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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三·解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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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一千人的哈姆雷特里总有一个与你的相同。
这篇文章之后的版面上俱是各式各样的评论,有些赏析甚至比原文的篇幅还要长。
“……而《蜘蛛丝》的后记深化了全文的主题,使其在一篇单纯劝人向善的童话基础上成为了对救赎的另类剖析,实在高明。”
“结尾作者笔锋一转,从孩童的眼光出发评论这个故事,借此表达对现实中自我感动的善人的讽刺……”
“好好的童话因为作者故弄玄虚而变成了一个四不像。”
“文章立意深远,但这后记实乃画蛇添足!好的文章需要留白,而不是像这样将所思所想一股脑儿的倾泻出来,这会使读者丧失独立思考的乐趣……可见作者身为新人的不足……用力过猛……”
沉寂已久的文坛陡然热闹了起来,众人对这篇《蜘蛛丝》褒贬不一,在纸上吵得不可开交,其中主要的争议都集中在后记上。
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评论,时不时在心中发出几声嗤笑。这些人想的也太简单了吗,就从那家伙的表现来看怎么也不会是……他的视线顿在了一则署名为“严原枕流”的评论上——“……老夫在此大胆猜测,这段后记是他专门写给某个人看的。理由如下……”
死死地盯着那一行字,太宰治险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内心翻江倒海。第一眼看到后记时他就感受到了扑面而来的恶意,那个被特意提起的孩子,还有那个笑容。
是示威。太宰治无比肯定这一点。可是你在他身边又怎么样呢?他脸上的笑容狰狞,你以为写出来这些就可以让芥川君打消对我的执念了吗?你看着吧,他愿意为我堕入地狱,他不会离开我,绝对……绝对吗?
不被容许的恐慌兀自在海中翻腾,向外扩散。面对芥川的时候他一直都是胆怯的,所以他急迫地树立了自己的权威并时时刻刻强调这一点,这样那个死脑筋的小孩在自己训斥他的时候便不会抬起头来,也就无从发现他剧烈颤抖的灵魂。太宰治太清楚自己的懦弱,他无法像伊卡洛斯那样直面太阳炽热的光芒更遑论追寻,漫长的黑色生涯教给他的唯一真理就是逃避光的注视。固然五年前他诱骗了光,一年后他的选择就决定了他应该放手。但是,谁能没有一点劣根性呢?被那样热切的注视着,被偏爱着,不想放手才是理所应当的吧。
鸢色的瞳仁猛然扩大,不可思议的结论翻出海面。佛祖!佛祖才是芥川君的化身!那人是在警告他,他知道芥川君对他的意义,也看透了他想让芥川君像他一样在黑暗里挣扎的私心。该死的该死的该死的,他有什么资格用“芥川龙之介”这个名字!
“太宰先生,您该去审讯了。太宰先生?太宰先生!”走出治疗室的中岛敦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咬牙切齿的太宰治,见他没反应,不得已加大力道把人推了个趔趄。
“喔,是敦君啊。”正在酝酿中的情绪被打断,太宰治合上手中的书,难得有几分不在状态,“走吧,我们去看看大姐。”
“决定了!把侦探社的社长杀了吧!”没有在意下属的震惊,似乎是突发奇想的男人脸上带着孩童般天真的愉悦,兴致勃勃地完善计划,“就采取暗杀的手段吧。而且雇佣外面的杀手,也无需花费组内的劳力。我们便可以全力对付组合。”坐在他身边的小女孩专心致志地品尝着甜点,左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
沉默两秒,确定首领是认真的,中原中也脱帽弯腰:“我去准备。”
等中原中也走后,森鸥外脸上的笑容迅速收了起来,他的目光落到那本杂志上,神色复杂。在中也君来访之前,他正在因为芥川龙之介君隐晦的投名状而高兴——既然只要蛛丝跟犍陀罗在一起就足够了,那就意味着他本身并没有善恶立场,只是根据芥川君的态度决定去留。但是中也君来了。他提到了侦探社。原本的心满意足便打了折扣。他知道的自己思维不该那么发散,但真是让人难过啊,福泽阁下。如果是你的话,只会干脆利落地放手吧。
*
尾崎红叶对太宰治提出的“交易”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激动。她安安静静地坐在简陋的铁床上,置若罔闻。太宰治也不催促,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罪人也会有白色的未来吗,太宰?”尾崎红叶双目空空,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妾身不能再赌输第二次了。”
不会。太宰治差点脱口而出。他是被正确抛弃的人,哪怕到了光明的一面也依旧无法摆脱过去的影子。
骗子对猎物露出真心的微笑:“当然。”
要是他能站在这里的话,应该也会这么希望。
芥川龙之介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以子弹的速度说话,他耐心地等电话那头的编辑牌机关枪打完了所有子弹之后才不温不火地回答:“你想怎么理解都可以,这是读者的自由。”
“芥川老师!”他的编辑是个有大肚腩的中年男人,平常也算稳重,现在却跟个毛头小子一样大叫起来,“您知不知道出版社现在都吵成什么样了……不,我是说您把后记写出来总有理由的吧!”
