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酉红白》笑河

3、打探 “除了这些

　　之后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卡了壳的磁带，嘈杂而混乱。

　　李叶倾搂着受惊过度的孔蒙蒙轻声安慰，周恬匆匆忙忙打电话叫人，然后下午上班了，防火池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厂职工，众人议论纷纷，却不敢上前。

　　没过多久，镇派出所的警察到了，组织人手打捞尸体，又是一阵轰乱。

　　期间唐展鹏和徐拓得了消息赶了过来，两人一脸不明所以，只好帮着安抚孔蒙蒙。

　　混乱中，有个穿制服的年轻小伙子走过来，挠挠头，挺客气地开口：“不好意思啊，我叫倪飞，丁酉镇派出所的，请问哪位是最先发现尸体的人？”

　　孔蒙蒙的情绪平复得差不多了，只是一开口声音还有点飘：“是我。”

　　小警察觑着孔蒙蒙脸色不好，便拼命想挤出个亲切的笑容，只是效果不太理想，怎么看怎么丑：“是这样啊，我刚也听我同事说了，你们是来审计的，出了这事，也是意料之外。但是呢，该走的程序得走，所以……能不能麻烦你待会抽点时间，跟我们去趟派出所，我们好了解下当时的情况？”

　　孔蒙蒙长到这么大，警察局派出所大门的边儿都没挨过，她有些犹豫，正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听到李叶倾说：“我也算半个目击者，我陪蒙蒙一起去。”

　　唐展鹏让她们安心：“反正今天没啥正事，你们只管配合警察同志的工作。”

　　倪飞闻言，咧嘴一笑：“那行，我这就领你们去吧，恬子已经过去了。”

　　一路上，小警察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他介绍自己是土生土长的丁酉镇人，毕业后就回到了镇上，平生爱好是吃茶喝酒逛公园，最想过退休生活，可是没办法，人民需要他，他只好凭借他聪明的头脑继续发光发热了。

　　他又谈起这次的案件，说捞上来的女孩死状多么凄惨，凶手又是如何残忍，说着说着就义愤填膺，直骂镇上还藏着这样的人渣，万年的孬种，只敢伤害女孩，有本事跟他比划比划。

　　李叶倾看了眼倪飞不怎么结实的小身板，觉得他大概对自己有很深的误会。

　　倪飞说起话来滔滔不绝，并不在意旁人感不感兴趣。李叶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慢慢地从倪飞的话中总结出一些信息。

　　死者是女性，死状凄惨，以至于还未进行尸检，倪飞就一口一个他杀，语气还十分笃定。他这个年纪的小警察，就算再喜欢满嘴跑火车，也不至于拿这种事情信口开河，一定是有令人发指的外伤让人一眼断定是凶案。现场大概也没留下什么痕迹，昨夜一场大雨早将一切冲刷干净，就算留下，镇上的小派出所也不会配备相应的鉴定人员，法医有没有都难说。

　　李叶倾又觉得自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就算镇上的警力不够，也还可以借调安市的。再说，这种小镇人口相对简单，风声传得快，恩怨情仇挖一挖总能发现端倪。而且厂区里有监控，进出也得刷卡，应该能很快锁定嫌疑人。

　　只是，她来丁酉镇的第二天就发生了凶案，会不会跟寄信的那人有关呢？她想问问倪飞丁酉镇此前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件，想了想，仍是谨慎地没有开口。

　　镇派出所不远，出了厂大门，拐过两个街口就到了。

　　派出所不大，狭小的空间被人声、汗味、烟气填得满满当当。倪飞把二人安置在一个角落的桌旁，就一溜烟不见了人影。两人等了许久，也不见有人来找她们问话。

　　孔蒙蒙经历了中午那一场惊吓，很是疲倦，趴着桌子就睡过去了。

　　李叶倾有些口渴，起身找水喝。她瞥见过道旁有个饮水机，走了过去，快到的时候，有个人突然从门口跑进来，撞了她一下。

　　李叶倾稳住身形，还没看清撞他的那人长什么样，就听见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她在哪儿？”

