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难安》拉姆财藏

2、周末就是用来虚度 那年3月

　　那年3月，距离实习结束还有一个月。我忽然发觉自己的周末毫无意义。
　　上学的时候，过周末就是和舍友在寝室吃饭、聊天、看小说、学化妆、睡觉，要么和舍友出去吃饭、聊天、唱歌、逛街，但是不睡觉。反正就是不学习。孔令雪说：“大学生活不就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么？”说得理直气壮，深得我等之心，于是她众望所归当了寝室长，虽然她最小，在寝室排行老八。
　　发期末成绩单的时候，寝室平均每人挂了3科，而我们的八妹，带着我们放飞自我的八妹，科科好成绩。其实挂科这回事，挂就挂了，且大家一起挂，失落倒也并不孤单。可是八妹为什么不挂，明明每次去KTV她唱得最嗨，酒她喝得最多，朝夕相处也没见过她翻书，那么我们都挂她为什么不挂？这不合理。于是她的七个姐姐怀疑她背地里发奋读书，觉得她不讲义气，她被怀疑得一脸无辜：“考的内容老师在课上讲过，难道你们看了都没记住？”七个姐姐狐疑的目光如刀似箭：“难道你记住了？难道你过目不忘？”事实证明她还就是过目不忘，这个变态，连哪个知识点在书的第几页都知道。天赋异禀，不得不服。于是一致决定下次考试由她来帮大家作弊。
　　不过八妹的天赋异禀似乎只在学习上，或者说只在她感兴趣的东西上，在生活上她和我们一样懒懒散散，丢三落四，还比我们神经大条，所以不谈学习的话我们还是好姐妹。
　　然而挂科这回事，虽然大家一起挂，失落而不孤单，但是在听说每科要收30块补考费后，大家都心疼得快落下泪来。唐唐在寝室对着书本咬牙切齿发誓：即使赔上这三年的友谊，孤单毕业，也绝不再挂科。我们心疼劲儿还没过去，觉得她挺有志气。后来补考的时候有八妹的助攻，大家顺利通过了。再琢磨唐唐的誓言，觉得她简直愚蠢，没有友谊就没有人帮我们作弊，所以还是友谊比较重要。
　　那时的我们天真愚蠢，友谊和金钱都重要，就是学习不重要。
　　那时的我们天真愚蠢，以为我们这几个人到哪儿都不会分开。结果实习的时候，青岛、唐山、郑州、徐州，一个比一个远，只有我留在了这个城市。在距离医院两条街的小区，我和那个在学校两年每天见面但是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的邱彤，成为了舍友，住进去的第一天，我在被窝里眼眶发酸，一天之内世界已截然不同，我熟悉的室友们一个都不在我身边，看看日历，明天是我的生日，那一刻终于没忍住，蒙着被子哭着睡去。
　　第二天去医院报到的，都是学校天天能见着但没说过话的人，有楼下那个班的杨青婷，隔壁班的陈晏晏，住我们寝室对面，在公用水房起过纠纷还干过架的检验科的一个女孩对我笑意盈盈地打了招呼。不突兀也不尴尬，杨青婷往边上让了个地儿，我和邱彤有点雀跃地加入到说笑的人群，顿时觉得偌大的城市并不如何凄凉。
　　当时是6月，阳光热烈，每日昏昏思欲睡。
　　忙的时候有点累，跑腿打杂，不忙的时候杨青婷就去找我聊天，有时候给我带酸奶，有时候是一颗洗好的西红柿。有时候在医院的食堂吃过午饭，我和邱彤会邀请她去我们住的地方小憩一下，但是十有八九小憩都会变成长眠，到了科室被带教老师眼神警告，后来就不去了。
　　我和邱彤也在周末休息的时候去过杨青婷和她男朋友昆明的小家。不是云南昆明，是她的男朋友叫昆明。昆明在另一家医院实习，所以他们在两个医院的中心点找到了一片当地人自家盖的小别墅，在那片充满生活气息的青砖胡同里面，租了个一居室。那里家家门口都用花盆或旧浴缸养着花草，从半掩着的门能看到院子里有小片菜园。我和邱彤想象：在六月的夕阳中两个人牵着手走在胡同的小道上，时不时追逐打闹，然后仔细地一间一间去选房子，选好了再一起规划房间……把我们羡慕得要死。
　　杨青婷和昆明的小家布置得很温馨，双人床厚实而柔软，被罩上有小碎花，靠墙放着梳妆台和书桌以及原木色的衣柜，衣柜旁的墙上还挂着她用牛仔裤改的置物袋，六个兜里放着梳子、眉笔、睫毛膏这些东西，也不知道她当初在哪儿买了这么条全是兜的裤子。另外单独有个柜子放着电磁炉、锅碗瓢盆、米面油盐。她说天热的时候接一条插线板在院子里做饭吃，等天冷了，就在屋里吃火锅。眼看着我和邱彤又羡慕得要死，杨青婷干脆叫陈晏晏也来，路上买三块钱的烙饼，她给我们做西红柿炒鸡蛋、蒜薹炒肉。我和邱彤这两个只会煮方便面的人，没想到杨青婷能炒出来两个菜，其中一个还有肉丝，于是坐在小板凳上，仰头热烈地注视着她在小院里专注地挥着铲子的侧脸，清风带着油烟吹动了她额前一缕发丝，简直惊为天人。烟雾渐浓时，仿佛天人就要在仙乐中乘仙鹤飘然远去，把我们都看呆了。然后天人费劲地关掉电磁炉，说：“靠，糊了，凑合吃吧。”把菜往盘里一扒拉，抄起个钢丝球刷锅去了。陈晏晏刚好拎着饼进门，一见我们就笑眯眯的：“我还没进胡同就看见冒烟了。”杨青婷刷锅的背影还带着点仙气：“爱吃不吃。”话说出来背影又透着点嫌弃。
