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苑深深》四月石榴红

57、番外一

　　番外1
　　这日赶早凉，皇太后张氏黛芳便携了春嬷嬷的手，慢慢的往仁寿宫园子里头溜达。大伴郭德宝苦劝用辇不成，只得叫小的们抬了步辇紧跟其后。皇太后厌其絮聒，只令其远远跟随，自领着八个成人宫女步行。
　　春嬷嬷因道：“这个郭德宝越发韶刀了。” 皇太后还未言声，大宫女芙蓉笑道：”郭爷爷前儿得了儿子，欢喜的了不得。” 皇太后当即皱眉，问：“他怎的得了儿子？” 春嬷嬷用力瞪了芙蓉一眼，瞪得芙蓉一个哆嗦，低着头往后面躲了，方陪笑道：“ 甚么儿子？不过是春桃的哥子得了一个小儿罢了。小的们不晓得就里，一时乱传起来，说的别了。论起来，春桃的侄儿也是郭德宝的侄儿，隔着姓儿呢。郭德宝又是打小儿就入宫，爹娘祖宗都不晓得在哪里了，哪里能有甚么儿子、侄儿的？娘娘明鉴，奴婢们断是不敢欺心。”
　　太后深以为然，颔首道：“本朝打太祖爷起，不许宦官过继、收养义子。我知你们都是守规矩的人，不过白嘱咐两句。” 春嬷嬷道：“奴婢们顶着谁的天，踩着谁的地？敢欺心？天理在上头。” 太后道：“我知道。”
　　一语未了，见一个小宫女一溜烟跑过来，跟一个大宫女嘁嘁喳喳了一会儿，那大宫女杜鹃忙的过来要与春嬷嬷说话，太后问道：“甚么事？” 杜鹃不敢隐瞒，回道：“ 牛太嫔来了。”
　　原来先熙宗皇帝殡天后，所遗宫嫔皆往皇觉寺中出家。熙宗皇帝嫔妃众多，先德宗皇帝在时，后宫无主，太妃嫔们常常的无人照管，许多宫嫔难耐寺中清苦，病故的甚多。等到张太后回宫后加以赏赐时，见诸太妃嫔惨状，大为震怒，深罪狄皇贵妃，令其自尽。又命点检妃嫔，熙宗皇帝所余嫔妃仅活了十人，张太后皆令辟清雅小院单独安置。唯牛太嫔乃太后少年密友，太后怜其悲苦，特将其安置在宫中紫金观，与太清仙师作伴，也常常的召她往仁寿宫来说话。
　　牛太嫔是知礼的人，今忽然不召而至，太后便知事有蹊跷。因问杜鹃：“太嫔人在哪里？” 杜鹃道：“还在偏殿坐着。” 太后向春嬷嬷道：“也罢，咱还回去吧。” 春嬷嬷便叫了郭德宝来，奉太后上了步辇，连忙回宫。
　　太后洗手更衣毕，请牛太嫔入内室说话。牛太嫔通红着眼圈儿，才进了门便要跪下，春嬷嬷忙上前扶住了，牛太嫔方哭道：“娘娘救我，我家冤枉哉！冤枉哉！” 太后忙道：“ 你怎么来，好生说。果然冤枉，我替你作主。” 牛太嫔哭着谢了，方开言道：“ 我家一个小侄儿欢哥，才十二岁，我小弟弟的第三个儿子，模样生的好来兮。原本在家读书嘛，老老实实，甚么事也没有。去年我弟弟中了一个进士，授了工部主事，管京中街道。这就带他到京里住着。住着嘛，好来! 就出一个门，就被裘国公的儿子看见了，欺负欢哥。一个小孩子，将来可怎么活……我弟弟去打那畜生，那畜生人多势众，反把我弟弟打了，还告到大理寺，要问我弟弟一个恃强凌弱，殴打平民的罪过! 我的娘娘啊，奴冤枉哉！”
　　太后闻听，果然大怒，道：“ 畜生! 侮辱良民，殴打官员，谁给他的胆子？裘国公是甚么东西？” 春嬷嬷也不晓得，郭德宝在外间伺候的，此时忙提高声音道：“奴婢略知一二。” 春嬷嬷忙道：“你进来。” 郭德宝忙进来见了礼，立在下头，道：“ 裘国公亦是咱们开国勋旧之家。这个打人的小子是裘国公第二个儿子，平素走鸡斗狗，不肯读书。身上也没甚么差事。听说他性情傲慢，举止奢侈，常常的与人尚气，弄出事来。牛大人吃亏了不肯说出自己儿子的事，大理寺明知道他冤枉，偏他不吐口，也十分没法处。这崽子亦知这一桩事泄露不得，只说牛大人吃了酒发酒疯故意打他，在大理寺堂上满地打滚，耍赖哩。”
　　太后皱眉道：“裘国公怎么说？” 郭德宝道：“裘国公老两口心偏到胳肢窝儿里头。放着驯良的大儿子不理，偏这个小儿子声说声听，饶打了人，还说被打的那个故意碰瓷来着。” 太后道：“也是一对糊涂老儿。” 郭德宝道：“裘国公的大女儿，便是仁明宫丽嫔娘娘。”
　　太后哼了一声，向春嬷嬷道：“传我的话，叫丽嫔抄一百份金刚经来，我十五供佛要用。需虔诚抄写。叫她跪着抄！”