　　那是个年轻男人，像得了失心疯似的，整个人处于肉眼可见的崩溃边缘。

　　这时，有个老警察认出了来人，他叹了口气，走过来轻轻拉住男人，说了句：“跟我来吧。”

　　鬼使神差地，李叶倾也悄悄地跟了过去。

　　说是跟过去，其实也就十几步远。

　　过道尽头是个露天的小院，小院被砖墙围住，墙角摆着些杂物，中间空荡荡的，只停放着一个长方形的推车，推车上盖着块白布，白布遮得严实，看不到底下是什么。

　　男人看见推车，脚步便顿住了，像是害怕得不敢上前，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老警察拍了拍他的肩：“刚在电话里我劝你别来了，我看了都受不了，你非要来，唉……”

　　年轻男人摇了摇头，仍是走了过去。

　　他颤抖着双手掀开白布，愣了几秒钟后，喉间突然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低吼，一下子跪在了地上。他将头埋在双臂间，再也不敢看推车上的人，只是双手仍紧拽着白布不肯松手。

　　老警察伸手揩了下眼睛，走过去想扶起年轻人，又想松开他拽着白布的手，试了几次都无果，叹了口气，也就放弃了。

　　他站开了点，给年轻男人时间缓过来。

　　其实早在年轻男人跪下去的那个瞬间，李叶倾就看清了推车上是什么。她先前被孔蒙蒙拦着，没看清水中的那具浮尸，现在到底还是看到了。

　　那是个女人，脸上布满伤痕，被水泡得肿胀不堪，眼眶处是两个黑洞，边缘是被水泡发了的白色，还有一些触目惊心的血丝。

　　然而，在累累伤痕之下，在惨白肿胀的皮肤里，却突兀地布满了一丝丝一缕缕藤蔓似的纹路，这些纹路就像毛细血管一样铺张开来，呈现出诡异的青色。

　　李叶倾看到这纹路，一时间愣住了，等回过神来，想走近些看仔细点的时候，却被人拽住了。

　　“叶倾，你在这儿做什么呢？”周恬的声音也惊扰了院中的两人。

　　老警察皱了皱眉头，转身朝她们走了两步，摆摆手，像赶小动物似的：“这不是看热闹的地方，闲杂人等都走开啊。”

　　周恬吐了下舌头，说了声“不好意思啊，许叔”，就赶紧拉着李叶倾离开了。

　　“你们不是来做笔录的吗？没事儿别瞎转，看到不该看的，又得吓着了。”

　　李叶倾点点头：“小周，你帮个忙，让我们尽快做笔录吧。”

　　“你们一直在等？行，我马上找人。”

　　没过一会儿就有个警察过来，前前后后问了她们二十多分钟，问清楚就让她们回去了。

　　李叶倾道了谢，准备领着孔蒙蒙回酒店休息，刚走出大门，又被周恬叫住。

　　“你们下午好好休息，晚上我请你们搓一顿，就当接风洗尘，顺便……压压惊。”

　　晚饭约在了镇上的聚来饭馆，饭馆不大，却很热闹。周恬提前订了位，这会儿他们坐在大厅右边靠角落的桌旁，等着上菜。

　　周恬努力想活跃气氛，拉着章扬给大家介绍丁酉镇的美食，又讲附近有哪些好玩的地方。只是大家都有些心不在焉，想着中午的那件事，有些意兴阑珊。

　　菜上到一半，大家三三两两地动筷子。

　　聚来饭馆做的是口味菜，味道很好，只是四人都没什么胃口，孔蒙蒙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徐拓找服务员要了碗白粥，孔蒙蒙一勺勺慢慢地喝着，整个人还是有些蔫蔫的。

　　唐展鹏看着她没精神的样子，挺有些心疼，他只知道孔蒙蒙看见了尸体，但那究竟有多吓人，他却是不知。他有些忧心忡忡，怎么他们刚到这儿，就碰上这种事呢，还这么不明不白地就卷进去了……

