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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夜西风凋碧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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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江户。
“老爸,我来看您了。”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坟场里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老爸,您知道吗?自从您走后,您那不争气的儿子已经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了,”狛治一边取下肩上斜挎着的布包,信手取出里面一早便准备好的贡果,一边无比虔诚地对着面前的墓碑道:“您的儿子现在在一家名为‘素流’的道场里做门生,同道场主和道场主的女儿生活在一起,他前个儿已与道场主的女儿成婚了,那个女孩儿,也算是您的女儿,她叫恋雪,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您儿子先前还一直担心,担心自己配不上她......”
狛治双手合十,垂眼又道:“因为,您的儿子,他,他是个罪人啊,是个双腕被刺六道刺青,被奉行所下达驱逐令赶出江户的人啊......老爸,我是您一手带大的,您重病在床,我这个做儿子的,自当应该倾尽心力全力照顾您,我只怨自己年纪太小,没本事去挣钱,如果我有能力多找些工作,也不至于让老爸您这么痛苦......那整整一年的时间,承蒙阿新姐和阿林哥的关照,他们给我药的时候,从来没有收过我们一分钱,他们真是善良的好人啊,如果他们还在,我一定会加倍加倍回报他们对咱家的恩情的......阿新姐和阿林哥,我早将他们当做亲人看待了。”
“老爸,您曾说,是您拖累了我,您希望自己死后,我能过上全新的生活。可是老爸,我就没觉得您是个累赘过啊......那些畜生废物蛆虫渣滓个个活得逍遥自在,为什么我的老爸您,就非得去死,他们怎么不去死啊!您并未给我造成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困扰,就算被奉行所捉住,就算被鞭子抽,就算被打断骨头,我都能忍受,只要是为了老爸啊!要我死都行啊!”
“老爸,您给我取名‘狛治’,不正是要我努力去守护吗?现今,我有了恋雪,有了父亲,狛治定当守护他们到最后一刻,哪怕付出性命,我也在所不惜!”
“狛治哥哥,狛治哥哥——”
还未踏进山门,狛治便听到一阵鸟儿般活泼灵动的声音,他抬眼一瞧,恋雪正坐在离他百步开外的梧桐树上,一袭鲜红的斗篷,远远地冲他招手。
狛治低头一笑,遂也学着她的样子挥起手来。恋雪拿起身侧树杈上挂着的竹篮,空出来的一只手往旁边一托,借势轻飘飘地下了树,斗篷鲜艳的下摆在她身后绽开,好似一朵怒放的芍药。
“小心些,别摔倒了。”狛治见她急匆匆朝自己奔来,忙不迭地说道,语罢本能地张开双臂,状似想要一把拥住她。
果不其然,恋雪径直扑进他的怀里,毫不客气地在他怀里感受着他暖暖的体温,道:“我才不会摔着呢,而且不是还有狛治哥哥你吗,你会接住我的!”
斗篷长长的下摆已有一截拖到了地上,兜帽边缘雪白的风毛扫着狛治的手腕。狛治任由她窝在自己怀里,摸摸她的头发道:“快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爬树的?”
恋雪轻轻放开他,看着他为她系好斗篷的带子后,稍稍踮起脚尖,掩嘴蹭到他耳边道:“士别三时,定当刮目相看,狛治哥哥你回去的这两个时辰我就学会了!”
“傻瓜,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狛治牵起她的右手跨过山口的门槛,踏上通往道场的山路,“你是女孩子,还是少爬树为好。”
恋雪“呲”了一声,满不在乎地答道:“不就是上上树嘛,这有什么,再过两天,我就下河给狛治哥哥你看,保证让你大吃一惊......唔!”
话未说完,恋雪就挨了狛治一记“爆栗”。
“狛治哥哥!你干嘛打我?!”恋雪捂着头顶,佯装出一副气急败坏的表情,俨如天鹅般的双眸偶一流盼,有着说不出的明澈,弓样的眉睫荫掩着盈盈的双瞳。
狛治刮刮她的鼻尖,言语中半是温柔半是责备,“这会儿是大冬天呢我的小公主,上树就算了,居然还说要下河,你要是让自个儿稍微有点感冒发烧头疼脑热,我可要惩罚你哦。”
“哦?惩罚么?”恋雪迅速捕捉到这个词,眼角抹上一丝难得的妩媚,一双妙目流光溢彩,含着与往日不同的深意,堪可入画,靠他更近些才道:“狛治哥哥,你想怎么惩罚我?”
