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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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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雪之后,阳光明媚。乡里的人扫完了自家门前的雪,又把走人的道扫了出来。左右时至年下,也没什么庄稼要打理,扫完了正好去那山茗铺子吃茶。
今日往来的客人倒真是不少,因着乡里乡亲都住在东边,而茶铺依着西边的山,还没有人知道铺子里来了个跑堂的洛尘。
几个多事的婆子见洛尘气度不凡,挨着篱笆,和他攀谈着想要套些话来。问来是个外乡人,在梅乡无依无靠的。
看起来要比规莺年纪大些,正好照顾这姑娘。
可问来问去,只知是京兆人氏,其他一概不知。
那几个婆子见他长相端正倜傥,不会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人,便劝他同规莺恩爱一处,做个夫妻。
洛尘作揖,婉拒道:“鄙人虽暂住梅姑娘家中,却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如今吃用,皆是做活相抵。望各位婆婆莫再说笑了……”
梅乡民风淳朴,想着规莺顽皮是顽皮了点,但自小循规蹈矩。
不过这饮食男女嘛,日久生情也是常事。
洛尘不知道,这一解释,虽没让婆姨们误会,但却坚信了他俩来日方长。
这时,规莺端了茶水出来,见洛尘站在那里闲聊,气就不打一处来,朝他骂着:“我在里头烧水点茶的,你却在这里同婆婆们聊话晒日头。”
“就来,就来。”他笑着,同婆婆们作揖暂离。
正要走了,邻里的王婆婆又忽然喊住了他,道:“她失了双亲,如今还这般活泼着,必有她自己的难处。若是规莺同你发了脾性,多担待些。”
他应下声,往中堂走去。
夜色落下,北风也跟着来了。外头冰天雪地,里面却暖融融的。
生了炭盆,他们俩正烤了兔子吃。规莺甚少吃什么肉,偶尔乡里的小泼皮王安来她铺子里闹,他爹便会切两斤上好的猪腿肉给她赔礼道歉。
左不过那王安也是胡闹玩笑,并未做什么过分的事儿。但王伯伯这番盛情,规莺也确实不好推脱。而且,她喜欢吃肉。
这几日,那泼皮王安好像来的少了,也不知做什么去了。
洛尘在这积雪深厚的日子里,趁她砍柴的功夫,竟寻来了野兔。
能吃到兔腿,规莺很高兴。
但到底是个姑娘,哪里舍得杀生,便丢给了洛尘去做。
也真是难得的细心,他将兔皮完整的剥下来,好让规莺制个围脖。
酒足饭饱,雪也厚实了许多。洛尘帮她一起收拾碗筷,规莺同他碎嘴,说起了家常。
后院里有棵大大的枇杷树,往年枇杷结果时,都打了来招待茶客。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叫往来的,皆称美味。
只是自父亲亡故以来,那枇杷树便再也结不出果了。
父亲去时,她不过是个十岁的小丫头,枇杷还没尝过多少次。五六年来,早就忘了那是什么味道。
真想再吃一次。
洛尘只听着,未作多言。
夜里,风吹得门窗“哒哒”地响着,把这规莺小娘子给吵醒了。
她咒骂了一声:“再吵明个儿把你们都砍了当柴火烧。”
这自然是气话。
只是这刚一话落,半点儿风声都没有了。规莺觉得稀奇,便起身朝外头看了一眼,隐约见一个人影在院子里竖着。
她吓了一跳,以为招了贼。蹑手蹑脚地披了衣服,拿起角落里的棍子藏在身后,轻轻掩到了门旁。
规莺突然开门,想杀他个措手不及,却见洛尘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下。同那枯树一般,白雪压身,仿佛个雪人,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看着远方。
风雪俱停了,仿佛它们从未来过。房顶脚下,银装紧裹。
可规莺看着他的样子,心头宛如刀绞。
洛尘他,究竟在看什么呢?
