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喜冤家》晴^^

2、刺客

　　坐上龙椅后，我就曾想到过刺客的问题。

　　俗话说的好，人怕出名猪怕壮嘛。

　　我既然掌管了世间一切的生杀大权，那被人家刺杀几次也是应该的。

　　只是没想到，这个刺客竟会误伤到总是拿我当仇人的小石头。

　　也没想到，一向自诩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我竟然方寸大乱。

　　一年前，我只向左丞相要了他和射鹿。

　　后来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叫小石头。

　　射鹿曾救过他一命，不过他不愿提自己的身世，我想那必定不堪回首。

　　再后来，我发现他其实很聪明。

　　我要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我下象棋。

　　如果他能胜过我，我就答应暂时不碰他的主人。

　　我对象棋是颇为自负的，因为就连我那聪慧绝顶的皇兄也从来没有赢过我。

　　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一是不敢，二也是我真的很强。

　　刚开始教他的时候，他显得有些笨拙，输得丑态百出，让我每次都有机会嘲笑他。

　　那个时候，他只是气呼呼的瞪着我，一句话也不说。

　　过了几天再比试，突然发现他进步很快，稍不留意就有可能掉进他的陷阱。

　　于是我留心观察，想找出他进步神速的原因。

　　原来他练棋已经练到拼命的程度，几乎是彻夜不眠的专研棋谱。

　　心里有点感动。

　　每次看到一个人能够如此执着于一件事时，我都会觉得很佩服。

　　大概是因为像我这样天生散漫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做得到的。

　　又过了几天，他带着两只黑黑的眼圈找到我。

　　虽然看上去很疲劳，但是眼睛里却闪烁着逼人的光芒。

　　他说，我有个条件。

　　我大度的一笑，只要你能赢过朕。

　　我并没有想到他真的赢了我。

　　天才我也见过不少，不过像他这样既有天赋又努力的人却是凤毛麟角。

　　好吧，我有些沮丧的摸着下巴说，让朕来听听你的要求。

　　他每日每夜念着的都是射鹿的安危，所以才会这么不要命的想要胜过我。

　　他的要求如果不是跟射鹿有关，我才不相信呢。

　　然而，结果又再一次出乎了我的预料。

　　他认真的对我说，我希望皇上每天都去早朝。

　　啊？

　　我想我的嘴巴张得一定可以直接塞进一只鸡蛋了。

　　早朝？这跟他这个小不点有什么关系。

　　你真的决定提这个要求？我问，我还处于相当的震惊中。

　　他似乎有些犹豫，这是能够让他和他的主人得到自由的大好机会，我不觉得有任何理由能让他放弃。

　　但是最终他还是重重的点头，从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心里应该进行过激烈的斗争。

　　我叹了口气，问他为什么。

　　他抬头瞪着我——这好象成了他对我说话的唯一表情。

　　国家如果安定的话，就不会再有像我这样的孤儿了。

　　话语间透露出一丝沉痛，他说完后又低下头，我看到他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我又叹了口气，不过这次是在心里。

　　难道我已经到了要一个孩子来提醒我的地步吗。看来前段时间的荒唐任性应该适可而止了。

　　不过，我也不能被皇兄和那只老狐狸给平白坑了，现在先忍了这口气，等我哪天抓到他们，我非得连本带利要回来不可。

　　暗自决定好了以后，我摸了摸眼前这个孩子的头，故意板着面孔说，

　　这可不是你们小孩子该管的事情，不过朕既然和你约定了，也断然不会违背诺言。

　　听了我的话，他先是惊喜但又马上愤怒的打开我的手，气鼓鼓的瞪着我说，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哎呀哎呀，为什么这孩子这么喜欢瞪人呢，还是特别喜欢瞪我？

　　既然你认为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那么你也不会忘记我们先前的约定吧，朕可以让你做任何事。

