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案组之真相》燕双双

6、围城五

　　许漾抱着手靠在办公桌上神色莫辨。

　　投影幕上“宿舍唯一幸存者，是真凶还是扫把星？”几个大字刺眼非常。

　　“这个人什么来头？”许漾冷声问。

　　谢鹏十指飞动，调出个人信息，“这人叫郑雪峰，做网红之前在杂志社工作，主要通过高流量文章带货和做广告。”

　　“他怎么知道谭乐的内情的？”

　　谢鹏摇头，“郑雪峰没去过银州区，而且当年保密工作做的很好，网络也没现在发达，只上了日报的新闻，没有刊登谭乐的照片。谭乐被领养后就和老家断绝了来往，应该没人知道当年幸存的小孩改名换姓后叫谭乐。”

　　许漾脸色实在是太冷，大家都没敢说话。他平时没有领导架子，能和同事一起上班摸鱼玩游戏，也能一起去荒郊野外蹲点抓坏人。他看着像是没脾气，实际上他只是不在乎。

　　但是他最极为护短，身边的亲人、好友、同事就是他唯一敏感的那根神经。

　　这个叫郑雪峰的人踩到了好脾气的许组长的雷区，文字里满溢的恶意加大了许组长的怒火。

　　“联系人，把这篇文章删了，并且传唤郑雪峰。”

　　谢鹏一愣，“老大，用什么理由啊，除了凶手部分的分析，其他的可都是事实。”

　　许漾冷笑，“侵犯他人隐私，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可是文章转发量很高，突然删了会不会显得欲盖弥彰，舆论更容易发酵吧！”谢鹏担心道。

　　“不会。”许漾说，“这些天处理了很多类似的帖子吃瓜群众只会认为是再一次打假。”

　　删帖很简单，但是难办的是他造成的连锁反应。就像是病毒一样，一旦“上传”到网络，就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全方位让人病入膏肓。

　　就这么一会儿，已经有不少人发文了，无一不是口诛笔伐，恨不得用语言将其处刑，为死者报仇。

　　许漾默不作声走到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个脸。毁掉一个人有多容易？那些吃瓜群众义愤填膺，一个个怀着为死者抱不平声张天理正义的心，写着“你怎么不去死”“这种人快去死吧，不要危害社会了”的恶毒言语。

　　“还好吗？”陆诜声音平静而温柔，安抚了许漾心中的躁动。

　　许漾笑了下，“还好。”

　　双湖分局后面有个很大的坝子，种了不少桂花树，树被修剪成椭圆形，树下围着一圈座椅。

　　若是“八月桂花遍地开，九月桂花香千里“时节，坐在树下什么都不用干，只用静静地品着花香也能消遣一天。

　　但是现在时节不对，心情也不对，许漾一屁股坐在，伸长腿，仰头看着陆诜。

　　陆教授也在一旁坐下。

　　过了许久许漾才开口，“谭乐明明是受害者，难道因为他没死，还活着，这些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他吗？”他顿了一下，几不可闻地说，“活着，就是他的原罪？”

　　陆诜顿了顿说：“有些励志演讲，听完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撬动地球；有些故事让闻着伤心听者流泪；有些文字让人群起而怒之。可是这里面有多少真心呢？过了那个情景还是改怎么生活怎么生活。众多的网友只是受文字中的情感所影响，他们躲在屏幕背后，理智被情感所绑架，抛去文明的伪装，写下充满恶意的文字。等日后来看，他可能自己都会怀疑自己怎么会这么恶毒。”

　　陆诜的话语冷静而平淡，引导着许漾去冷静思考。

　　他告诉许漾不是人本性残忍，而是受语言诱导做出不理智的言论。

　　许漾突然笑了下，“唉，有你在可真好！”

　　陆诜不知道他为何有此感慨，疑惑着看着他。

　　“能让我时刻保持理智和清醒。”

　　陆诜也笑了，“如果真能这样，那是我的荣幸。”

　　郑柠看见许漾和陆诜往回走，在特案组的小群里刷屏，“老大回来了！”

　　许漾回到办公室，特案组的几个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们看我干嘛？终于发现你们老大盛世美颜了？”

　　“切……”大家伙儿都很不屑。

　　郑柠更是直接，“要看也不看你啊，看看我们陆教授，那才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许漾大笑，看着陆诜说：“没错！”

　　“老大，你先来看看这个！”谢鹏有些激动地说。

　　一位著名编剧发声了，发了一篇“刽子手”的微博。

　　“我有四位忘年之交，为了保护他们的隐私，在文中我就称他们为小邓、小萧、小谢和小谭吧。

　　昨天听闻江城大学凶杀案，当时只是有些感慨未做他想，直到今晨才得知噩耗，被害者是我的小友，那一刻无异于晴天霹雳，我的心境如何在此处就不多做赘述了，尚未平复，不知如何表达。

