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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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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乃大雪,寒号不鸣,荔挺出芽。那寒雪封了山,见不得一点碧翠。
皑皑白雪轻落,笼住了旧尘。万山凋敝,可那枯病的枝头上开满了白色梨花。
一片白茫无垠,晃眼中瞧见了那半山腰上站着一个人。许是立足许久,脚踝没在了雪中。
他遥望着前方,发丝垂落,肩上头顶雪满成霜。着一身玄黑裘衣,皮毛清亮却被这雪给遮蔽了。
今夕何夕兮?不知哪朝经传,鸟雀难相觅。
远远的,从山下走来一位女子。蓑衣满满,雪天压身。走至那黑衣男子身旁时,诧异的盯着他瞧。心道,怎的有如此傻子,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
却也没有吱声,她便径自上山去了。
那男子抬头,仰面望着迷蒙的天。过去了多久呢,你不在的日子里……
雪无声落下,风也静,空山寂廖。
“你还在这里啊?”蓦地,一声银铃打破了这番沉静。
他却头也不回,自顾自的望着远处。那城楼分明就在不远的地方,却茫茫无际,看不分明。
“你冷不冷呀?看你穿得也不多嘛!”她从身后绕到了他前方。蓑衣上挂满雪水,背着一大筐的柴木。
内里鹅黄衣襟被汗水打湿,麻衣蓑笠下娇韵展颜。他望着,忽然发觉她眉眼之间有一丝似曾相识。
“看你这人呆呆的,好没意思!”见他不理自个儿,甩声便下山去了。
看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也不知何故,踏步上前跟了上去。女子频频回头,却并未驱赶他。
末了,她忽然驻足回首。一片冰晶落在了眼上,他提手揉了揉。再睁眼时,恍惚见到了那位心心念念的故人,青襟白衣,眉眼弯弯,恬淡平和地站在那里。
那蓑衣女子朝他喊了一声:“喂!你叫什么名字?”
他恭敬作揖,道:“鄙人,洛尘。”
“洛尘?”她倏地展颜欢笑,“行,我记住了。”背了身,蹦蹦跳跳地继续走着。洛尘踏雪而行,紧跟着她。
走不多久,她又回头说:“忘了告诉你,我叫规莺。”她大约还未及笄,身材娇小,站在洛尘身旁,仿佛一只黄莺鸟儿般玲珑可人。
“规莺?”洛尘念叨着,又问她,“敢问姑娘名讳,是哪两个字?”身上积雪落了大半,衣衫也打湿了。
“规矩的规,黄莺的莺。”两人继续往山下走去,一大一小脚印深深,“这是我爹取得,说女儿家当守些规矩,但也要如莺鸟般活泼俏丽。”
她悦耳的笑声,当真如同那黄莺般婉转动听。面庞同耳廓冻得有些红,却恰是衬了那透白肌肤。
“你瞧我,当得起这个名字吗?”她说话时,总带着几分笑意。
洛尘轻轻笑了笑,甩袖拂了肩上头顶的白雪,道:“姑娘蕙质兰心,自然是当得起的。”
规莺闻声回望,却见太阳自他身后悄悄探出了身,耀眼夺目。
原来这雪,不知何时停了。
山脚下有一茶铺,篱笆墙围成的前院里有翻好的桌椅板凳,上头的雪已经积了起来。那草间茅顶的中门做了煮茶室,中门往后便是内院,内院东西侧各有一栋瓦房。
规莺径自走了进去,想来这就是她的家了。
洛尘抬头望去,草棚大门上的牌匾,写着“山茗”二字。
规莺把柴火放好,脱了蓑衣挂在墙上,随便拿了块巾绢擦了擦汗水和雪水。那鹅黄的窄袖小袄绣了几朵白色小兰花,当真俏皮。她见洛尘站在门口,便招呼他说:“怎的不进来坐?”
