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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记忆和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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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梦见自己走在一大片零件上。所谓零件,是从完整的部件上拆下来的零碎部件。数量很多种类很杂,在上面行走的相当困难。上方的天空是明艳的紫红色,红得有些恐怖。紫红色的光芒将零件们染成了一色,朱雀只能努力地用触觉去分辨这些零件的成分。
好像有滚烫的电脑主板。柔软干燥的是棉花,可能属于某个布娃娃。割破了他的手的是半块地转。这些零件竟然没有一件是完整的,比起零件,似乎使用“残骸”这个称呼更加合适。
不远处伫立着一块白色的残骸。唯一的白色,在满是紫红色的世界中显得分外醒目。朱雀茫然地摸索了过去,他认出那是松本牌的移动式冰箱——的残片。他伸手想要碰触,残骸却动了起来,另一块残骸从它的下面探出,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之所以能用抓的,因为那是一只人手。
人手的主人继手之后探出身子,是一个十分娇小的身影。可以看清楚影子的脸上尽是紫红色的污垢,被染成紫红色的瞳孔死死地盯着他看。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
娇小的身影吐出了声音。是喉咙里发出来的?还是骨头摩擦的声响错觉?
朱雀看见她娇小的身子只剩下上半截,半截之后拖着长长的紫红色液体。
“拜托了拜托了拜托了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哀号充斥着朱雀的耳膜,他的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可那种压抑,逼仄,绝望的气息渗进了他每一寸脉络,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对这种感觉的体会意境不是第一次了,朱雀发现自己竟然能集中仅存的理智,抑制住抱头狂叫的冲动。
那个女孩应该死了。
可是她又还活着。拖着半截身子,怪物一样的活着。
怪物的影子在天光下拉得长长的。蓦然发现那个影子的源头是自己。
朱雀觉得这种事情太可笑了。他一直笑个不停。断断续续笑个不停。他是嘲笑。
“还活着……都变成这样了还活着……”
鲁鲁修将朱雀送去了医院。朱雀的伤势不算严重,虽然碰伤和灼伤并不很少,但是筋骨和内脏都没有破损。加上他身体素质本身不错,医生在做完检查之后告诉他,得到合理的护理的话身体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健康。
这让鲁鲁修略微松了一口气,但是心刚刚放下了一点,就觉得一股呕意泛了出来,他跑到室外的水池边干呕了半天。
这种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以前也体会到过的。那是在以往的某一天,在宣布日本行政特区建立的会场上,满地的尸体满地的鲜血,Knightmare Frame肆无忌惮的穿来飞去,一身血污的皇妹面带微笑手持机枪向四周扫射。所谓地狱也不过如此。他知道这种感觉叫做“罪恶感”。
朱雀不记得发射芙蕾雅的事情。Geass启动的时候人正是会丧失一部分记忆。他发现无论从哪方面去推测,朱雀为了求生而炸死几千万人,都只能是因为他下的诅咒。
这也很直接的告诉他,杀死一个东京的责任,就算去掉制造者和指挥者的他也得负上百分之五十。
作为战役的领导人,鲁鲁修很有必要去支配和掌控。但是他察觉,事态有时候会毫无预兆的处于失控状态。
他想起以前曾经跟一个魔女讨论过一枚钉子的事情。即便是一枚钉子,善加利用的话也可以摧毁一个帝国。
摧毁掉帝国的不是一枚钉子,而是由它引起的一连串越发剧烈的反应。他该做的不仅仅是放置钉子,也包括控制住钉子引起的反应。
然而至今为止发生的事情交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中星罗密布的都是钉子。这些钉子相互作用着,由此产生的事件都不会在人的意料之内,或者换了任何精密仪器也推测不出来;而有些事件的性质十分糟糕。
比如尤菲的死,比如芙蕾雅的研发,比如没有一次能跟朱雀好好谈谈。
许多事情他觉得是一些巧合,是可以改变的或者不必发生的;但是这些巧合的诱因似乎又跟他如影随行,这些事情改变不了。
鲁鲁修想起在一段时间以前,他和朱雀照会长的吩咐上街买东西,那个时候朱雀曾像今天这样努力的想向他传达什么,并且问了他一个问题。
然后他的回答让他们的气氛变的很尴尬。
这种尴尬僵硬的气氛并不是自动化解开的,就在他们两个人站着扮路灯的时候,一个白色的移动式冰箱从一边移了过来,推着它的是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
“那个……对不起,拜托了,拜托你们……”
被小姑娘怯怯的声音拉回现实世界,朱雀首先反应过来,连忙笑了笑,柔声说:“你怎么了?啊啊,是冰淇淋呢。”
鲁鲁修打量起眼前的景象,小姑娘是日本人,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学生服外面套着不算干净却很合身的工作装。冰箱是白色松本,在战前的日本轻工业中首屈一指。本以为这个企业已经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但现在看来,在外形和质地上比起以往虽然略微逊色,却是已经批量投入生产的正规品牌。