　　春嬷嬷得旨，一径往仁明宫传口喻去了。众人又劝牛太嫔。太嫔见太后与她作主，就势熄了哭声，洗面梳头，重整妆容，前来奉承太后。太后是朴质的人，还顾及她心烦意乱，叫她歇着去。牛太嫔却道：“ 我好了嘛。有太后娘娘为我作主，我心里就不乱了。” 仍在驾前趋奉。
　　当日春嬷嬷到了仁明宫，笑眯眯的传了这样一个口喻，丽嫔裘氏唬得魂飞魄散，不知自己哪里飞来横祸，也只得叩头领旨。她的贴身大宫女连忙的让春嬷嬷偏殿奉茶，春嬷嬷还不待坐，被她死活拉进去了。一进门就跪下，怀里掏出荷包来塞手里，一边磕着头就哭了，道：“嬷嬷救命，嬷嬷救命！我家娘娘自来老实不敢惹事，究竟不知是哪里说话。求嬷嬷说个清楚，叫我们死也死得明白。” 春嬷嬷原就是为了点她们来的，也没拿乔，道：“ 可怜你家娘娘下老实守规矩，却被家里人拖累了。你家去问，就晓得了。” 那大宫女千恩万谢的送走春嬷嬷，回了丽嫔的话，连忙使人打听，方知这一桩公案。
　　丽嫔得知，气得要死火势，对着两个心腹宫女哭道：“我娘去的苦，吃那□□害了！千方百计的撮弄我到这宫里面。我就罢了，只说出了她家门，不受她家气，谁知□□养出来的小杂种羔子作天作地，作出事来，还要带累我！可怜我大哥大嫂子，豆腐落在灰窝里，吹不得打不得，受她那气也就可怜见的。如今可怎么好？我又叫不来我爹说话，就叫来□□骂一场，她也得听。”
　　大宫女劝道：“娘娘休恼。娘娘是个天，他们是个地。娘娘只保重自己，休跟糊涂人一般见识。便是国公夫人糊涂，还有世子夫人不是？” 丽嫔叹道：“又要为难我嫂子，却要如何了。” 因向胡皇后请旨，召裘国公夫人并世子夫人入宫。
　　裘国公夫人并世子夫人入宫，先往长秋宫叩见皇后。胡皇后已知此事，秉婆婆意志，也没赐座，也没赐茶，冷冰冰说了两句话就打发了出来，致得婆媳二人心里七上八下的。待到了仁明宫与丽嫔相见，丽嫔拉下脸来，着实的数说了国公夫人一番。
　　裘国公夫人还不服气，道：“娘娘在宫里只怕吃人骗了。你兄弟平白挨了人家打骂，你不说求着皇上为兄弟作主，倒来埋怨兄弟，是何道理？人家嫁女嫁高门，有个事儿女婿便靠得着。作了娘娘，这等大事倒靠不着了。”唬得世子夫人一身冷汗，连忙上来拉着说：“母亲说哪里话？敢是昨儿夜里焦得一夜没睡觉，今儿犯懵来？” 丽嫔听见她继母的糊涂话，又是气又是怕，手脚都冰凉的，大宫女见得不好，忙给她家娘娘顺气，又劝她喝茶，又劝国公夫人道：“那家子是牛太嫔娘家。如今太嫔求到太后跟前了，夫人看着太后，也当退一步才是。” 裘国公夫人方不作声了。
　　至晚回家，便与国公说：“你家大姐姐做了贵人，通不是她了。孝顺也不知。我一个作母亲的，被她那一通海骂，骂得我甚是没趣。你好不好写休书与我，我就走路，不受她那鸟气！” 又说：“你家前头金尊玉贵的大娘子，定的好媳妇！当人的面就说我的不是！我知我是个继母，不在她国公小姐，世子夫人的眼睛里！” 说着，两行珠泪滚滚而下。
　　裘国公甚是宝爱继妻。听这老白莲花挑唆，登时叫了世子来一顿痛骂。那裘世子方与世子夫人说这一场无妄之灾，就顶了一顿口水，心里更是气苦。只是心里虽然发恨，那是个爹，如何处？免不得忍气吞声，还要打迭起精神劝告说：“既是恼了太后娘娘，咱家有势不可使绝，也要赶紧收蓬才是。” 裘国公除了家里撒疯，原不晓得办事的，顺势便推在世子身上。
　　世子便使人往大理寺撤了诉状，与牛主事赔礼，又从南馆刨出那一个裘二爷来，捏着鼻子劝了许久。那裘二爷还不乐意，抱怨说：“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谁家嫁人的姑奶奶管家门的闲事来？” 又说：“ 一个嫔位罢了，也不怎的。往后没儿没女，脱不了往寺里念经的命！到那时，指望我送米送柴与她？姥姥! ” 又说：“ 待我姐姐生下皇子，作了亲王，我便是亲王舅舅。甚么牛太嫔牛主事的，看我报仇！” 如此大不顺理，胡说八道非只一句。裘家都瞒了不与外人知。
　　世子夫人也因这事甚是受了一场好气，与世子夫妻两个愁眉对泪眼，相顾无言。

作者有话说

　　这是下一篇反种田文《田路漫漫》的前传。欢迎大家给点个赞，预个收。来都来了，又不花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