狛治略略倾身,将她风情万种的眼神拦截在半路,看着她清澈如一汪冬泉的眼眸,牵着她的左手猝不及防地用力,一把将她再次拽进怀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吻上她的额头,“就像这样。”
恋雪均匀的呼吸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扰乱,感觉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马上便要破土而出,既漂亮,又咄咄逼人,带着势不可挡的劲头,胜过千言万语,将她从一种凌乱,带入另一种凌乱。
“狛治哥哥你个坏蛋!”恋雪举起袖子,连带着斗篷一齐遮住微微发红的脸,极不自然地说。她的眼睛却在眉毛下面炯炯发光,正像荆棘丛中的一堆火。
她清朗的眉眼铭刻在狛治眸中,那一刻,仿佛变成了夜晚檐角的灯火,以一种无声而又强大的力量吸引着狛治,他的心则是一只小蛾,心甘情愿拼尽全力煽动翅膀飞向她,根本无暇思索这纵身一跃的理由。
如鲸向海,似鸟投林。不可避免,退无可退。
“好啦好啦,不欺负你。”狛治躲避着她的目光,而后注意到了她手里的篮子,于是努努嘴道:“那里边是什么?”
恋雪闻言掀开竹篮上盖着的布巾,里面放着大大小小的蘑菇和各种形状不一的菌类,“我在狛治哥哥你今早出门后上山一趟了,想着昨夜正好下了一场雪,肯定会有蘑菇长出来。你看,我采了这么多,今天的午饭有着落啦。”
“嗯,”狛治笑着看着她,眼角眉梢尽是温柔,萦绕着不着痕迹的温情,温声道:“那么就让我代替父亲先表扬表扬你啦。”
恋雪捂嘴乐了,双眼含雨带烟,默默踮脚凑到他的身边,唇角一扬,闭上眼睛,柔情似水地蹭着他的脸颊,耳语道:“我们快回家吧,阿爹还等着我们呢。”
二人沿着道路崎岖的山丘悠然前行,天色明明,云气自然而然地冒出山头,重叠的峰峦像雾一样涌起一片洁白与深褐,辽阔的山岭、平原充满恋雪的视野。清风徐徐,白云飞动,绿云扰扰,阳光普照,天空碧彩,山野中游动的雾气奔腾如野马,是生物用气息相吹拂的结果。
狛治同她一起走了十多步,突然停下来四下看了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接着信手折断了一根长长的树枝,递给恋雪道:“拄着它的话,可以走得轻松一些哦。”
“狛治哥哥,还是你想得周到,多谢多谢。”恋雪笑着接过树枝,在手中灵巧地撸了几个圈,只听得“嗖嗖”几声,数个几近完美的同心圆在狛治眼前旋开,旁边稀稀落落的灌木丛上的积雪应声而落。
恋雪一边拄“杖”走着,一边朗声道:“狛治哥哥。”
“嗯。”狛治看着脚边她在雪盖上拄出的小雪坑,“怎么了?”
恋雪仰头对着天空抬抬下巴,道:“狛治哥哥,你的眼睛就像这天空一样碧蓝,让人一见便会无法自拔地沉溺其中。猫头鹰妈妈在怀小猫头鹰的时候,就是吃了树上蓝色的果子,小猫头鹰的眼睛才会像蓝宝石那样,蓝得那般纯净。”她持着树枝在雪地上连拄数下,使得树枝底部沾上了一小段晶莹的冰晶,“当初伯母怀狛治哥哥你的时候,是不是也吃了树上蓝色的果子呀?”
