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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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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将这段记忆回想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再幻想,是因为不敢幻想,不能幻想。
幻想那时如果没有那个电话,朱雀没有转身离去,或者在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自己追上他的背影,紧紧地抱住他,结局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
因为为过去后悔的话,会连前进的勇气都丧失掉。
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一直坚持的东西有些变质了。痛的几乎麻痹的心慢慢平静下来之后,腾起的是无可抑制的茫怅然。也迫使他变换角度去看待朱雀的做法。
作战虽然是为了毁灭和颠覆,也是为了建立更温柔更美好的世界。他相信在那个世界建立的一刻,付出的一切都会得到回报。于是一次一次的让自己的双手染满无辜者的鲜血,包括战友的,兄弟的,同学的……尤菲的……娜娜丽的……
并且差一点就加上了朱雀的。
他曾经破罐破摔的想要在修罗道上斩断一切羁绊,但是得到的却是朱雀的包容。
包容了差点被黑暗吞噬的他,对着罪行累累的他说:“停手吧,我们还可以……”明明已经决意堕入黑暗又被他硬生生拉了出来。
朱雀对待他人的态度始终是温和而包容的。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身在怎样的坏境,少年始终干净,坚韧,纯朴,执着。尽管重逢之后朱雀的笑容忧郁了许多,也常常会显得冷淡和疏离。这并不是内在改变了,而是他认为自己罪行累累没有资格去救赎别人。朱雀实际上依然是那个温暖的可以把他融化掉的朱雀。
在朱雀表现出对他的包容和谅解的时候,他已经有些动摇了。他发现自己终于拒绝不了对朱雀的渴望。是鱼对水的渴望,树木对阳光和空气的渴望,甚至是飞蛾对火光的渴望。
他爱朱雀,就像爱生命一样。
像生命一样倾尽全力,像生命一样脆弱无助。
即便这份爱不会再有回应,自己保持着这份爱的心情也就可以了。尽管得不到,保持着一份渴望人就可以活下去的。
可是即便是这种心情也被自己摧残了。作战和杀戮是为了不必作战和杀戮,可是至今为止所作的一切,的的确确给无辜的人和所爱的人带来了莫大的痛苦。他不得不对自己坚信的行为和道路进行重新看待。
鲜血浇灌的种子真的能长出洁白无瑕的花?就算期望的世界真的在杀戮和战争的洗礼中诞生了,付出的代价呢?被蹂躏的灵魂们的悲号,也在随时随地的提醒着他,发动战争的目的偏离初衷太远了。就算修奈泽尔觉得杀死一个城市也无所谓,他却不能跟着无所谓。他希望的是摧毁布里塔尼亚,绝不想跟布里塔尼亚的权势者变成一个样子。
或许正因如此,当几个部下申请执行下一步的计划时,他没什么犹豫的就说:“现在还不行。”
“ZERO,我们离被彻底打垮还有很远。”扇要沉声说,压抑着自己的不满。
“我同意现在应该先整顿骑士团再备战。不过因为国力上的差距,战况拖的越久对我方越不利。我也认为应该尽快将布里塔尼亚的军队驱逐出东京,保卫战打起来才会相对轻松。”藤堂也在劝告自己。“ZERO,请指示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鲁鲁修在面具后面悄无声息的弯起嘴角。是啊,如果换在一个月以前再简单不过了。首先是收集和制造布里塔尼亚不打算迁移东京人口的证据,集结民众和资金补充力量,销毁己方对核弹的已知数据,然后派出使节与布里塔尼亚谈判拖延时间,自己则利用Geass潜入总督府取得芙蕾雅的控制权。
可对于现在的鲁鲁修来说,任何一种手段都是对身体和心理的拷问。所以黑色骑士团的总司令摆了摆手,用十分淡漠的声音说:“除了整顿军备,安抚伤员,加强据点防御以外什么也不准做。布里塔尼亚没有乘胜追击,说明他们有与我们谈判的意思。等待他们的使节团过来就可以了,还可以探一探对方的意向,对今后的作战都是有帮助的。”接下属下们惊愕不满的目光,ZERO又补充了一句:“这是命令。”
鲁鲁修知道东京空战之后,团员们对他的不满已经大幅度上升。现在要做的是调整姿态重新博得声望。可是把自己的脑子放一放是更重要的,自己首先要反思的是自己怎样去为理想而战。
鲁鲁修漫无目的的闲逛着,他已经就这样走了一天。傍晚的风吹来,微带凉意,让他的身体哆嗦了一下,注意力也从一团乱麻中分出了一点。盛夏已过,很快就是初秋了。又一阵风,道路两旁的合欢和杉树沙沙作响。鲁鲁修不知不觉就来到一所小型医院的入口处。