　　他正准备开口问问周恬，就听见有人“哟”了一声，回头一看，正是中午那小警察。

　　倪飞三两步走了过来，瞅了眼桌上没怎么动的菜，大剌剌地搭着周恬的肩膀：“恬子，请人吃饭怎么不叫上你倪哥哥呀？小气了吧。”

　　周恬十分不屑地拨开倪飞的手：“喊你来？我们喝泥鳅汤啊？”

　　倪飞讨了个没趣，讪笑了两声。

　　唐展鹏笑呵呵做和事佬：“倪警官，忙到现在才吃饭啊？”

　　倪飞对“倪警官”这个称呼很满意，让他想起香港警匪片里那些破案神勇的警探。他挺了挺胸，煞有介事地说：“身为公务员，都是分内事。”说着又拿胳膊肘推了推周恬，“恬子，你知道那女孩是谁吗？杨媛，付坚的女朋友！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倪飞摇头晃脑，唏嘘不已，正准备多说两句，便听到有人叫他：“泥鳅，干嘛呢，还吃不吃饭了？”

　　他回头朝那人喊“就来就来”，笑着用两根手指碰了碰前额，冲着众人说了声“回见”，就一溜小跑走了。

　　李叶倾回头看了一眼，竟然见到了邢翼，同桌的还有另外三个年轻男人。

　　李叶倾没多看，她回过头，装作不经意地问周恬：“小周，刚刚倪警官说的杨媛……是今天中午发现的那个女孩？许警官叫来的人就是她的男朋友付坚，对吧？”

　　周恬叹了口气：“你还是看见了啊。”

　　接着，她点了点头：“可惜了，叫杨媛的那姑娘我认识，生产部的，长得挺好看的。以前好多人追呢，可就看上付坚了。不过，付坚虽然没什么钱，但对杨媛特别好，两人处得也不错，听说马上要结婚了，结果出了这事。唉，现在说这些都是多余，人也没了，死前还那么惨，眼睛都……那畜生真是，跟个小姑娘多大仇啊！”

　　李叶倾想起下午所见，心里也很不舒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除了这些，尸体还有什么异样吗？”

　　“异样？”周恬不解，“还要怎么才叫异样啊？已经都那样了。”

　　“就是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

　　周恬想了想：“不寻常？没听说呀，不过安市的法医明天就到，尸检之后应该能知道吧。”

　　“尸体不会一直放在那个小院里吧？”

　　“怎么可能，已经被送去镇医院的太平间了。哎，叶倾，你们这些天晚上没事就别出门了。镇上出了这种事，多小心点吧。”

　　李叶倾点了点头：“嗯，别担心，我们会注意的。”

　　这顿饭吃的敷衍，他们一桌人结账离开时，李叶倾瞟了眼，倪飞那一桌还没散，有几人像是喝高了，正大声谈笑，邢翼坐在那群人中间，倒是不像昨晚见到的那么孤僻冷傲了。

　　回到宾馆，孔蒙蒙早早睡下了，李叶倾却一直醒着。

　　她等到孔蒙蒙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后，才翻身下床，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宾馆。

　　她决定去镇医院走一趟。

　　虽然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鲁莽，在如今敌在暗她在明的情况下贸然行动不明智，可她就是……想再看看那个纹路。

　　周恬曾指给她看镇医院的位置，没一会儿就到了。

　　这个点，医院里都熄了灯，连个人影都没，只有一楼门口值班室里亮着灯，过道里黑漆漆的。

　　李叶倾猫腰躲过值班室，轻手轻脚走进医院。她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下来，想了想，准备先去负一楼找找。

　　地下一层很安静，安静得压抑，像是人被捂住了嘴一般。没有光透进来，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李叶倾打开手表的夜光功能，能照出点亮光。借着这点亮光，她一间间房找过去，不是这间，也不是这个……终于，在最后一间房上看到了“太平间”的字样。

　　这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因为心急而一直忽略的问题——没有钥匙，她要怎么进去？

　　像是要验证自己的草率，她将手放在门把手上，明知道门不会开，还是转了下把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