　　我故意语气轻松的提醒他。

　　和我预料的一样，他的脸色立刻变得很难看。

　　这个孩子似乎总是容易忘记自己的处境呀，是该让他清楚他和他主人的小命全在我一念之间。

　　不过，连我自己都很惊讶，即使他经常忤逆我，又没礼貌又不懂规矩，我却一点都不生气。

　　反而越来越觉得他可爱，就像只张牙舞爪的小狮子，时时刻刻都精力充沛。

　　有点孩子气，非常倔强，但对主人却很忠心，然后我现在又知道了，他还有颗善良的心。

　　这样想着，我的心变得柔软了，突然很想抱住这个可爱的小石头。

　　然而实际上，我却是冷着面孔，继续扮演着我的坏人角色。

　　朕已经想到要让你做什么了，我不怀好意的说。

　　他很紧张的瞪大了眼睛。

　　清清喉咙，我说，鉴于你之前的种种行为，朕觉得你有必要学习什么叫做礼貌，所以朕给你的任务就是在三天之内背诵完这本《道德经》。

　　因为我自己就超讨厌背书，所以同样用这个方法去折磨别人我觉得很爽快。

　　可是在对方看来这种惩罚的方式似乎是太简单了，我看得出他的眼神里有些许怀疑。

　　于是我邪恶的说，快去背吧，到时要是你背错了一个字，朕可不能保证会对你的主人怎么样。

　　他果然又恢复了瞪我的表情，真是个容易读懂的孩子。

　　那之后，我确实遵守了约定。

　　每天上朝虽然无聊得要死，但是我还是在拼命忍住想要打哈欠的欲望。

　　右丞相对我愿意上朝的举动简直感激得痛哭流涕。

　　他是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不过也是最罗嗦的一个，我不想上朝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受不了他总是像只蚊子一样在我头上嗡嗡嗡的乱叫。

　　小石头那边，我继续让他背诵各种书籍，有史书、兵书，甚至连佛经也给过。

　　我知道他不是囫囵吞枣，因为我经常可以看到他对着书本紧皱眉头，努力的思考。

　　其实在内心深处，我已觉得他是个可造之材，然而之所以没有专门请老师教导他，

　　一个是出于我自己的原因。

　　相比起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明君的样子，希望他感恩戴德，我反而更加喜欢这种方式。

　　哪怕是他瞪着我的表情，看得多了也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二是我认为他不会坦然的接受我的恩惠。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潜意识的避免让我们处在过于不平等的地位。

　　至于他的主人射鹿那边，说也奇怪，我竟没花多少心思。

　　明明在初次见面时就魂牵梦萦，但心里似乎有个声音一直抗拒着。

　　只是偶尔，我会去喝一壶茶，然后听射鹿弹着古筝，想起很多事情。

　　射鹿从来都是安静的，甚至是过于安静了。

　　每当我称赞他的琴艺时，他都会回以恬然的微笑，只是连这微笑都太过安静，让人不禁担心恐怕一眨眼，他就会在风中消失无踪。

　　然而大概是害怕伤感吧，因为每次凝视着他忧郁的眼睛时，我都不由自主的回想起难过的往事，所以与其说我不愿去，但其实是不太敢去的。

　　转眼过了一年。

　　立秋的时候，朝廷里发生了大地震。

　　先是有大臣揭发左丞相私吞了朝中赈灾的十万俩黄金，然后又有十几名大臣联名告发他二十多条罪名。

　　一时之间，事情闹得沸沸扬扬。

　　两派人马成日在朝上相互漫骂互揭短处，却也乐得我像看猴把戏一样，看得津津有味。

　　只不过朝上恶斗也就罢了，至少是给无聊的早朝增添了一点小小的乐趣，但是等到

　　下了早朝却还有成批的大臣，尤其是些老臣想要跑到御书房来单独求见我，害我烦不甚烦。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拉着小石头往外跑。

　　不久前，我让他当了我的贴身侍卫。

　　听到任命时，他虽然瞪了我很久很久，却没有拒绝。

　　老实说，这一年里有了小石头的相伴，每天都变得有趣起来。

　　等到他背完所有的书，我又以同样威吓的方式教他骑术、剑法，还时常带他去狩猎。

　　大概久而久之，他也发现我并没有任何想要对他的主人不利的想法，所以逐渐放松了警惕。

　　虽然仍旧是时常瞪我，不过我觉得那反而像是好朋友之间的相互斗嘴了。

　　我从小就是在皇兄的呵护下长大的，他对我来说自然是个典型的好哥哥，除了他最后坑我那件事以外。

　　但是我却没有弟弟或妹妹，也没办法去疼爱他们。

　　所以对于这个总是跟在我后面，时不时跟我斗斗嘴，惹他生气的时候，会涨红着脸，很凶很凶瞪我的小石头。

　　我想我是把他当成了我的小弟弟，给予了他我所有无处发泄的兄长之爱。

　　可是，后来我却发现，这个想法其实是错误的，说来还要感谢射鹿。

　　起因是某天夜晚，我提议和小石头去赏月。

　　他说这夜色实在太美了，于是跑去找来了射鹿。

　　射鹿还是和平常一样，美丽而安静。

　　我们吟过诗，喝过酒后，射鹿主动提议要弹奏一曲来助兴。

　　这时，小石头站起来说，风大了，主人身子单薄，要去拿件斗篷来。

　　说完，就一路跑了。

　　射鹿开始抚琴。

　　在如水的月光中，他像一块洁白的玉石。

　　听着他的琴声就仿佛置身于深海之中，四周都变得异常安静，似乎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自己。