狛治瞧着她偏着脑袋等待自己回答的样子,忍不住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双目情深款款,眉上是数不清的笑意,道:“正是如此。”
恋雪冲他粲然一笑,那笑容映着蔚蓝的天幕,柔柔的莹白,仿若三千世界齐放光彩,既开怀明媚,又不失风雅精致,好像她的梨涡里就藏有一汪大海,盛着盏盏风存,随着她的一笑,全都一股脑儿地涌出来了。
马上就要到素流道场了,恋雪的脚步愈发轻快,斗篷的风毛环着她细长的脖子和红润的脸颊,衬得她的气色更加柔和。狛治注视着前边这个蹦蹦跳跳的女孩儿,通常他并不知晓,只是默默陪在她身边,躺在山间细密坚硬的绿草上揣想彼此,竟能消磨掉自己的一天又一天。
如果时间能凝结在此刻,该有多好啊。他不禁这样想着。
“恋雪丫头!狛治!”
住在道场对面的荆川伯伯一见他俩,立即大声喊道,语调慌忙又急切。恋雪和狛治不解地对看一眼,继而双双走上前去。
“怎么了叔伯?”恋雪拄着树枝提着篮子,略一欠身,恭敬地问道。
“丫头,你答应叔伯,接下来不论我跟你讲什么,你都不要哭,好吗?”荆川伯伯微有些斑白的鬓角缀着许多细碎的雪花,看来已经在门口等他们许久了。
狛治心头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横膈膜不自觉地开始痉挛。他拉住恋雪的胳膊,但听她道:“是,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荆川伯伯深吸一口气,如同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沉声道:“庆藏他,去世了。”
恋雪愣愣地呆了十多秒,脸部肌肉僵硬地抽了抽,挤出了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像是傀儡师拉动了牵吊着机关木偶的线,没生命的木偶便跟着线的牵动扭了起来,“不,不,叔伯,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恋雪像躲避幽灵鬼魅般又迟钝又呆板地往后退了两步,摇着头道:“叔伯您是骗我的对不对,我不信,我不信......”
狛治从身后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转而问向荆川伯伯道:“伯伯,请您告诉我,这是出什么事了?”
荆川伯伯看了看被抽了魂魄般的恋雪,在喉咙里将事先准备好要说的话全盘推翻修改番后,这才说道:“那帮剑道馆的人,居然在水井里下毒,他们无时无刻不觊觎你们家的土地,他们就知道直接找庆藏或你对决也打不过,于是就使出卑鄙手段,实在是太残忍了,太恶毒了......!”
恋雪的双眼已经失去了对焦,脚下一软,险些跌坐在地上。她失神地看着“素流道场”这几个裱花的大字,脸色渐渐变作灰黑,耳边只盘缠着荆川伯伯年迈又悲怆的声音:“松雪奶奶有目睹剑道馆新任继承人和三个门生从素流道场里出来,当时只看他们拎着个貌似没甚端倪的黑瓦罐,结果谁又能料到,他们是去投毒啊,一帮无耻的狗东西啊!”
微雪点点地下来了,雪片并不大,也不太密,如柳絮随风轻飘,像织成了一面白网,又像连绵不断的帏幕,往地上直落,同时返出回光。
“大概是一个时辰前,医师匆匆忙忙地来找到我,让我赶紧去他家里一趟。我看见庆藏不住地吐血,表情是旁人体会不到的痛苦。他那时知道自己救不过来了,就叮嘱我说,家里还有两个孩子,抱歉可能要先丢下你们了,拜托我这个做叔伯的,自此替他好好照顾你们......”
好不容易把当时的情景讲完,荆川伯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两行泪水从他的眼角滚落。
手心蓦地一痛,狛治低头一看,掌心不知何时已被掐出了血。些许雪花落在血液粘稠的伤口上,凉意顿时盖过疼痛,只留下彻骨寒意撕扯起他的神经。
“哐当——”
恋雪高高兴兴提了一路的篮子冷不防砸在地上,里面新鲜的食材滚落一地。她丢下树枝,抬腿就往道场里跑。
“阿爹,阿爹......”