　　刚才，工作人员把网络上一篇很火爆的文章拿给我看，我一生以文字为伴，现在也靠写作生活，第一次，我是如此的厌恶文字，那篇文章字里行间的恶意让我几欲作呕，也再一次认识到了网络暴力。

　　试问一个担心室友论文写不完跑来代工的孩子，一个总会给室友带好吃的加餐的孩子，一个悄悄为室友准备生日聚会的孩子，一个夏天见着环卫工会跑出去送冰水的孩子，他会是杀人犯？

　　警方已经排除他的嫌疑了，你又说他是带来厄运的扫把星，简直是荒谬至极，还有诸多人附和，现在是21世纪吗，你们让我怀疑生活在公元前。既然相信鬼怪，那信神佛吗，如此作贱他人就不怕朗朗青天吗，举头三尺有神明？

　　披着道德的外衣做着不道德的事情，和闻到点血腥味就过来疯狂吸血的苍蝇有什么分别。你们了解他吗？了解事实真相吗？你们一无所知！这是被想博取关注的吸血鬼所左右，被一种名叫恶意的病毒所感染，你们失去理智胡言乱语。你们一刀一刀划开他的伤口，让他体无完肤，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刽子手。”

　　微博名叫苏莫。

　　许漾惊讶地看向陆诜，在对方脸上看到的是同样的诧异。

　　“苏莫很有名吗？”

　　郑柠用见鬼的表情看着许漾，“你连苏莫都不知道？”

　　许漾有些迟疑地摇摇头，心想：不认识苏莫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吗？这表情忒吓人。

　　“天呐！”郑柠大叫一声，“你都不看电视的吗？他出品的必是精品，苏莫已经是质量保证的代名词了，近几年最佳编剧奖都花落他家，不过他从没去领过奖，也没出现在大众视线中。”

　　许漾想起上午苏莫漫不经心提起“我也写点东西”，他以为只是个人爱好，不曾想是位大编剧。

　　苏莫的微博掀起轩然大波，有理智地表示支持的，有出于各种原因转发的，也有依旧口吐芬芳的，幸而理智的终归是大多数。

　　严睿贤和苏桐进来，严睿贤心累，吐槽道：“胡俊生就一个贪便宜的小混混，他那怂样，杀人够呛！”

　　苏桐：“自己没学历没本事，还瞧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生活只有负能量，听他讲话真想揍他。”

　　谢鹏笑道：“这人得多讨厌啊，连我们小可爱都气得想动粗。”

　　“这些大学生有什么用，不就是多在学校呆了两年吗？自己觉得高高在上，毕业了狗屁都不是，还不是给人当牛做马。”苏桐阴阳怪气地学了两句。

　　逗得其他人哈哈笑，沉积在体内冰冷厚重的压力也随着笑声消散了不少。

　　罗铭和李星动作很快，不多时就把郑雪峰带回来了，老远就听见他骂骂咧咧，直呼要去举报。

　　“行啦，要举报也得等出去了不是。”许漾漫不经心地扯开椅子最小。

　　郑雪峰粗声喘着气，“你们凭什么抓我，你们这么做是违法的，乱用公权！”

　　许漾充耳不闻，把一份文件扔到他面前，“这篇文章是你写的？”

　　郑雪峰脸上有几分洋洋得意，“是我！”

　　“哦……”许漾拉长声音，“那你为什么被抓进来，心里没数？”

　　郑雪峰冷哼一声，“警官，没上过正儿八经的大学吧？言论自由知道不？”

　　许漾笑了，“哦，正好，这位是陆教授，他上的大学不仅正儿八经，还全国数一数二，你要是有问题就请教他。”许漾笑着看向陆诜，“我们陆教授呢，虽然才高八斗，但是比较信仰传统文化，谦虚内敛拿捏的稳稳的，不像有的人，上了个小三本就了不起要上天。”

　　郑雪峰嘴角抽抽，整张脸都扭曲了。

　　“哈哈哈！”郑柠笑得直不起腰，“老大……老大怎么变得这么阴损。”

　　陆诜也觉得好笑，不过在闻讯中，不好直接笑出声，他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没错，公民是有言论自由的权利，不过你好像搞忘了个前提，是符合法律规定的自由。”

　　许漾左手在右手上拍了两下，“你看看啊，你在网络上随意散播谣言，哎呀，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这是什么罪？”

　　郑雪峰被气得满脸通红，“散播谣言？你们懂个屁，我写的那些都是有证据的！”

　　许漾收敛了脸上的讥讽，眯着眼睛，“证据？拿出来我们看看！”

