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有鲛人》月非月非

16、文瑶

　　水中有不少细碎的小石头，不足以致命却能割伤皮肤，喻修宸陷在漩涡里不停挣扎，被这些小石头弄出了许多伤痕。然而细密的伤口愈合得很快，从出现到消失也就一个呼吸的时间，这个过程持续着，除了带来转瞬即逝的痛感，还让他觉得自己上半身一大块地方在发热。

　　喻修宸没有时间探视身体到底发生了何种变化，他的手脚失去力量，被漩涡的吸力彻底拖进水中，不断地往下坠。

　　意识逐渐不太清醒，过去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如力牧节上的走马灯一样闪现，有第一次挣得军功的快乐，有目送大姐被迎亲的花轿带走的不舍，还有跪在父母亲灵堂里的悲痛……他就这样死了吗？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溺水，等见到父母亲后他们还会像小时候那样给予安慰和拥抱吗？那些憎恨他的兽人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应该会庆祝三天三夜。

　　疲惫袭来，喻修宸想要闭上眼，恍惚中却好像听到了呼喊自己的声音。他那混沌的意识有一瞬间的清明，视野里捕捉到一抹向自己奔来的身影——明明衣裳沾水之后只会黏糊糊地贴着人身体，所见却是衣袂飘飘。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大抵如此。

　　喻修宸只觉自己被一块寒玉抱住，下沉的身体慢慢地向上浮出水面。他对上容绡担忧而焦急的目光，伸手想触摸她的脸宽慰几句，指尖却不小心擦过脖颈处外露的纹身，惊奇地发现那里是炙热的。

　　最终他完全昏迷过去。

　　容绡探查到他身体中有积水，食指与中指并拢从其腹部缓慢划过，双指一路向上抵住他的喉部，轻轻一点便将灌进去的那些河水逼了出来。

　　他们上岸的地方距离船只十分遥远，原路返回不可行，只能按计划去云州的都城汇合。不过喻修宸现在昏迷，从周围的情况来看他们处在某座山的山脚，要把人现在就带出去不现实，附近也没什么人居住，找地方休息是当务之急。于是容绡将他扶起靠在一块巨石上，自己去附近寻找能够遮风避雨的地方过夜。

　　也是运气好，她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个落满灰尘的山洞。容绡进洞里查看，发现了几枚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蛋，不过这些都是死蛋，看样子这地方以前是某种野兽的居所，但后来这只野兽离开了，恰好让他们捡个便宜。

　　容绡将死蛋清理出去，又简单收拾出一块能够休息的干净地，返回巨石那边把喻修宸扶了过来。

　　天黑下来的时候，喻修宸醒了。洞里燃着篝火，容绡背对着他在篝火旁边坐着烤了几条鱼。听到他那边有细微的声响，容绡回头见他慢慢坐了起来，把烤好的鱼递给他。

　　喻修宸低头看手上被塞过来的两条香气扑鼻的烤鱼，又抬头看看容绡那熟练的烤鱼手法，感觉自己对她的认知仍是太片面。另外他还觉得有些窘迫，平常不都是“英雄救美”么？怎么到他和容绡这里，总是美救英雄，邀月楼中的毒是第一次，这是第二次。

　　容绡把自己的鱼烤好后发现喻修宸没有吃，有点疑惑:“你不喜欢吃？又或者是我弄的不好吃？别的我不敢保证，烤鱼的手艺是绝对不差的。”

　　“只是……”

　　“什么？”

　　喻修宸摇摇头，吃了一口鱼后把话题带开:“我们现在在哪里？”

　　“嗯……”容绡沉思了一下，“云州境内某座山的山脚？对了，当时凌河的水势那么凶险，你往下跳，是不要命了？”

　　“殿下有难我不能不救。说起来……”喻修宸想起自己在水中看到的景象，不由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裳——皱巴巴的，明显是被水浸湿后又被篝火烤干的，又看了下容绡的衣裳——完好如初，没有任何沾过水的迹象。

　　“绡绡，是你救了我。”

　　喻修宸说得笃定，容绡听他的语气猜到他是对自己的身份有所怀疑，脑子里瞬间构想了十几种糊弄的话术。

　　她决定随机应变，于是点了点头。

　　人在生出防备之心时身体总是会释放出相应的信号，喻修宸察觉到容绡在听到自己话之后的变化，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也许邀月楼结缘时他是抱着一颗探究的心，但是后面他已经不在乎了，又或者说是因为知道刨根问底不仅得不到答案，而且会把容绡推离自己身边，所以他宁愿不去深究身份的问题。