狛治向荆川伯伯深深鞠躬后,也疾步庆藏的寝屋跑去。他踩着恋雪印在积雪上的深浅不一的脚印,随着胸膛的剧烈起伏呼出的大口大口的白气在他眼前迷蒙一片,眼睛□□冷的空气冻得发疼,肺也状似被凉得缩紧了。
恋雪踉踉跄跄地奔到屋门口,待看清楚屋内的情形时,汹涌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她死死扶着门框,勉强才能站稳,染着醉红凤仙花染料的指甲眼看便要嵌进门框里。
庆藏安安静静地躺在地板上,两手相叠,安详地放在心口,只是衣领上发黑的鲜血在面上盖着的白布的衬托下,愈发惊心恐怖。松雪奶奶正虔诚地跪坐在一旁,闭眼画着“十”字。
恋雪哭着跑上前,重重跪在庆藏身侧,指尖颤抖着掀开那块白布。
他同平日里一样,仍保持着慈和的笑意,只是两颊已消尽了生前的血色,眼角上带些因痛苦而凝固的皱痕。若非他已停止了呼吸,恍惚还真会叫人误以为他单单不过是静静地睡着了。
“阿爹,阿爹,我是阿雪啊,你看,我回来了,我和狛治哥哥一道回来的,你快睁开眼睛看看我啊,阿爹......”她接着但是呜咽,似是把凄苦的眼泪一并咽了下去,说不出成句的话来,平整的白布被她手上的力道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阿雪,我的好孩子,好孩子,别哭......别哭......”松雪奶奶颤巍巍地起身挪过去,从背后和蔼地抱住她,嘴上虽念着“别哭”,可自己的声调里还是带着压低的哭腔,以及,一丝微不可查的愤怒。
“奶奶,你说,阿爹他不过是睡着了,他等一会儿就回醒过来的,像早晨那样陪我说话,对不对,对不对......”
“阿雪......”
狛治此时也跑进了里屋,看着死去的庆藏,泣不成声的恋雪和抱着恋雪的松雪奶奶,全身起鸡皮疙瘩,无法停止。他一拳捶在屋檐下的栏杆上,仅闻一声闷响,和浑然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一帮下流的垃圾!我要杀了他们!”接着风一般地跳下台阶,往通向剑道馆的山路疾奔而去。
“狛治!”荆川伯伯伸着未拄拐杖的手,狛治的速度快得让他连他的一片衣角都碰不到。
恋雪听到荆川伯伯的这声唤,瞬间反应过来,她双手撑着地板爬起来,朝着狛治越跑越远的背影喊道:“别去啊狛治哥哥,别——唔!”
她想追上去,却根本没有留意脚下,一脚踩空从台阶上摔了下去,膝盖重重磕在硒着木槿花纹样的地砖上,手掌被砖上花纹的斜面和细小的石子划出了几道又深又长的口子。
在雪云里躲了一上午的太阳总算探出头来了,太阳大得无边无际,把世界溢成一片红色,还未迁徙的大雁用羽翅轻轻一拨,溅起一串火红的水珠,落下时它们忽然凝结成一座座山。在恋雪眼里,它们活像一群报丧鸟,漂亮的长喙中衔着足以撕裂天地的尖刀。
然后以一个十分得体的角度,刺入她的心脏。
“丫头,丫头,来,”荆川伯伯弯下腰欲扶她起来,却听她道:“不要再夺走我的家人了,不要再夺走我的家人了......”
恋雪用手紧紧扣牢了地面,被她攥在手中的雪因着她的温度被融融地化掉,雪水混合着血液一齐从指缝间滴下,啪嗒啪嗒,在雪盖上晕开朵朵深红。
“狛治他是个沉稳的孩子,此番去,不会有事的。”荆川伯伯朝走出里屋的松雪奶奶使了个眼色,松雪奶奶点点头,过来和他一起把恋雪扶起来,也道:“孩子,就信你叔伯一次吧,不用太担心狛治。”
恋雪觉得现在的自己已可以同个木头桩子相提并论,五感全失,已察觉不出痛楚。她愣愣地看着两位老人,从他们黑中掺杂着白色的发中望去,但见群山在周围有节奏地起伏,群山之上是蓝天,一轮硕日,漂迫在蓝天上,永恒地照耀着。
可她的那轮太阳,永远不会发光了,也不会给予她温暖与呵护了。
荆川伯伯掏出手帕擦拭起恋雪无法抑制的泪水,道:“我们还是先让庆藏,入土为安吧。”
恋雪闻言,感情的大堤在瞬间决口,她哽咽道:“叔伯,奶奶,我没有阿爹了,我以后就没有阿爹了......”