这原本是京都那边出资建造的医院,由东京资本家代为经营。黑色骑士团出道之后,就被默认为骑士团的专属医疗机构。规模不算大,但设施齐全,人手在最困难的时候也可以支持大多数干部的治疗。
医院的外围临时驻扎了一部分武装骑士团员,并不是他们需要治疗,而是为了防止送进来的俘虏逃跑。
鲁鲁修记得他把朱雀从拘禁室里带出来后是送到这里的。他有些担心的是朱雀现在的心态,少年含着眼泪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那一幕还历历在目。
他曾经一度埋怨朱雀安于现状,不愿反抗,现在却隐隐觉得,反逆固然需要极大的勇气,对朱雀而言,不反逆所需要的勇气并不亚于他的反逆。
并不是说他对朱雀的做法完全的理解和认可。但是无论如何,他觉得应该找朱雀好好谈一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的,平静的说过话。他不知道谈话的结果,也不能预料朱雀对他的反应。他只想把迟到的真实的心情传达给他,如此而已。
朱雀病房的位置是在他住院的第一天就知道了的。但是鲁鲁修刚刚按下住院部大楼电梯的按钮,就被一个人叫住了。回头看去是朱雀治疗的主要负责人木下。
近来并没有重量级干部入院,如果ZERO要来探视什么人,只能是前些天亲自送来的枢木朱雀。
木下在京都病院任职的时候就已经小有名气。比起医生,他更像一部精准的医疗器械,对每个病菌每个病人每块肌肉都一视同仁。并且在启动的时候十分具有工作热情。、
把病人纯粹的当成病原体对待固然让接受治疗的人很不舒服,但也在很大程度上保证了医疗质量。更重要的一点,他不是骑士团的成员;所以鲁鲁修才把朱雀交给他。跟白色死神交过手的骑士团成员对朱雀非恨即怕,如果让骑士团内部医疗人员为朱雀治疗,只怕他们会把人活活弄死。
行礼以示敬意之后,木下说:“ZERO,近来还是不要接近枢木的好。”
“怎么,难道病人伤势有恶化?”鲁鲁修有些紧张,但是想想可能性不大。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医生摇了摇头,斟酌了下用词后说:“病人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但是由于给他的神经系统做了检测,发现他对外界刺激的排斥反应过于强烈。稍微强烈一点的光,气味,声波,都会造成神经性认知失调,从而产生呕吐,出汗和痉挛,甚至是幻觉。也就是说,应该暂时少让他接收外界的信息。”
“怎么会……”鲁鲁修怔住。朱雀的情况比他想象中要糟得多。
“病人伤势无碍,头部也未受到严重损伤,但是心跳频率和血压状况却很不稳定,初步认定是心理引起的。”木下的声音速度有些加快了,“很难办啊。这种情况最是难办。虽然心理因素影响到生理器官运行的病例不是没有,但到了这样严重的程度,在全日本也不多呢。今天请您务必先回去。”
鲁鲁修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台词都在喉咙里打转吐不出来。站在木下旁边的护士一直在看着鲁鲁修,这时她插口说:“而且,枢木的情况还带着原因不明的特质……”
鲁鲁修立刻问道:“原因不明的特质指的是什么?”
医生慢吞吞的接过旁边护士递上的病履资料,翻到了需要的部分。他有些不情愿的解释说:“这个特点出现在视觉方面……在病人的视网膜上形成的像,如果带有红色或者红色偏紫的波光,对视觉中枢的刺激最为剧烈。从而大脑皮层会作出强烈的反应,病人极有可能产生暴力倾向和攻击倾向。”这个时候他的语气开始变得仔细甚至是有些兴奋了。“目前已经给病人打了比较温和的安眠剂。其他的不稳定因素还在检测中,我相信类似的特质还存在不少。现在最好的方法是让我继续观察……”
木下的语气让他相当的不舒服。但是现在他没心情计较这些了。
“就是说……不能看紫红色的东西吗……”
“啊啊,就是这样没错。”
“……我明白了。”鲁鲁修浑身的力气如同被抽干一般,差点向后跌去。那个颜色……是芙蕾雅辐射波光的颜色。在那一天笼罩了大半个东京的颜色。
朱雀当然会在意的。他想保护生命,想赎罪,犯下的罪却更加罪无可赦。鲁鲁修不得不承认,在这过程中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就算如此,我还是得去看看。”因为始作俑者就是我。
“ZERO,这恐怕……”木下依旧拦在面前。机械一样的医生的神经似乎也是机械。
这个时候鲁鲁修的右眼又开始发热了。是Geass,有意无意的诱惑着主人的使用。鲁鲁修苦笑,果然是方便的能力啊。甩开这个念头,鲁鲁修说,“我不会弄醒他,更不会跟他讲话,只是在门口站一站而已。这样就可以了吧。”他绕过他朝着电梯走去。在电梯大门合上之前,感觉木下的视线一直都刺在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