“忘了。”用毫不走心的理由搪塞完对方便理直气壮地挂断了电话,也不管对方在另一头被气得跳脚。芥川龙之介转头看向床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的人,语气中颇有些无奈的纵容:“有这么好笑吗?”
闻言,芥川弯起眼:“在下只是觉得很有趣罢了。”
“说说看?”
“您只是想炫耀而已。但是……”剩下的话被隐去了,但其中的含义昭然若揭。
想起那句被自己划掉的话,芥川龙之介也笑了起来:“是啊。”他接过芥川手上的书随意翻了几页,“我难得幼稚一次,谁知道这些批评家一个比一个深刻。”
当那些曾经让他寝食难安的字字句句无一被看入眼中时,阅读评论就成了一个有趣的游戏。芥川龙之介一边看着,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芥川吐槽。
“讽刺自我感动?我就算想讽刺也不是这个方面啊。”
“故弄玄虚,实在高明,不如你们先打一架确定好了再来评论。”
“对救赎的另类剖析……我写这个了吗?”
“犍陀多应该不是这么想的。”
“你是说……确实。”
“咦,严原枕流……那位老先生好像把我当成什么不法分子了。”
“您都告诉他自己跟mafia有牵扯了。”
“……你是不是该吃饭了?”
芥川没有接话,安静又专注地看着芥川龙之介。僵持半晌,芥川龙之介举手投降:“好吧好吧,我下次会注意的。但是你真的该吃东西了。”
光线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闪烁在两双眼睛里。
*
光鲜亮丽的城市总是存在着那么一些肮脏的角落。生命力顽强的老鼠就在这些阴影里流窜,对一无所知的人们发出嗤笑。
“芥川龙之介……”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这个名字,虽然是夏天,盘腿坐在地下室地板上的瘦弱青年依旧戴着白色的毡毛帽、穿着厚重的毛领大衣,并对此适应良好。良久,他咬着指甲轻笑了一声:“有趣。看来要修改一下我们的计划了。”
“提问!费佳为什么那么开心?”打扮成小丑模样的青年从背后“噌”得一下跳了出来。
费奥多尔轻轻提了提嘴角,勾出一个温柔的弧度:“似乎找到了一个能理解我的人呢。如果可以把那个因素剔除,我们就可以有一名新伙伴了。”
“那么下一个问题!”得到回答的小丑兴高采烈,还想要继续表演,却被一根手指抵住了唇瓣。“嘘,果戈里。”手指的主人有一双葡萄红色的眼睛,暗沉沉的有些发紫,在暗处越发像一个漩涡,“安静些,我听不见音乐了。”
树下的小孩拉开弹弓对准黄雀,附近有一只猫在四处溜溜达达,趁小孩为打落黄雀欢呼之际敏捷地抢到了今天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