“没关系的好孩子,我们会好好照顾你,我们都会来好好照顾你......”荆川伯伯和松雪奶奶一同抱住她,同样哽咽着说道。
一路冲到剑道馆正堂的迎宾室里,狛治见剑道馆新任继承人越宇弘田正襟危坐在一张青竹榻上,一左一右皆列满了手持利剑的门生,想来是请君入瓮。
越宇弘田转动着手里的茶杯,面对狛治狠戾眼神笑容依旧,“哎呦,这不是素流道场里的关门弟子狛治先生嘛,真是稀客,我越宇弘田未能出来迎接你,实在罪过。”说罢和立在一旁的几个门生不约而同地嗔笑起来。
狛治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一步一步踏着厚厚的积雪走向迎宾室,凶煞的眼神仿佛可以将正中央坐着的那个人捅个对穿,“我今天为什么要来你这里,想来你和你那两个贴身的垃圾东西再清楚不过。”
“咚!”越宇弘田把茶杯拍到木桌上,杯盖受到冲力被震到榻上,他“嚯”地站起指着狛治道:“不管怎么说,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素流道场的作风!不就是个只会乱挥拳头□□赚外快的老头,凭什么可以拥有后山连片的土地?!”他居高临下地伸出一根手指对着狛治一指一点,“哦,还有你的好老婆恋雪。要是没你从旁介入,现在和她成婚的就是我!一个被江户赶丧家犬一样赶到这个旮旯来的人,还配得上恋雪?我看啊,你还是和庆藏一道赶紧去死了比较好!”
狛治觉得,要不是自己还尚存有些理智,他绝对会立刻冲过去打得越宇弘田当场昏死过去。他捏紧了拳,如果不连指尖都蓄力绷紧,很快就会全身战栗。跟这家伙此次作为比起来,至今为止的矛盾冲突,只不过是小打小闹。
多亏这份盛怒,我才能站稳脚步,身体像是燃烧一般灼热。喉咙深处滚滚沸腾,令人想要放声尖叫的不快感实在难以忍受。如果不大打一场,不横冲直撞一点,身体仿佛都要四分五裂。打从出生以来头一次有的感觉让我晕眩,已经超越了愤怒,是憎恨!真可恨!居然杀了我的亲人!
面上血色褪尽,狛治双目直勾勾地盯着他,越宇弘田哈哈大笑,面上疤痕扭曲狰狞,剩下的那只眼睛差不多笑眯成了一条缝,“我便知道,发现庆藏死后你回来找我。怎么,还杵在那儿干嘛呢?来杀我呀,呵,怕了么?”
话音刚落,狛治足底向地面猛地一蹬,眨眼间便袭到越宇弘田面前,重重地给了他当头一拳,打得来不及看清狛治行动路径的他头晕眼黑,脸上数道伤痕迸裂开来,鲜血渗出,甚是可怖。
狛治双目充血,一手掐在他脖子上,死死地,用尽全身力道掐紧他的喉骨,胸中满胀着怒气:“我要让你,死在这里!”
尽管被钳制住,越宇弘田目光中的冷嘲却丝毫未减,看着狛治冷笑一声。一笑起来,疤痕牵扯着面皮,越发显得怪异之极。他嘿嘿笑着,抬手去拧狛治的手腕,“若有这能耐,你大可以全部使出来!”
“头儿!”
