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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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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前几日地牢中与沈清秋“叙旧”,洛冰河越发喜欢回忆以前的日子了。
那些日子实在算不得美好,充满仇怨,但是比之现在的寂寥,却也有血有肉。精打细算一下,那时沈清秋厌他弃他,骂他打他,与他后来施加给沈清秋的凌虐相比,真是小打小闹。也难怪这人成不了什么大事,那么想弄死他,却每每都不下杀招,反而像是助攻。还真如沈清秋自己说的,他洛冰河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拜他沈清秋所赐。虽然这一切他自己并不是很想要。
为什么那么恨沈清秋,大概是期望越大失望越大。自己在泥泞中被一个好看的仙尊挑中,便认定了这个仙尊就是自己命中的救星,他绮丽强大圣洁高贵,他可以让自己不再失去,他可以让自己变成一个受宠爱的孩子,不然他为何只选中了自己呢。
洛冰河耻笑自己儿时的天真。前几年他利用梦境折磨沈清秋时,无意翻到了“沈九”的那段记忆,便明白沈清秋是一个连自己都拯救不了的人,又何谈拯救他呢。如果自己一开始就认定了沈清秋是个人渣,大概也不会这么恨他,从而也不会被恨意控制心智变成世人眼中的嗜血狂魔。
都是皮相惹的祸啊!洛冰河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承认了自己是一个颜控的事实。
管他呢。这人总放在坛子里见不得光又不能让他断气,既如此,不如拿出来玩玩。那边的“洛冰河”不是玩得挺开心的么。
坛子上,那颗脑袋还是颓丧地耷拉着,长发绕着坛子铺了一地。
长久的折磨让沈清秋不辨昼夜不识年月,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但是也懒得去死。生死之于现在的他来说,已经毫无意义。早期他还会咬牙切齿地盘算自己的得失,是哪一步走错使得自己落在这个小杂种手里百般受辱…后来慢慢地,无尽的昏暗时光消磨了意志,被洛冰河扯掉了四肢后,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大脑,反而让他想通透了很多事情。
执念这个东西是把双刃剑,运气好了就像洛冰河,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运气不好了就像他自己,赔个底掉,不得好死。在水牢的时候,岳清源跑来问他后悔吗,他赌气答道:“我只后悔当时没有一剑杀了这个小杂种!”这么叫嚣其实也只是逞强罢了。洛冰河要是能一剑杀得了,那便不会是今日的洛冰河。昔日清净峰上的白衣少年,眉目清朗,讨人欢喜。如果自己没有被耽搁在秋家的沟渠里,如果自己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强大师尊,不用日夜惊怕自己被人取代,估计也会像旁人一样欣赏这个天资过人的孩子。兴许还会有一段良师益徒的美谈成为苍穹山派的佳话。可是,越是看着他,就越是憎恨自己的贱命。
——岳清源,你问我后悔吗?命定的事,让我如何后悔?
后悔无用,挣扎亦是无用。至尊至强、千秋万代…沈清秋凭着执念追逐的这些梦幻泡影,现在又随着被磨灭的执念烟消云散。
有段时间洛冰河挺闲的,得空儿就跑到坛子这跟他吵架,起初他有一句无一句地应着,懒得搭理。直到洛冰河将一把玄色残剑甩到坛子前,他才乱了心绪,问了句,“人呢?”洛冰河狞笑着答道,“死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开口说话,直到前几日洛冰河穿着清净峰的校衫来到面前。那一瞬他产生了幻觉,仿佛洛冰河还是那个清朗阳光的白衣少年,一切都还未开始。
“师尊?醒着呢?”
