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研究，芥川的嘴角勾勒出一个笑容。如果说四年前的芥川龙之介会因为那个未来而心生愤懑，那么四年之后他只是真切地为对方感到喜悦。他早该习惯的，凡是被他重视的人只有离开他才能过上童话故事里幸福快乐的生活，在他身边只有比黑暗还深的地狱。

　　谁让他是个天生的恶人呢。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告别，芥川龙之介？

　　有液体落到了晶花上，悄无声息地渗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