立在狛治身后的一个门生见主子被挟,举剑就朝狛治后背刺去。狛治眼中寒光一闪,侧身躲过向他心脏刺来的这一剑,同时用另一只手夺过那名门生手中的剑,反手握住剑柄,呼地一刺,堪堪将那门生的喉咙刺穿,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一大片地板。
狛治冷哼一声,眉毛淡淡一挑,复盯着被他掐住的越宇弘田。似是终于发觉形势不利,后者眼里显出恐慌的神色,正好映出狛治一双赤红的眼。
“我父亲被你们毒害这桩事,我恐怕得悄悄地给办了,毕竟,”他眼角宛如要流出血来,怒道:“法律的触手,够不到这里。”
话毕,狛治用力一握,伴着“嘎嘣嘎嘣”几声脆响,越宇弘田的喉骨被狛治悉数捏断。他万分嫌弃地把尸体丢到脚下,嫌恶地拍了拍手掌,啐道:“不堪一击。”
所有门生,都惊呆了,一个二个木讷讷地僵着。
过了半天,总算有门生反应过来,看着越宇弘田尚且瞪着眼的尸面,吼道:“他杀了头儿!狛治把头儿杀了!”
“狛治!”
“我们饶不了你!”
“杀了他!杀了他!”
“为头儿报仇!”
饱含着怒意的呼声排山倒海般在四面八方响起,狛治迅速被他们围在中间,两列门生打头,齐齐朝他拥来。
狛治纵身一跃,底下门生们的兵器和利剑明晃晃一片,直砍上来。他以手臂为剑,双臂按着庆藏教习给他的拳法挽个花,将一众的刀剑格开,再挥拳出去,招招都是致命。蓄满力量的拳头穿过一副又一副血肉之躯,带出的血痕淋漓一地,下巴,大脑,眼球,手脚,内脏像地狱一样,飞溅到天花板和墙面上。
这些门生中也有打得不错的,兵器刺过来的角度刁钻有力,好几次差点将他穿个窟窿,被他险险避过。彼时狛治正占着上乘,然他们一帮人委实太多,自午时布阵,直打到日落西山,门生死伤得还剩下两三个。
狛治肩背上浅浅挨了一刀,耳侧散乱的头发也在缠斗中不慎被削断一截。他一个恍神,当胸中了一剑,那一剑直达后背,刺中他的门生显见得十分得意。一得意便少了许多警惕,狛治将剑刃生生握住,侧掌劈狠狠挥过去,他尚未反应过来,脑袋已被削掉了。所以打架的时候,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仅剩下的两名门生亦十分难缠,可终归少了第三个人来牵扯,狛治全身心投入这场以血为媒的打斗,半盏茶的功夫,已将剑道馆六十七个门生连带着新任馆主全部杀死。
以徒手的方式。
一地的血污汇成一条血河,肩上的伤口因为他挥拳的大幅度的动作被撕扯开,缕缕鲜血混合着门生的血一起顺着狛治的手臂淌下,最后流过他手背上突起的条条青筋,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他粗略地扫了一眼整个迎宾室,所有尸体都被打得不成人形,骇人的血腥气吸到肺里都感到无比难受和沉重,隐隐能听到血液流动的声音。
心口骤然传来透心凉的剧痛,狛治低首一看,之前那把刺中他胸膛的剑正斜斜刺在他胸前,剑尖估摸有一半刺到了肉里,剩下的剑刃已被血染透,唯有的些许雪白剑刃里映出狛治满是鲜血的脸和漠然的面容。
不知为何,狛治恨起如今的自己来。
要说为什么呢?
