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酥消》虎鲸呀

1、01

　　方戚前世的家是北京典型的筒子楼，每家每户只有一个小单间，几家子共用一个厨房并一个厕所。一切都是闹哄哄、脏兮兮。可是对于戚戚而言，家门外再是闹哄哄、脏兮兮都是不怕的。她最害怕的只有父母之间的争吵。
　　戚戚父母的感情不和，吵架已是家常便饭。彼此在家外都有着关系暧昧的伴侣，只是互相较劲，谁都不甘心被背叛，也谁都不愿意放手让对方痛快。彼此纠缠，彼此折磨。
　　戚戚存在于父母较量的冲击波之外，没有人有余力去关心这个小小孩童，唯有恐惧与无措在孩子的内心里无限蔓延。
　　戚戚，是这场婚姻的牺牲品。大人们浑然不知，他们只沉浸在自己的仇恨与怨怼之中。他们不爱自己，也同样不爱戚戚。爱是一种能力，不是人人皆有。
　　父母的孽缘由母亲的自杀落下帷幕，而自杀的原因，戚戚从来不知，也从来不想知道。每一天都依然在继续着，父亲的酗酒开始肆无忌惮，不三不四的女人也源源不断地来了又去。
　　最终，只留下了一个对父亲异常执着的女人，大浪淘沙般的留在了父亲身边。
　　戚戚有了新妈妈。父亲让她改口的那天，戚戚很痛快地喊出妈妈，只有心里可以听见空寂的回声。妈妈这两个字，留给戚戚的温暖和爱少而薄弱。谁是妈妈，其实无所谓。妈妈就只是妈妈而已，一个称谓罢了。
　　戚戚自小就是随遇而安的孩子，在母亲葬礼上只觉懵懂而无依。戚戚不知道自己缘何来到这荒凉的地方，不知道母亲躺在长长的木盒中代表着什么。她一直蹦蹦跳跳地跟着父亲，一转身，却看到姑姑们在窃笑着戚戚的无知。
　　这样的低声议论和嘲笑对于戚戚而言渐渐不再陌生。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总是会受到或多或少的非议，她成为了与其他小孩不同的那一个。
　　曾经，戚戚站在父母的愤怒之外，这之后，戚戚站在正常的群体之外。她一直觉得两个臂膀之外空荡又寂寥。
　　父亲有了新家庭之后，戚戚开始了寄人篱下的生活。大多时候是寄居在奶奶家，奶奶实在心烦的时候，戚戚就会短暂转移到姑姑家。戚戚像一个皮球一般，被从这里踢到那里，但总归是转不出那个小圈子，渐渐惹了所有人的嫌。
　　戚戚是无所谓的，不论去哪里，她都是毫无异议的。家，对于戚戚而已，早就不复存在。不论在哪里，其实都是戚戚一个人。一个人伤心，一个人寂寞，一个人渴望着拥抱。
　　她只盼着早早长大，早早长高，可以独自去赚钱养活自己。吃百家饭的日子并不好受。
　　戚戚自小便乖，懂得察言观色。父母吵得再凶，她再害怕都咬着手指头不哭出声。寄人篱下的日子，她依然是最乖的孩子，吃最少的饭，干所有力所能及的家务活。不哭不吵也不闹，安安静静，牵线木偶般不给人惹麻烦。
　　周围的人干什么，她就会安静地坐在旁边。看大人玩麻将，看姐妹们玩布娃娃，看着别人的日子欢腾雀跃亦或愤怒哀伤。
　　她是别人生活的旁观者，亦是自己生活的旁观者，一如既往地克制和安静。她没有怨恨，只觉得自己的存在一直在给别人添麻烦，内心实属过意不去。如果自身的存在是一种多余，便只会给其他人的生活增添负累。她是不该存在的存在，是本该彻底泯灭的牺牲品。
　　戚戚被压抑的所有情感，是彻底内化的。她内动的感情不停变换着形式。
　　戚戚从幼儿园的时候就开始暗恋小男生了，那是她的小伙伴，两个人每天隔着幼儿园的床栏一起睡觉。戚戚喜欢他，总是在他睡觉的时候偷偷盯着他看。这份默默的欢喜带给戚戚温暖与期盼。
　　有一次，两人偷偷对着彼此笑，两只小手很自然地握到了一起，就这样对笑着一起沉入梦乡。戚戚的欢喜更是无以复加。只是第二天小男孩就再不记得这件事，疯闹着和别的小朋友去玩了。
　　戚戚的敏感多情，并未得到任何回应。她抱着属于自己的爱的小秘密，越发显得卑微与孤单。
　　戚戚对情感的渴望，其实是被母亲点燃的。
　　母亲留给戚戚少有的温暖记忆，便是每日睡前读童话故事的时间。戚戚从来不在乎公主与王子在一起的幸福结局。她最喜欢的是公主被王子喜欢、拯救、亲吻的那一刻。那一瞬间心里会洋溢起说不清的满足感，心里胀胀的，脸颊红红的。戚戚是这样的喜欢被爱的感觉。小时候痴迷的童话故事，中学时痴迷的言情小说和少女动漫，永远都离不开爱这一主题。
　　从来不被重视，从来没有人爱，想要爱的这份渴望随着时间的沉淀愈发变得强烈，并扭曲成一种深深的空虚感。
　　戚戚所有的空白都被她的暗恋填满了。当她心情低落的时刻，当她感觉孤单的时刻，她会在心里默默地唤着她心中的那个男孩。
　　暗恋，是她心中开出繁盛花朵却不会结果的一颗树，却足以撑起她内心的一片天空。
　　戚戚上小学时暗恋同班的体育委员，他的嘴巴扁扁的，很爱说话，她给班长起的外号是黄小鸭。体育委员是活泼的性子很爱说话，坐在教室的前几排。他经常转过头和别人说话，嘴巴一张一合，眉飞色舞的样子，整个人生动又充满了喜感。戚戚看着他说笑不停总会觉得欢快无比。她的生活是没有什么开心事情的，看着喜欢的人这样开心，她便多少能够感染到一点点属于他人的快乐。她把他们放在了心里，好像自己的生命也被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黄小鸭很爱说话，戚戚却从来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他们的座位离得远，戚戚又是沉静的性子总是安静的坐在座位上。他们没有任何接触，但她只要天天能够看到他便已觉满足。喜欢的感觉是胀的，是满的，是有盼头的。