　　“你的举止、你的才华，都在告诉我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但是，在你自己愿意开口之前，我是不会追问的。”喻修宸说完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容绡的左手，一覆上去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体温，“对我来说你是容绡，这就足够了。”

　　容绡没有说话，却也没有抽回手。

　　最后喻修宸秉持着止乎礼的原则将手收回，他看着燃烧的篝火有些惆怅，“也不知道小妹他们怎么样了，水势那么险，若船只倾覆就糟透了。”

　　“这个你不必担忧。”容绡说，“我的侍女和守卫精通水性，假使船只不幸被河水掀翻，喻夫人也会没事的。另外，我与他们约好，若是失散了，就在云州的都城相见。今夜我们先在这洞里将就将就，等明日天亮后，我们就启程去都城。”

　　喻修宸点头，又意识到他们两人挤在洞里有些不妥，于是开口:“森林附近有各种蛇虫鼠蚁，必须防着。我昏迷那么久权当休息，晚上就由我守夜，你早点睡。”

　　容绡也没推辞，和衣而眠。

　　第二日醒后两人到凌河边用树叶盛了些水洗脸，喻修宸看着平静的河面生出许多疑惑，“现在看着这条河，完全无法把它跟昨日那番景象对上。这么一回想，水势的变化实在是太奇怪了。”

　　容绡不可能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藏在暗处的鲛人，于是没接这话，而是问起别的事:“云州的都城在哪里？”

　　“你说古凉？”喻修宸想了一下，“凌河本身离古凉不远，按理我们沿着河岸走是一定能到的，但是这个路线不具备实际的执行性，所以……我的建议是，我们向外走出森林，先确认我们在哪里，再从官道走陆路去古凉。”

　　“好，不过我对云州并不熟悉，认路相关的事只能交给你了。”

　　喻修宸点头，从衣摆附近撕下了一条带子，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另一头则放在容绡手中，在后者疑惑的眼神中他解释了此举的用意:“要走森林，我们最好互相绑在一起，否则容易走散。”

　　容绡了然，利索地把带子系上。

　　这个森林罕有人涉足，连一条大概的路都没有，两人只能边走边留下记号，以防走多之后头晕迷路。好在喻修宸别的不说，只认路这个不输任何人，他们从早上走到下午夕阳将沉的时候，总算是离开了森林。

　　不过出来之后的光景并不如他们预先设想那般有一条宽敞明亮的官道，四下荒无人烟，连个被废弃的房子都没有，只远处有一点微弱的灯火，那里大概是唯一能打听到消息的地方。

　　“绡绡，你看那边，应该是个山庄。我们去那里问问，而且——”喻修宸抬头看了看不知何时飘来一大片乌云把霞光全部遮住的天，“感觉很快就要下雨了，这附近没躲避的地方，我们还得走快点。”

　　“好。”

　　结果两人才走到半路就开始打雨点，而且有雨越下越大的趋势。容绡倒是不怕下雨，换在平常，她只需撑起一个水罩，那雨自然淋不到身上。只是现在和喻修宸一起，她不能暴露御水之术，而且还有一个问题，雨落在她的衣裳上只会顺着柔软的鲛绡滚下去归于尘中，即使穿过雨幕，衣裳也不会有变化——这真是怎么看怎么让人怀疑。

　　容绡思考自己该怎么办的时候，喻修宸不由分说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前跑动起来。不过刚走了没多远，他们遇见一对主仆——这小姐穿的是粗布衣裳，看得出生活并不宽裕，不过这些并没有影响她的精神气，眉宇间不见一丝怨怼。

　　文瑶看到他们没有遮雨的东西，让侍女和自己共用一把伞，把自己手上的伞递出去，“春日雨长，小路泥泞，两位不知是要往哪里去？”

　　“谢谢。”容绡接过伞——可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了，“我们要去古凉。”

　　“古凉？那可要走好些时候了。”侍女飞快说道。

　　文瑶点头，“不过我明日正好要去古凉办事，你们要是不急，今夜可在我住的山庄休息，等明日和我一起去。”

　　“这……”

　　喻修宸和容绡互相看看，心里都觉得奇怪，这个人连他们的姓名都没问，怎么就如此热心了？难道不怕引狼入室反而害了自己？

　　文瑶却什么都没解释，静静地站在那里等他们做决定。

　　容绡心想一切阴谋诡计在绝对实力面前都只是纸老虎，她和喻修宸并不怕有什么埋伏，于是说了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