她把巾绢往那雕花的面架上随意一搭,往了灶台那处生了火,开始烧水。
洛尘在堂下方,桌旁坐下,看着规莺在灶边忙碌。
正中央牌匾上写着“茶香四溢”四个大字,两旁对联写有“唇齿留香山茗茶品,松涛半杯凌云仙境。”想来她祖上便依山而起,贩茶品茗。
她忙活了许久,却并不是煮什么珍馐,不过是将茶具煮泡。把它们捞出,放在了麻布上,挨个儿用绢帛擦拭。
“嘿,你怎么坐着动也不动,帮我把那堂前地炉生起来。”一缕发丝垂下,在她颈间紧紧贴着。
方才不是叫我进来坐着吗?怎么没过了这许久,就叫我做事了?
洛尘笑了笑,只说了声:“好。”
他走至堂前,跪坐在地炉边。将柴火架好,用火折子燃了小的树枝,放在柴下,不一会儿便燃起了大火。
规莺回头看了他一眼,面如冠玉,长身而立。不禁眉眼低垂,回过去继续擦着茶具。
“火生好了。”洛尘叫了一声规莺。
“就来。”最后一盏茶杯擦完,她拿了砂瓶装了大半瓶水,架在了炭火上。将茶盏备好一旁,规莺闭了眼,闻声辨水。
沸了。
她立刻用小勺,把茶末分到两个瓷碗里,冲入滚水,一边冲一边搅。水满八分,她拿起茶筅快速搅动。
满室香凝翠发,素手万缕纤毫。茶筅落罢,香茗在手。
“请。”她笑着,把那一碗清香推至他的面前,极为得意。
唇齿留香,如登凌云仙境。
规莺望着他赞许的神光,更是骄傲起来,忙问:“如何?”
“甚美。”他望着规莺,不知道是在说那茶,还是在说眼前佳人。
她面颊一红,话也说不利索了:“你,你身上可带了钱财?”
“未带着。”茶碗搁下,推回了她面前。
规莺佯作气恼,咬了咬唇,说:“我这茶,可不便宜!”仿佛非要他付些银两出来。
洛尘望着她那气呼呼的样子,没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却让她不知所措:“你笑什么?”
黑衣款动,长发倾下,看起来放荡不羁。“我本就无处可去,既然欠了姑娘茶钱,那我便留下,当个跑堂。
你看,可好?”
他一挑眉,仿佛市井泼皮般,耍着无赖。
他要留下……
皱了皱眉,撇了他一眼。手间紧紧地绕着自个儿的衣服,说:“你,你既然无处可去,我家东侧的瓦房倒是空着。原是父母起居,里头的东西你可不能乱碰。”
瞧着她矫揉羞态,心中有些失笑。看着这眉眼风情,竟忘了回她的话。
“你可听见了没有?”见他望着自己出了神,规莺羞臊着,喊了他一声。
他温文尔雅,道一声:“多谢姑娘。”
每日过往喝茶之人络绎不绝,偶有熟客,调笑着:“嘿,规莺,怎么找了这么俊美的伙计?”
“他欠了我茶钱,干活抵债的。”她也大方的说道。
“那今日的茶钱我也不给了,让我留这儿给你干活。”那人笑着,点了碟瓜子儿嗑。
规莺玩笑着啐了他一口:“呸,你还是回去给你老爹看铺子去吧。跑我这儿胡闹,仔细你爹又拿着刀来砍你!”
众人纷纷笑着,她三言两语便把那王泼皮给打发了。
不过好在都是邻里的人,也不会真就闹事。
规莺的父亲从前是杭州梅乡里的一位举人,娶了姑苏一位点茶功夫极好的女子为妻。二人可谓是郎才女貌。
可好景不长,梅举人上京赶考时碰上一场大火,葬身在开封的酒楼中。梅夫人因着这件事,备受打击,整日以泪洗面。一年前的夜里,她跳了河撒手人寰,留下十五岁的姑娘无依无靠。好在相邻都当真喜欢山茗铺子的点茶功夫,得了空便去品茗一盏。
今日外头又下了大雪,铺子里没有人来喝茶。洛尘站在院子里,挨着雪,出神地望着远方。
没有生意,规莺搬了板凳,无聊的坐在中堂门口。
“下雪了,快进来!”