　　恍惚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脸。

　　他颇为得意的笑着，一双狭长的眼睛显得狡猾无比。

　　然后我看见他对我说些什么，用他惯有的讥讽的语气。

　　我甚至能够看到，我被他气得火冒三丈的样子。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即使气得要死，心里却有一丝丝的甜。

　　这一丝丝的甜流入了我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回味着，缠绵着……

　　哧——

　　突然，我听到一个极不和谐的音。

　　这个不和谐一下子把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我看到射鹿垂着眼，仍在抚琴，似乎没有注意到刚才的小失误，也没有意识到我的走神。

　　我不禁松了口气。

　　大概是方才喝了酒的缘故，神智也有些不清了，所以才会产生了那样的幻觉。

　　虽然一再用幻觉告戒自己，但是产生幻觉的原因，心里却是完全清楚的。

　　我止不住一股冲动，目光随之移到对面少年白玉般的脸上。

　　不禁想起初次见到他时，心中无法言语的震惊。

　　世间竟有如此相似的容貌。

　　那个人——

　　胃绞痛起来。

　　每当我开始沉湎于过往时，胃痛就成了一种警告。

　　但是在今夜，我却有种说不出的惆怅。

　　也许是琴声，也许是酒，它们使我的回忆像井水般流泻出来。

　　最先认识他的人明明是我。

　　那一年我十六岁，持剑闯荡江湖。

　　还是个什么都不懂，却以为什么都懂的笨蛋。

　　所以活该被他盯上，成为他那完美计划中的替罪羔羊。

　　由最开始的和我称兄道弟，一见如故，到给我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害我一夜之间成为武林公敌，被八大门派合力追杀，到最后身负重伤跌落断崖。

　　现在想来，由始至终，虽然经常被气得想要将他千刀万剐，却没有真正的恨过他。

　　也许，从第一次见面起，我就注定无可救药了。

　　就连他将我抛弃在沙漠中时，我也没有放弃过。

　　那几年，我像疯了一样的在江湖上乱撞，就只为见他一面。

　　可是他却彻底消失无踪。

　　直到我发现他成为皇兄的妃子。

　　他对我说过，他是一种毒。

　　我也知道我从来都不会解毒。

　　每次想到这里，头都炸裂般的痛。

　　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模糊，连琴声也听不清了。

　　只觉得全身像火一样的燃烧。

　　就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身体变得清凉了，我缓缓睁开眼睛。

　　却看到小石头竟然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动也不动的，瞪着我。

　　我从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吓了一跳。

　　然后我才发现，射鹿竟在我的怀中，衣衫凌乱。

　　什么酒意醉意，刹那间全都没了。

　　我顿时只感到如同身陷冰窟般的寒冷。

　　不等我开口解释，小石头一转身飞快跑了，隐约中似乎看到了他眼中含着泪。

　　我刚想追上去，却听到怀里的人轻轻的一声：

　　云舟是谁？陛下一直喊着他的名字。

　　只是听到这两个字，我的胃又绞痛起来。

　　但是我仍然要强迫自己冷着脸说，

　　朕会给你想要的一切，不要对任何人透露今晚的事。

　　当晚回到寝宫，我进行了深刻的反省。

　　光是对别人的老婆念念不忘这件事就已经够卑劣了，何况那个人还是自己最尊敬的皇兄。

　　然而比起这个，我更担心的却是小石头。

　　就算现在去找他解释也只会越描越黑，他必定会以为是我欺负了他的主人，虽然不是捉奸在床，但也差不了多少。

　　我曾经跟他约定过，绝对不会碰射鹿一根毫毛，如今却违背了承诺。

　　以他那么倔强的个性，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只求他别伤害到自己就好。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中，我十六岁，爱上了一个永远不可能爱我的人。