“你这么叫自己不觉得恶心,我还觉得恶心呢。”沈清秋实在是不想说话,但是一想到前几日洛冰河给他讲的那个甜腻故事,心里一阵恶寒,生怕洛冰河受了什么刺激,想出什么加倍羞辱他的法子,让他这瓮中生活都不得自在。
然而沈清秋这人虽然运气不好,但直觉确实非常准。眼见洛冰河从幽暗的角落里取出几支冰鉴,沈清秋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师尊,坛子里面待着不太舒服吧?我帮你恢复人身可好?”洛冰河微笑着打开冰鉴,里面赫然盛着沈清秋告别三年的四肢。
“小杂…洛冰河,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我放过你,谁来放过我。”
洛冰河的执念过于强大。沈清秋因这执念得以苟延残喘,洛冰河因这执念支撑起此生的全部喜怒哀乐。不仅沈清秋无法摆脱,就连洛冰河自己也无法。
洛冰河一手抓起沈清秋的头发,想把他从坛子中拔出来,但这具身体已在坛子里被血水泡得浮肿溃烂,因凌虐造成的伤口反复感染、愈合,皮肉都和坛壁长在了一起,一时间无法生拔出来。
洛冰河用力受阻,低头看见沈清秋的脸已经疼到扭曲,便失去了耐心,放开了沈清秋的头发,左手聚集灵力直接爆开了坛子。
坛子的碎片随着灵力被震开,有些长得牢的碎片飞起时还带走了一些皮肉,于是沈清秋那具血肉模糊又残缺不全的身体就这么掉在了洛冰河眼前——竟混得比他那卸掉的四肢更加不如。
饶是洛冰河已经是铁石心肠的三界圣尊,看到这一幕也难免有些呼吸不畅。
沈清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床”的感觉对他来说已经十分陌生,而“躺”这个形式他也多年未曾体会了,作为一个坛子,他只有立着的时候,和放倒了在地上滚动的时候。
洛冰河把他从坛子里弄出来时,他直接昏死过去,后来洛冰河续接他的四肢时,他又疼醒了一阵,复而又晕死过去。再次醒来已是在床上,周身散发着红色光芒,感觉到身体里有一种陌生的灵力在周而复始的运转。试着动了动手脚,迟钝僵硬,不过还算有所感应。
“仙师?”床边立着个人族女孩,“尊上说如果您醒了,便让我服侍您用膳”。
尊上?沈清秋心道这个小杂种还真是位及至尊了,看样子是把三界尽数踩在脚下了。
女孩见沈清秋没有回复,便上前来扶起他,往他身下放了垫子,使他能够靠着幔帐坐起。原本沈清秋看着就消瘦羸弱,但还是轻的让人惊讶,女孩觉得自己稍一用力,这人是不是就得碎了?
沈清秋见这孩子端起粥碗就要喂自己,态度笃定,毫无转圜。便知道,这是授了洛冰河之意。叹他现下已无尊严可言,身为峰主的那些傲然凌冽,早已在瓮中发霉发臭,如今他就是个玩物,亦不必跟这孩子过不去。
看着沈清秋温顺地接受自己的投喂,女孩悬着的心放下了。她新入宫不久,没什么根基背景,又得罪了管事的,就被分配到这个院子里。年长的嬷嬷看着她眼露怜悯之色,却又什么都不敢说。傻子都知道,这是一趟送命的差事。
不过…幔帐里的这人五官清逸,性格温顺,似乎也没那么难伺候啊。女孩朝沈清秋感激地笑了笑。
沈清秋愣了愣,这笑容让他回想起恍若隔世的晦暗记忆里,短暂的温暖——那个叫秋海棠的女孩。
“你…”
“仙师,我叫桃子。”桃子说话还带着乡下女孩的淳朴,说是淳朴,在宫里却显得有些直愣愣的。
“噢,桃子,我吃不下了。”修仙之人不用进食,金丹足以维持不死。虽不知洛冰河为何授意女侍喂饭,但他也不愿多想,让吃便吃。只是久未进食,食进之物味同嚼蜡,也无法吃太多。
“好嘞,那便不吃了。” 桃子嘻嘻笑着,心道这仙师还没猫儿吃得多呢,难怪那么瘦。不过好歹吃了一些也能交差。
桃子开开心心地出了房间。开心的是这个院子里的主人这么好说话,瞧着比那什么宫什么殿里面的夫人们好伺候多了,自己真是捡了个大便宜呀。哼着小曲正准备把剩下的粥倒掉,可是看着碗中晶莹剔透的粥米香味萦绕,勾得桃子馋虫立起,心道,横竖四下无人,不如…
“你要想死的话就吃罢”身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
桃子吓得差点肝裂,手腕一抖,碗勺应声落地,赶忙转身跪下。
“尊上饶命,尊上饶命…”
“这是毒药,你真想活命,就不该打它的主意。”
“毒药?”
“他吃了吗?”
“吃了…呃、回尊上的话,仙师吃了小半碗,便说吃不下了”
嗯。洛冰河拂袖朝院外走去。
送去给沈清秋的粥里,有三十一味药。这药之于常人都是剧毒之物,但之于沈清秋来说,却是缝合身体恢复经脉的绝世良药。把这些药材以天魔血炼化合一再溶入粥里,着实花了好一番功夫,若沈清秋一口不吃,岂不白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