见他不理自己,又说:”你怎么总要望西边,那里有什么东西吗?”她跑到洛尘身边,踮起脚朝他看的方向瞧了瞧。可是,除了这风雪,什么都没有。
他回头看着规莺,眉眼弯弯,却笼着一丝寒意。说不出由头来,她的样子像极了那位故人。
“规……”他轻轻唤了一声,抬起手抚过她的青丝。
见他眉目深情,规莺心中一窒,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洛尘的手勾到了她的头发,珠钗掉落,发出脆利的一声,发髻都散了。规莺见此,气恼着跺了跺脚。“你!我的头发都散了!”
她捡起地上珠翠,就要往自己的屋里去。
竟为着这点小事生气,洛尘低头暗暗嗤笑。跟着她进了西边的屋子,在门口张望着,只见规莺正用密梳篦头。
她从镜中看到洛尘站在门口,生气的将梳子拍在妆台上,变色道:“你进来帮我梳妆!”
被这一吼,洛尘倒有些无措。他走了进去,带着点儿外头的寒意。
近了身,规莺冷的打颤,又叫他到炉火边暖了身子再替她梳头。口中还有些气恼之词:“都怪你,扯疼了我的头发。”
末了,洛尘慢慢走近妆台,手搭在了规莺肩上。看着铜镜中的人,三千烦恼丝叫他坠入了万丈红尘梦。
她面颊一红,拉了拉洛尘宽大的袖袍。这般美好,再气恼也只能柔声道:“你快帮我梳妆吧。”
他拿着木梳为她左边梳梳,右边挠挠,无从下手。规莺见了,也不再为难他,娇嗔一声:“你可听着,我说一步,你做一步,别再把我这头发扯痛了。”
“好。”他沉沉的声音落入耳畔,叫人醉了心,也迷了神。
雪下得极大,外头偶有鸡鸣犬吠,却扰不了这里的岁月静好。
小轩窗,正梳妆。
沧桑几许,这发丝剪销还又理乱。望着那镜中花容,不禁又回想起了那位故人,徒增了这般伤感。
高台锁住清秋岁月,你仿佛是我的幻想,又如何呢?故人不复相见,明月无人共赏。旷野中雪满霜头,大约我是被你流放在这尘世中,彷徨无措。
阑珊朱窗,雕镂着竹叶弯弯。窗前的雪积着,没有人清理。
“好了。”洛尘的大袖宽袍从她胸前抽离,不知怎的了,心里空落落的。
虽看他这般随意,但发髻却挽的极好,叫她看上去更添了几分活泼。
洛尘起身,似乎要走,规莺立刻喊了一声:“你急什么?把这钗帮我插好。”她还是佯作生气,那钗头有只杜鹃鸟的样式,口含红珠,是母亲陪嫁的事物。
洛尘见了那支钗,出神许久。
“你做什么呢?”规莺等的有些不耐烦起来。
回了神,他拿着钗左右比对。“你可知,杜鹃鸟还有个别称?”
她眼睛一亮,很想知道:“什么?”
“子规。”他的声音忽然凉薄,却又含情脉脉。
他与规莺,挨的极近,连心跳声也听的分明。也不知是谁心中鼓点漏了一拍,她忽而转头过来:“我……”
自己来吧……
话未说完,她娇糯的唇软软的蹭过他的脸庞。规莺吓得一个踉跄,从椅子上差点掉了下去。
好在洛尘手疾眼快,一把抱住了她。规莺跌在他怀里,惊魂未定。
他眉宇锋利,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可这怀抱却温暖醉人,不想离开。
洛尘将她扶好,未有多言,顺手簪上了钗环。
规莺心慌未定,觉着总该说些什么,消了这尴尬的气氛。“我……也替你梳头吧。”
半天,她才憋出这么一句来。
洛尘这长发飘飘,叫人看了多放荡失礼。
规莺没替男子束过发,只是从前母亲为父亲簪发带冠时,见过几次。
她很聪明,依样画葫芦地为他整好衣冠。
“怎么样?”规莺虽然嘴上逞强得意,心头却不由紧张起来。
洛尘望着镜中的人,忽然握住了她的手,慵懒低沉地说:“甚好。”
规莺面红耳赤地,轻轻将柔荑十指抽离了。
他也没说什么,便走出去了。
可是生气了吗?看起来不像,可这背影怎的如此忧愁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