　　那个人中了巨毒，奄奄一息。

　　我手足冰冷，绝望而无助，只知道紧紧的搂住他。

　　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嘴便喷出鲜血来。

　　我麻木的擦着他脸上的血。

　　突然，我发现这张脸竟然变成了小石头。

　　呼吸猛的一窒，顿时惊醒。

　　醒来时，身上都是冷汗。

　　我努力想要摆脱心中强烈的不安，艰难的熬到天亮。

　　小石头道并没有对我来个避而不见。

　　只是好像真的变成了石头。

　　站在我面前，不看我，不瞪我，也不跟我说话。

　　弄得我心急如焚，又不知所措，我还宁愿他骂我几句的好。

　　我想要尽量解释得动听一些，但不管我说什么，他都毫无反应。

　　直到我讲得口干舌燥时，他才机械般的答了一句，臣明白。

　　气得我当场就想抓狂。

　　我费尽心机，好话说尽，低声下气的缠了他好几天。

　　但是他却还是半死不活的。

　　只要对上他的眼睛，他就触电般的闪开，一碰到他的身体，他就像避开脏东西一样的躲得远远得。

　　难道我堂堂一个皇帝还要受他的气不成！

　　我的脾气一上来，也索性不理他。

　　反正我估计也就是跟我闹意见罢了，过不了几天就会雨过天晴。

　　然而，我等呀等呀，忍受着没人陪我去打猎，没人傻兮兮的给我戏弄，甚至是没人气嘟嘟的瞪着我的煎熬。

　　一个月过去了，他没来找我。

　　我的忍耐简直快要到极限。

　　连朝中的大臣们也明显感到我即将喷发的怒气。

　　有一次，两派大臣们继续唇枪舌战，相互指责。

　　正逢我心情郁闷，胸口憋着股气。

　　我一想，小石头不理我不都是那个射鹿害的，而这个射鹿不正是左丞相献给我的吗。

　　于是左丞相做了冤死鬼，被我火力十足的臭骂了一顿。

　　我吓唬他，要是再不把私吞赃款的事情交代清楚，就要把他关到天牢里去。

　　左丞相被我这一句话吓得可不轻，当场就打哆嗦。

　　后来我想呀，我的小石头不也是他送的吗，这样对他好像有点可怜。

　　又过了几天，我还在为要不要拉下脸去找小石头赔礼道歉的时候，他却自己来了。

　　当时我正要就寝。

　　他说有事要跟我说，然后就一直沉默不语。

　　我看着他，人好像消瘦了许多。

　　不禁一阵心软，跟我呕气也就算了，怎么连自己的身体也不好好照顾。

　　刚唤了声小石头，他却把目光移开，等过了好一会，才听到他轻轻的声音。

　　皇上爱主人吗？

　　啊？

　　我愣住了。

　　他转过头来，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又问了我一遍。

　　我发觉他的双拳握得紧紧的，身子有些颤抖。

　　我想他必定还在对上次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过如果我此时斩钉截铁的说我压根就不爱射鹿，我怀疑他的拳头会马上落到我的脸上。

　　毕竟是我轻薄人家在先，虽然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连我自己都稀里糊涂的。

　　我绞尽脑汁的想该怎样才能婉转的说出事实，但又不会伤害眼前这个可爱又倔强的小石头。

　　正在这时，也没听到任何风声，寝宫里的所有蜡烛突然全部熄灭了。

　　顿时，我们陷入黑暗中。

　　由于以前曾在江湖上打混过，我马上本能的有了警觉。

　　只是时间太过仓卒，等到眼前银光一闪时，我知道已经太迟了。

　　谁知这时小石头却猛地扑上来，挡在我面前。

　　然后我听到他发出一个短暂的叫声，他的身体瘫在了我怀中。

　　抓刺客！我愤怒的咆哮。

　　但是那个刺客却毫不慌张，稍一停顿，又刺过来。

　　幸运的是，我的眼睛差不多适应了黑暗。

　　我已能够看见对方是一个蒙面黑衣人。

　　从经验来看，他的武功并不高明，至少完全不是我的对手。

　　我一边搂住小石头，一边踢飞了他手中的匕首。

　　这个蹩脚的刺客愣住了，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外面传来了侍卫们的喊声，那刺客扭头看了看我，转身就想逃跑。

　　我刚想追，却被怀中的人拉住。

　　让他走吧，他说。

　　从他的声音中就可以听出他此刻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姗姗来迟的侍卫们终于掌起灯，宫中一片混乱。

　　我赶忙将小石头抱到床上，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

　　那一刀刺在他的背后，鲜血如柱。

　　我从来没有这么恐惧过，怎样都制止不住身体的颤抖。

　　宫里所有的太医都被人找来了。

　　我猛的站起来，环视着房内的人，淡淡道，

　　若是他有什么不测，朕会让你们都去陪葬。

　　所有人都吓得跪到地上，连声求我饶命。

　　皇上……

　　小石头虚弱的喊了一声。

　　我急忙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柔声说，

　　不要怕，有朕在这里，就是黑白无常也不敢过来。

　　他闻言，轻轻的笑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在心里衷心的祷告，只要不夺去这个孩子的性命，我愿用自己的一切来换。

　　不管是荣华富贵还是自由，或是生命。

　　直到那时，我才终于明白，我有多么深的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