　　黄小鸭的神经很大条，从来没有发现戚戚的默默关注和喜欢。他一如即为地爱说爱笑，戚戚一如既往地地看着他笑闹。可即便是再大条的男孩子，也会有开窍的时刻。
　　班里来了转学生，一个梳娃娃头的大眼睛女孩，正好被安排坐在小黄鸭的旁边。小黄鸭自此以后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有些拘谨，有些不是他的感觉。戚戚很快察觉到小黄鸭的心思，他开始懂得喜欢一个人的滋味了。
　　转学生的名字很好听叫康娃，当真是称了她娃娃一般的脸蛋。因是黄小鸭喜欢的小姑娘，所以戚戚也给康娃起了外号，叫她娃娃脸，觉得更为贴切她的可爱。
　　这是方戚第一次遇到康娃的时刻，也是康娃第一次夺走她喜爱之人的时刻。是第一次却不是最后一次。
　　康娃转学来上课的第一天，黄小鸭就善解人意地给了她课程表。他竟不是如看起来那般大条的男孩子。是不是喜欢一个人，内心便会不自知的变得柔软和细腻？
　　戚戚看着黄小鸭沉浸在小小暗恋中，心里既感到酸也感到甜。他们终于有了同病相怜的这一天。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快乐的，她为黄小鸭拥有了这样的快乐感到高兴。可是看着他盯着娃娃脸发呆和沉迷的样子，心里面酸酸的犹如泼洒了无穷尽的醋汁。
　　暗恋的滋味当真是五味杂陈，沉甸甸的很。可能这才是生活真正的样子，酸甜苦辣，什么味道都有。
　　戚戚的这场暗恋愈发酸涩，黄小鸭的暗恋却逐步走向明朗。他是个勇敢的男孩子，面对喜欢的女孩子知道要如何表达。黄小鸭不论上课还是下课都会陪在娃娃脸的身边，为她介绍各科老师和学习的进度，教她如何做课间操，带着她认识班里的每一个人。
　　为了康娃，黄小鸭第一次对戚戚说了一句话。
　　“方戚，这个是康娃，咱们班的转学生。认识一下啊。”
　　康娃对着戚戚腼腆地笑了一下，她不知要对娃娃脸和黄小鸭说什么，他们也等不及她把话语酝酿出来就走开了。
　　戚戚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名字从黄小鸭的嘴里念出来，只觉得自己的名字也被他扁扁的嘴唇压平了。她反复回味着自己名字被念出的那一刻，永不知厌烦。
　　可，毕竟都是小孩子，所谓永远又能有多远？
　　随着时间的推移，黄小鸭和娃娃脸的情谊开始变淡了。黄小鸭渐渐重新沉迷到男生的足球活动中，重新回归到属于男孩子的放肆和无羁绊的自由当中。娃娃脸也交到了许多新朋友，终于可以去玩女孩子喜欢的洋娃娃和梳辫子的游戏了。男孩子总归是脏兮兮的，女孩子总归是娇气的，两个小孩渐行渐远。
　　戚戚心里是充满遗憾的，娃娃脸那么可爱漂亮，黄小鸭为何要离开她去沉迷男孩子的无聊活动呢？只不过黄小鸭依然是那只最傻的扁嘴鸭子，和娃娃脸在一起的时候他很开心，和男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亦是有他的快乐。
　　戚戚一直最喜欢的就是黄小鸭天生带有的快乐气息，不论他做什么，不论他经历什么，他总是笑着闹着乐呵着。这是戚戚从来没有的品质和属性，所以尤为吸引着她。只可惜，戚戚身上没有可以吸引到黄小鸭的有趣的地方，他的眼神从来没有落到她的身上。
　　她的暗恋是漂泊无依的落叶，狼狈的落到地上，从未被关注。
　　小学长达六年的时间，戚戚对黄小鸭的暗恋没有止息，可他们两人唯一的交集就只是挂名的同学而已。六年时间，黄小鸭只对戚戚说过一句话：“方戚，这个是康娃，咱们班的转学生。认识一下啊。”
　　如果没有康娃，或许他们之间连一句话的缘分都不会有。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呢？
　　康娃长着一张娃娃脸，白净的脸蛋配上杏仁眼，笑起来颊边点缀着小酒窝。纯情中带有妩媚之气，顾盼生辉，出水芙蓉一般。这样的女孩子，谁能抵挡得住？
　　而方戚呢？面色肌黄，小眼塌鼻，身形枯瘦，偏还生的高大，自卑的性子带的她背脊微驼。她和康娃有何可比？
　　女人被赋予的姿容，会注定着她们的命运。有些人偏不甘心，咬牙切齿地试图改变命运，该来的坎坷却一点不会少，只不过变换了模样罢了。唯一的安慰就是挣来的一些果实，可以让她们稍觉自豪——丑姑娘也是可以有春天的。
　　方戚却是个认命的。打小就知道自己生来就是受苦受罪的。或许因为她丑，她才会如此倒霉又痛苦；也或许是因为她总是倒霉又痛苦，才会使得她如此的丑。因和果没有深究的必要，这因果之路上的苦楚才是痛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