她朝他望的方向看去,白茫一片,根本什么东西也没有。
到底,他在看什么呢?那么哀愁,那么眷恋。
“洛尘。”她喊了一声,轻轻的话语在这静夜里分外清晰,呼出的寒气慢慢散去了,可他却仿佛真成了雪人,动也不动。
怕不是给冻坏了吧?
她下了石阶,走到他身边,又喊了他一声。
洛尘这才垂眼看她,杏眼娇柔,身量纤纤。她眉眼之间的神态与子规怎的如此相像?
她是子规吗?
咛哑着声,低诉衷肠:“子规……”千言万语都不消再说,只这一声便是天荒地老。
规莺终于看懂了他的神情,他望着的是自己,瞧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她痴痴地望着洛尘。
从来冷漠淡然,此刻眼中却流转着岁月情深。
规莺蓦地开始艳羡起那位叫他憔悴的女子,却又笑话自己何来的资格去嫉妒。
洛尘伸手想触碰她,规莺却紧张地后退了几步。
末了,她回身进房,紧闭门窗。
第二日,规莺仍旧如常招呼着客人。
今天乃是冬至前一天,按江南的习俗是不过冬至当日的,就过这冬至前夜。
来来往往的人,都添了几分喜气祥和。家家户户都要祭祖,铺子里的客人也不多,规莺便叫洛尘去打理。
她提了一篮子瓜果便跟着梅乡的人往西边去了。
山路难行,又值冰霜天气,规莺险些滑倒。那王安在她身后,当即扶了一把。
规莺朝他道了声谢,继续走着。
王婆婆是孤身一人而住,冬至夜里做了些红豆糯米饭,也吃不完,便托人去喊规莺和洛尘一起来吃。
左右无事,他们便穿了蓑衣去了王婆婆家。
冬至夜里的糯米红豆是最暖人的,规莺还吃了好几块婆婆炖的腌咸肉。
她好闹,哄的婆婆笑得合不拢嘴。洛尘坐在一旁望着她,思忖许久。
婆婆年纪大了,规莺不好意思再叫她忙里忙外。便打扫完了屋子,尽早离去。
外头的雪三两片的落着,规莺嫌那蓑衣丑笨,便没有穿它。洛尘自然无所谓风雪,便替她拿了蓑衣,一道走回去。
夜深了,家家灯火都已熄灭,孩提的哭声也没有了,万籁俱寂。谁家院落里的梅花开了,送来清香几许。
她偷偷睨了洛尘一眼,昨晚的事,心里还是介怀万分。
“怎的没有话说,”还是洛尘开了口,“不像你。”
寥寥数语,便将她心绪打乱,哪还有话同他讲。
“下了雪,多安静。我再讲,”她嘟了嘟嘴,“就是恼人的黄莺了。”
这话听了,他低低的笑起来。
规莺仿佛一只想讨人喜的猫咪般,小心翼翼地偷偷瞧着他。
目若朗星,仪表堂堂,怎叫人不芳心暗许?
只是……
茶铺就在不远处,雪却慢慢大起来。
洛尘忽然驻足,叫了一声:“规莺。”
她回头,明眸动人,还是带着几分笑意:“怎么了?”
同她在一起,总能心情明朗。
他说:“我要走了。”
这天可真冷,听闻东边的池塘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呼出的白气,随风而逝。仿佛规莺的笑容也被这霜雪凝住。
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上前了两步,急的泪水打转。
“你去哪儿?”
“远方。”
雪花落在她与洛尘的头上,没有化开。零零星星的挂满青丝,仿佛他们曾经白头偕老。
他替规莺穿上蓑衣,抹去她的泪水,沉吟道:“雪大了,早些回家。”
洛尘转身往那风雪之中行去,规莺声泪俱下,喊着他的名字,声嘶力竭。她想寻着脚印追上去,但雪虐风饕,如同碎琼乱玉,如何再寻?
