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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来自香山的羊 杨青婷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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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青婷和陈晏晏以为我想不开了的那个周末。
天气回暖,烧烤摊像雨后林子里的蘑菇,一个两个三四个,五个六个七八个。
三个吃烧烤的小姑娘,每次都先点拍黄瓜和花毛,边吃边等。我们常去的那家店食材新鲜,老板实在,肉串瘦肉多且细腻,鱼豆腐鲜甜有弹性,鸡翅外焦里嫩,板筋软韧香滑,香菇、土豆片、韭菜刷着专门的酱汁,撒上鲜红的辣椒面,我们仨能坐那儿吃到收摊,老板跟我们熟得快拜把子了。
那天聊的是三个人对彼此的印象。
我是严肃正经话又少,杨青婷娇小柔弱、手无缚鸡之力,陈晏晏温婉和善、轻声细语,总爱笑眯眯的。
不过那只是最初。熟了以后,我其实跳脱疯癫一点正经的没有,杨青婷力大无穷,痛经时也仅仅是手无缚牛之力,能把高她一头的昆明用一招过肩摔扔床上;陈晏晏果断勇猛聪慧过人,北方脏话一学就会且融会贯通,敢在公交车上臭骂流氓“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吧!死扑街!”
都反差挺大,我们还分析说不会都有点人格分裂吧。后来又分析,其实分裂这回事吧,要是身边人都分裂,也就不算什么大事,而且我们仨人吃饭跟六个人似的,还热闹。
正高兴,杨青婷突然说:“张霏霏,你可知道我听你名字时第一印象是啥?”我还美呢:“是不是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结果就看她笑得古怪,一拍桌子:“只见张飞豹头环眼面如韧铁,黑中透亮亮中透黑,颌下扎里扎煞一副黑钢髯,犹如钢针恰似铁线,头戴……”被我用一串板筋堵了嘴。陈晏晏听得新鲜:“头戴什么?”我扭头瞪完她又瞪杨青婷:“戴你个头!没想到这年头连昆虫都多才多艺的,我要真是那个张飞,早晚打得你管我叫爹!”陈晏晏当时就一口啤酒从鼻子里喷出来。
杨青婷板筋都嚼不动了,给陈晏晏递纸巾:“哈哈哈你可真畅通啊,”喝了口酒:“我这名字是我奶奶取的,话说你的名字是谁取的?”陈晏晏说:“我爸,说是被荷裯之晏晏兮什么什么的,我爸爱看诗经,我不太懂。”然后俩人一起看着我。我说:“巧了。”陈晏晏又笑眯眯:“也是你爸取的?”我说:“也是我奶奶取的,我奶奶还不识字。”杨青婷赞叹:“那你奶奶可以啊……你也挺会联想, ‘今我来思’是你瞎猜的吧?”我坦然:“那是,我没事就爱瞎猜。不过我其实来头很大”她俩马上一脸好奇。
我的来头,当然是一件旧事。上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小姑娘跟我说,小孩子都是爸爸妈妈捡来的,我觉得她胡扯,我明明记得几个弟弟妹妹都是我妈、我婶儿、我姑姑生的。于是我去找更多的小朋友求证,结果问了一圈,那些孩子们垃圾堆里捡的居多,其他有公园捡来的,树上长的,河里漂来的……总之全班小朋友都不是自己爸妈亲生的。怎么说呢,胡扯的人多了,就是真……真是要了命了,我懵了,开始怀疑自己身世,晚上回了家只吃了两碗饺子就吃不下了。我是思来想去,愁肠百结,到底要不要问呢?毕竟那时我已经有了个弟弟,一旦问了,若两个都是我妈生的还好,若有一个是捡的,我爸妈发现我们知道了真相,会不会把捡来的那个再扔掉?若是把他扔了还好,若是把我扔了,我这样一个又淘气又吃得多、不爱上学还老跟我妈犯浑的孩子,谁还会要我?啊……越想越愁!
到了睡觉的时候还兀自愁着,我妈发现了,问我今天是又被老师批评了还是和小朋友打架输了,怎么不高兴啊。我一听我妈关心我,很感动,小时候觉得我妈特细心,每回我和我弟病了都是我妈先发现,弄坏了家里东西也是我妈先发现,弄坏了家里东西嫁祸给我弟的时候我妈也能发现我说谎,揍得我找不着北。我爸就粗枝大叶,他玩魂斗罗我坐旁边拿铁丝捅坏了他的zippo,给他书里的插图涂色,玩坏了他的钢笔还把墨水洒了,他从来不知道。现在想来才后知后觉的感动,才明白什么是父爱如山,当然偶尔被我气急眼了也和我妈一样,揍得我找不着北。
所以当我妈问我的时候,我含着泪想还是问问吧,当然不能直接问我是不是亲生的,这种大事要问得含蓄委婉、拐弯抹角,于是我问:“我是捡来的吗?”我妈挺干脆:“当然不是了,你当然是我生的了,而且我生你那天你爸这个缺德玩意儿还跟朋友去县城疯玩,那会儿也没电话,等他回来你早就出生了,现在想想都生气……”我妈用了两个“当然”,那我当然深信不疑,立马就如释重负,立马咧着大嘴乐开了。结果我爸一听,我妈这是要翻旧账啊,立马打岔:“但是你知道你为什么属羊吗?”不等我问,他紧接着说:“我跟你妈刚结婚那会儿,一起去香山,骑马啊,拍照啊,你妈选的那匹马老尥蹶子,把你妈吓得……”我妈瞪了我爸一眼:“后来路过套圈儿的地摊,玩的人挺多,我和你爸套中了一只小羊的摆件,还挺可爱,后来你又刚好在羊年出生,大家就说你是从香山上套圈得着的,哈哈哈……”
故事就是这样。
陈晏晏有点失望:“还以为你多大的来头,敢情也是你爸妈瞎猜的。”
我翻个白眼:“爱听不听。”
杨青婷笑:“喝酒聊天不就是吹牛胡扯和瞎猜,你还想听她说自己是峨眉派掌门人灭绝师太转世啊?来喝喝喝。”
我有点不自然,陈晏晏神色怪异,似笑非笑,欲言又止地瞅了我一眼。我刚要给她个小暗示,杨青婷忽然问我:“哎哎,要这么说,你就是来自香山,为什么你奶奶没干脆叫你张香山啊?”我就觉得她这个思维简直要命:“谁会给一个姑娘家家取名叫什么香山啊,听着跟个爷们似的,要按你这个思路你就叫杨邢台,她叫陈三亚。”说到后面我自己也觉得好笑,杨青婷也笑得要打鸣似的。
然后陈晏晏开口了:“那个,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我忍不住了,张霏霏上学的时候真的有个外号叫灭绝师太,哈哈哈哈……”
气得我使劲给她倒酒:“还以为这茬能遮过去,我早该知道你嘴边那颗痣的寓意就是胡吃海塞和口无遮拦,今天不喝三杯我就跟你绝交!”
杨青婷早就笑出了打鸣和鹅叫交替的效果,我怀疑她除了贯口还会点口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