　　我们守着正常的西红柿炒鸡蛋和炒糊了的蒜薹炒肉，觥筹交错，言谈甚欢。
　　后来杨青婷跟我说：“你和邱彤这俩不会做饭的我不惊讶，但是陈晏晏这种富二代能跟咱们吃到一起，还挺出乎意料的。”我挺不爱听的：“什么叫我和邱彤‘这俩’？我都没嫌你的菜糊……把我买的西瓜还我！”倒是邱彤听到了重点：“你说陈晏晏是个富二代？”杨青婷白我一眼：“是啊，她腰缠万贯。”
　　陈晏晏的富二代身份是一个月以后我在骨科听老师们闲聊时得到证实的。虽然我不太相信富二代会去菜市场砍价砍得卖猪肉的大姐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生怕看一眼就少赚五毛钱。但是如果直接问她“你是富二代吗”这种话也挺唐突的。好在医院那些平时庄严肃穆、冷静淡薄的老师们闲时也爱一脸八卦地八卦，让我不声不响地知道了不少事情。我才知道，陈晏晏祖籍潮汕，家里在三亚做生意并且定居，来北方上学的时候她爸妈和她哥哥都来了，嫌住宿条件不好，二话不说在学校旁边买了套三居室给她住。而陈晏晏也不是我们认为的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富二代，她视金钱如生命，实习前和班里另一个富二代合资在学校附近开了家焖锅店，据说生意不错。
　　彼时还没有吃过焖锅的我，觉得不在食堂吃饭就挺开心，学校门口的安徽板面、西红柿鸡蛋炒馒头、酱香饼，每次吃都兴高采烈，偶尔吃一次10块钱自助小火锅就开心一整天。最奢侈的一次，是品学兼优、从不挂科、体育课打太极拳还得了最高分的孔令雪拿到了奖学金，我们坐公交车40分钟去一个据说挺有名的餐厅吃了一整桌菜，其中还有一条现杀现做的鱼，从那之后孔令雪更被我们当做宝贝，恨不得把她供在她的床位上，晨昏三叩首，早晚两炷香。
　　后来陈晏晏为了方便实习，住到了我和邱彤隔壁，每个星期我们三人集资150块伙食费，由陈晏晏买菜做饭，我和邱彤轮流打下手和刷碗，日子过得心满意足，那时候菜和肉还便宜，偶尔伙食费宽裕了，周末还能买点酒邀请杨青婷来小聚，喝嗨了就去KTV唱到深夜，昆明不值班的时候也会同往，我们也乐得多个人来分担买酒的钱。
　　那时还在用QQ，我在大学寝室的群里分享我醉生梦死的周末生活，也得到了其他几人醉生梦死的回应，孔令雪和李裴在青岛喝啤酒吃海鲜，柳熙宁在徐州吃捆香蹄、羊方藏鱼，王君言在唐山吃棋子烧饼、芦花鸡、板栗。大家都过得不赖，真是快乐无比。
　　而我觉得周末过得没有意义，是在实习结束前一个月。那个周末邱彤回了老家，陈晏晏和杨青婷都去和男友约会。周六闲了一天，吃饭睡觉看小说。周日早上九点，我醒来后发现有一盆脏衣服要洗，但是不想洗，规定自己每周必写的实习总结，不想写，喜欢的穿越小说也没心情看了。空虚感突如其来，我觉得自己的周末没有意义，但是又不知道具体该做些什么。烦躁地在卧室转了几圈，我红着眼睛给杨青婷打了电话。她听完我的描述后建议我做些手工来缓解焦虑，我问什么手工，她说比如把不穿的旧衣服剪了，做些实用的小玩意儿。我挂了电话心情豁然开朗，想到去她家时墙上挂的置物袋，当机立断翻出条很久不穿的牛仔裤。
　　十分钟后我得到了8块参差不齐看着就不好用的牛仔抹布，以及一条有四个兜兜的牛仔内裤。
　　心灰意冷的我连饭也没吃，在说说上发了一句“人生无趣”，然后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杨青婷推门而入的时候我正梦见和一帮不认识的人吃火锅，刚煮熟一只蟹棒还没来得及夹，就被杨青婷一声问候惊醒：“我靠！”我一睁眼看见她仿佛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靠我靠！我还以为你自杀了，吓得我赶快给陈晏晏打电话！”陈晏晏靠在门框上：“我说她不是那种独处两天就活不了的人吧？哈哈哈哈哈哈……”
　　我才明白她们以为我焦虑抑郁想要寻死，一起丢下男朋友回来看我。把我感动得够呛。所以她俩说去撸串唱歌的时候，我二话没说就去了。
　　那天酒足饭饱后，去KTV的路上，陈晏晏说如果每个周末都这样虚度，也挺好的，比和那个抠门的男朋友逛街开心多了。杨青婷说实习这么累，周末不就该吃喝玩乐？比和宅男看火影忍者开心多了。我看着她俩眉开眼笑的样子说，有人能为我丢下男朋友，也比做手工开心多了。她俩一起说，那还不是以为你不想活了……
　　嗯，周末就是用来虚度的。
　　不过得有人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