他一步都没有回头看过。
风霜斑鬓,雪满霜头。原来,你只会望着她。
后来,规莺日日都会于收铺之后,在那门前站上许久。不管寒风料峭,数九隆冬,亦或是花开半夏,三伏炎炎。
心里都知道的,他也没什么归因,怎会回来看她。
第二年开了春,茶铺篱笆边新种的杜鹃花慢慢爬上了竹杆。听闻乡里那小泼皮王安改了脾性,还考取了生员秀才。
那日,他急匆匆跑到茶铺来,拉着规莺的手信誓旦旦地说:“规莺,我中秀才了,你可愿入我王家为妻?”
这没头没脑的问题,臊的规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直挣脱了手要往屋里躲。
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有人竟立刻跑去了秀才家中津津乐道此事。
王安爹听了,身宽体胖的一身肉都颤抖了几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安那浑小子又是吃错什么东西了!
不过王伯伯心里总道规莺家门好,虽说双亲逝去,可姑娘出落大方,心也善良。
他拿了大刀切了两斤瘦肉,便扔了铺子往山脚下走去。
这厢王安敲着中堂的木门,还不停地喊着:“规莺,规莺你出来吧!有事儿我们好商量!”
规莺哪里肯,直喊着:“你再不走,我就吊死在这里!”
到底读了些书,王安一听这话,便知道是那女儿家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想想也确实是自己唐突,便喊着话安慰她说:“规莺小娘子莫要哭了,我这就走!你且好好在这铺子里卖茶,等我中了举人立刻就三媒六聘的来娶你!”
规莺一慌,他要是真中了举人可怎生是好?当即抹了眼泪。
王安刚要走,见她开了门,便陪着笑哄她,也不管这左右相邻,来往茶客的看笑话。
“规莺小娘子这是应了?”还是那副泼皮无赖像。
她一叉腰,给自己壮壮胆,清了清嗓子问他:“你,你想娶我为妻?”
王安陪笑三声,立刻改了泼皮样子,恭敬又有礼:“正是。”
一旁的人见了王安这般模样,忍不住起哄嬉笑。
“那你以后打算娶几房妾室?”规莺本就不待见这泼皮,趾高气扬的问他道。
赶来的王安爹见那厮还在胡闹,正准备冲上去叫骂,却被几个邻里的给拦住了,这样的热闹可不敢搅和了!
他见自己儿子何时这般认真,低头做小。也不管这面子不面子了,站在人群里一道看着。
“岂敢有几房,小娘子这般厉害,我王安此生只会有你这一位妻子。”他也是堂堂七尺男儿,生的眉目疏朗。从前规莺从未正眼瞧过他,只晓得他无赖。
如今这般样子,也不像是寻她开心。
可规莺还找茬说:“厉害?你是说我悍妒吗?”
院里,又是一阵哄笑。
他立刻改口说:“岂敢岂敢!规莺小娘子乃天底下最好的贤妻,我又怎会朝三暮四?”
王安几乎是把书里头看到的好话歹话都用上了,额角已冒出了细汗,这怕是比中状元还要难上几分。
规莺见他甜言蜜语的哄着自个儿,没完没了,便心生一计,道:“你光中举人还是不够的。我家后院有棵枇杷树,它什么时候结了果,我便同意进你们家门。”
谁都知那枇杷树多年未长枝叶,开花都难,何况是结果呢?
看热闹的都说王安没戏了,却不想王安答应的爽快:“只要小娘子应了,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那日以后,王安日日闯了门去给枇杷树浇水施肥,风雨无阻。
三年后,枇杷树亭亭如盖,枝繁叶茂,果子爽口清甜。
王安,也中了举人。
完
王安番外后记(改编自《项脊轩志》的网络段子)
庭有枇杷树,吾妻入门前所手培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信手采之,为搏小娘子一笑。一笑兮,正若风华绝好时,小娘子为拙夫后诞有一女。
今又采撷,为女儿作出嫁之物,愿伉俪情深,不输吾与小娘子。
娘子,娘子,愿同汝雪满霜头,白发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