　　郑雪峰好像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向后靠着椅背，他深呼吸了两次，稍微平静下来，“反正我有，想告我散播谣言，没门儿！”

　　许漾也不着急，双臂抱在胸前，“你没有记者证吧？”

　　郑雪峰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许漾又call陆诜，“来，陆教授给我们普及一下，没有记者证，未经当事人同意，在网络上传播他人隐私，这种叫侵犯他人隐私权吧？”

　　陆诜忍笑点头，“对，可以处5天以上10天以下拘留。”

　　“唉！”许漾叹了口气，“你说说，你这要还没证据，当事人还可以告你诽谤！”

　　“我没有！”郑雪峰暴怒。

　　“生气做什么，气大伤身。”许漾停顿了一下，“据说你有好几万的粉丝啊？积累到现在不容易吧？我平时看那些花边新闻，这明星呀网红呀潮起潮落的比日月更替还快，你说要是你粉丝知道你被拘留了，知道你明知道会伤害当事人还是要吃这人血馒头，他们会不会转过头来骂你？封杀你？”

　　郑雪峰烦躁地搓了一把脸，他身在其中比任何人都知道结果，所谓的网红不过是成也粉丝败也粉丝。明明一个个在生活中也是些奸诈小人，却站在道德的制高点苛责每一个公众人物，别说是被拘留，就是被拍到当街吐痰，也能被贴上“没素质”的标签顶上热搜。

　　陆诜淡淡开口：“我看了你每一篇文章，虽然也难免噱头博眼球的嫌疑，内容却是货真价实，文笔犀利，敢于揭露社会的另一面，敢言他人所不敢之言，从这一点来说，我挺佩服你。”

　　郑雪峰怔怔地看着陆诜。

　　“不过，你这次的文章的目的是什么呢？似乎只想揭人旧疤。你文中的主角明明两次都是受害人，你却故意把他塑造成带来灾祸的扫把星，使其人人得而诛之，你为什么对他抱有如此大的恶意？”

　　陆诜问：“你还记得自己的初心吗？”

　　初心？郑雪峰当然记得，他当时从杂志社辞职，立下豪言壮语——要传递客观真实的新闻，让人们了解事实真相。

　　当他看到有关谭乐的资料时，他动摇了，这可是一手新闻，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新闻。他激动地开始写文章，想象着自己账号的盛况，他没有精力再去思考这件事给谭乐本人会带来什么影响，他想，杀人犯的儿子，反正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也是杀人犯！

　　“我……”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嗓子哑了，他用力清了清，“我是从江城大学的一个学生手中拿到的资料，他以前在我工作的杂志社实习过。”

　　“他叫什么名字？”许漾问。

　　“张聪，是江城大学新闻系大四的学生。”

　　许漾朝监控看了一眼，谢鹏立即调出张聪的资料，郑柠拿着寸照给郑雪峰确认。

　　“对，就是他。”郑雪峰一眼就认出来，“他突然联系我说有一手猛料要面谈，说是关于凶杀案唯一的幸存者的。”

　　“你怎么辨别真伪的？”陆诜问。

　　“他说他和谭乐小学在一个学校，家又住附近，上大学后再碰到谭乐他一眼就认出来了。他还给我看了当时谭乐父母新闻的报道，从报纸上剪下来的。”

　　郑柠听得直吸冷气，这是多变态啊，当时的报道收藏了这么多年。

　　“然后你顿时来了灵感，觉得有利可图？”许漾十分尖锐地问。

　　“不是！”郑雪峰十分激动，他双手用力揉了把脸，接着说，“他告诉我谭乐从他父母出事以后就性格扭曲，和室友关系不睦，自己租住在外面。我去学校问了，他确实是住校外。”

　　“呵！”许漾冷笑一声，“你就不能再多问一句确认一下他的人品？你当然不能，你一想到这个独家大新闻你就急不可耐，哪还有心思去确认什么。我告诉你，在同学、师长、家长口中的谭乐是什么样子，他热情善良、积极向上、品行兼优，他会记得每个人的喜好，他习惯给人留余地，从不让人下不了台。”

　　“你微博签名写的不忘初心。”陆诜淡淡地开口，“却不知何时已经迷失了自己，或许是因为金钱，或许是荣誉，总之，在你心中隐隐拒绝求证的时候你就放弃了属于自己的骄傲，你从一个有理想、有勇气的高度一下子跌入凡尘，像普罗大众一般为名为利放弃自己的信仰，值得吗？”

　　值得吗三个字像是一口大钟，古老而沉重的钟声嗡地一声，震荡开他心中沸反盈天的杂念，郑雪峰猛然发现，随着粉丝的增加他越来越远名气，他的关注点不知什么时候从事实真相变成了吸人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