小姑娘可能是刚刚结束一天的学业出来打零工的。虽然神色疲惫,有些力不从心的羞涩却还是倔强固执地望着他们。那个时候鲁鲁修有一种错觉,贫民窟在各个方面复苏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那,那个,拜托了,两个的话只要5枚帝国币。嗯嗯,我是说,拜托了……”小姑娘深深的弯下腰鞠躬,面对朱雀的亲切没有之前那么语无伦次。“那么,请给我两个。”朱雀一边说着一边代替慌不迭的少女打开冰柜的盖子,五颜六色各种口味的桶装冰淇淋在白雾散去后现了形。朱雀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马上说道:“那么这个吧。提拉米苏的,还有花生口味的。”
小姑娘递过冰淇淋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被毁灭了国家,剥夺了民族尊严的人们依旧可以坚韧的生活下去。朱雀想维持的就是这样的状态吗?这种虚伪的,压迫的和平真的是可以长久维持的吗?太天真,太天真了……
小姑娘推着冰柜离开后,朱雀转身将冰淇淋递了过来。鲁鲁修面无表情地接过,理智上冷淡的嘲笑着,思绪却不由自主的将眼前的画面和很久以前的一幕重叠了。
那个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夏天。10岁的朱雀扬言枢木神社附近有一个靠山的湖泊,从山腰开始蔓延到湖边的,是各式各样的果树和不知名的鲜花。连经过那里的风吹出来,都会带上淡淡的甜香。娜娜丽当时无意的说了一句:“虽然看不见,还是有点想去呢。”鲁鲁修立刻义无反顾地背上妹妹要求朱雀带路。
走了将近一半的路程时,他才终于领悟到,对朱雀来说只要10公里以内都可以称之为“附近”。
当时他只想把朱雀狠狠痛打一顿,再大哭一场。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因为无论是抬胳膊的力气还是哭的力气,都已经没有了。
一轮“体力太差”和“体力白痴”的吐槽攻击过后,三个人瘫在树荫下面休息。这个时候一辆卖冰淇淋的车子远远地开了过来。
“我去买点冰淇淋。娜娜丽一定会喜欢草莓的。”朱雀从树荫下跳了起来,想跟鲁鲁修说话,但是黑发的小皇子气鼓鼓的将脸别到一边。
“哥哥虽然不太喜欢吃甜的,但是对提拉米苏口味的冰淇淋很没办法呢。”娜娜丽微笑着向朱雀说道。不顾鲁鲁修的小脸涨的通红,朱雀兴奋地挥挥手跑远了。
将粉红色的草莓冰淇淋递给娜娜丽的时候,娜娜丽因为看不见一个没拿稳,粉红色的冰淇淋球掉在地上滚了几滚,沾满了泥土和草叶,没有办法吃了。
“没关系的娜娜丽,你吃我的。”鲁鲁修递上自己手中的冰淇淋。
“不不,娜娜丽还是吃我的。”朱雀手中的花生冰淇淋也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娜娜丽双目紧闭的脸上绽放出了幸福的笑容。
“可是,无论哥哥的给了我,还是朱雀哥哥给了我,自己都会没的吃的。”
“没关系!”两个人异口同声地说道;“我吃鲁鲁修/朱雀的就可以了!”
娜娜丽微微一怔,随后咯咯得笑出了声来。鲁鲁修只觉得脸上发烫,朱雀则是很自然很坦率的说“鲁鲁修想的跟我一样哎真是太好了。”
现在是一样的夏天,一样的冰淇淋。
在朱雀将冰淇淋递过来的时候,鲁鲁修不知道对方是否还留着这段回忆。说实话他既不希望对方留着也不希望自己留着。立场不相同的话,相同的回忆只会变得跟钉在身上拔不掉的大头针一样,又痛又讨厌又碍事。
但是这一瞬间他如果没有眼花的话,他的的确确在朱雀眼中发现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在尤菲死后再也没有从朱雀眼中出现过的温柔笑意。鲁鲁修简直要以为,连朱雀都是跟多年以前一样的。
鲁鲁修一直没有打算为尤菲的事情解释什么。说出真相尤菲会活过来?被虐杀的日本人会活过来?还是朱雀会同意他的做法不再当他的敌人?别开玩笑了。
悲哀的事实不会改变,不死不休的复仇也不会改变。无论是哪一边的。
可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鲁鲁修动摇了。他觉得,也许朱雀还是七年前的那个朱雀,那个可以了解他可以体谅他可以支持他可以跟他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事办不到的朱雀。
所以他想说出真相。
“朱雀。”他听见自己开了口,对方带着淡淡的疑惑盯着他看。
鲁鲁修的手心沁出了汗,他迟疑了一下,决定再次开口。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朱雀的手机响了起来。
朱雀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跟另一头的人对起话来。鲁鲁修考虑自己该不该走开,可是一想到电话那头是军队里的人又迈不开步子。
“是这样吗。今天晚上是东四区的车辆管理所……ZERO又要……我了解了。会回去主持战局的。放心。”朱雀的脸色每说上一句就冷上一分。掐断电话的时候鲁鲁修想起的确在两天前制定过计划今晚夜袭车辆管理所,拿下那里是控制总督府的必要步骤。
挂掉电话的时候朱雀再次深深地低下了头。浓密的褐色卷发在脸上投下浓浓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拳头攥得很紧,甚至连浑身的肌肉都在紧绷着,仿佛有什么东西随时都会爆发出来。
就在鲁鲁修以为对方会挥拳打过来的时候,朱雀猛的转过身离开了。
连“军队有任务我先回去了”都懒的说便转身离开了。
留给鲁鲁修的依旧是冷淡的背影。鲁鲁修自嘲的笑了,手中的冰淇淋还没有完全融化,那个夏天的的确确已经完全过去。他决定别再幻想了,再也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