因为,珍视的人面临危险的时候,我总是不在他们身边。先是阿新姐,阿林哥,接着是老爸,这次,是庆藏师父。
面色虽还如常,眼风却瞬间锐利起来,狛治抬手握住剑柄,咬牙一寸寸将胸前的剑拔了出来。没入他胸膛的那截竟是温热的。
身后的门外传来了茶盏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喊叫:“啊——”
狛治转身冷眼看去,门槛边立着一名穿着石青条纹羽织长衫的女子,狛治认得她,是剑道馆的女佣。她呆呆地盯着狛治,眼珠定定的。兴许是四边墙上的血迹太过恐怖,她手中提着的灯笼掉到地上,自然地滚出一段弧线,人也“咚”地一声,一头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狛治不以为然地甩甩头,随手把拔出的剑往侧边一丢,一具尸体旋即被剑上携带的力钉到了墙上。他走到门槛边正要迈出这间屋子,走到女佣身边却停了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佣想了片刻,随后一脚踩熄地板上燃着的灯笼,头也不回地走了。
行至剑道馆外,纤眉似的月牙斜挂在天际,狛治这才迷迷瞪瞪起来,大半日未进食使胃饿得发疼,而心中总有一丝牵挂,他便信步投东,雪地里踏着碎琼乱玉,迤逦背着北风而行。那雪正下得紧。
光阴迅速,却早冬来。他颦眉恁想。
听见山下小镇梆子声,已经是三更天了,月黑风高,树影幢幢,朔风渐起,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狛治缩缩脖子,随便把松散的长发绾了绾,无奈耳侧被削断的那缕无论如何也绾不上去,也只得放下手,直往素流道场而去。
阿爹被奸人毒杀,自己又这般恼怒地跑走,想来她现下肯定心急如焚,我得快些回去。
狛治加快脚步,行到一座拱桥上,天色已暗透,周遭的一切完全笼罩在沉沉夜色之中。一轮明月当空,是苍苍茫茫的灰白。看那雪,到晚越下得紧了,雪花落在未结冰的水面上,眨眼不见。
狛治不甚打紧地往河面上一瞥,眼角余光中闯入了一张骇人至极的脸,惊得他如风的脚步一滞,愣愣地看着桥下溪水。
里边映着他触目惊心的一张脸,同以前的温柔和善判若两人,若说原来的脸是天使的面孔,那此时的,与恶魔的嘴脸相比,已无半分异处。
他立在桥上,望着在夜色中汩汩流动的溪水,那张脸也以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望着他,甚是吓人,好像他再多看片刻,就会对他咧嘴笑了。
“这副样子回去,会吓着她的。不行,我得赶紧把脸洗了,这身衣袍也要脱下来,全是血了。”狛治脖子一梗,向后退开几步,直到视线中再看不到那张悚然的面孔。低头刚迈出半步,便听到了魔咒般的声音。
“在我没有配置鬼的地方出现了闹鬼的传闻,我才特地过来看看,”十步开外的桥头立着一名黑衣男子,散下的长发在夜空中隐隐晃动,像猫瞳似的细长瞳孔轻飘飘地打量了狛治一番,才歪头道:“居然是个普通人,真是无聊。”
“滚开,小心我......”狛治原就心绪不快,见这平白无故冒出来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的人,平地里生出一股恼意,身子纹丝不动,当下一肚子的气还未消,胸中难平的气闷正要通过言语斥出,那男子几乎是滑到他面前,姿势不像是在走,倒像是飘过来,鬼魅般瘆人,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所行之处留下大面积的暗影,陶瓷般冰凉坚硬的手直取狛治面门,一掌劈入了他的头颅!
“杀了你......”后边未说尽的话被这一下的贯穿碾成了诡异的气音,与此同时,一股辛辣的暖流注入狛治的大脑,热滚滚的血液侵蚀其狛治的每一个身体细胞。他保持着直立的姿势,右手举着,正好在鬼舞辻无惨太阳穴旁。
“我想打造十二个强大的鬼,你能承受我给你的这个血量吗?”明明是商量的语气,可仍有源源不断的鬼血输到狛治体内。直到狛治的瞳仁溢成血红,鬼舞辻无惨才抽出手。
“从今往后,你便是上弦之弐猗窝座。”鬼舞辻无惨用双眼瞥了眼猗窝座金色瞳孔中的“上弦弐”二字,慢条斯理又满意地说道。
猗窝座恭敬地跪下去,叩首道:“是,无惨大人。”
“阿雪,你一个人真的没事吗,要不还是让叔伯陪你一道?”荆川伯伯起身掸落衣裤上沾着的土星,不放心地问道。
恋雪支着地起身,“没事的叔伯,我一人去便好。”刚说完便因为久跪的缘故双膝一软,荆川伯伯眼疾手快地捞住她,防止她摔倒。
“可已经这么晚了,去剑道馆要穿过一大片树林,晚上不比白天,说不定还有野兽出没......”荆川伯伯坚持着说。
恋雪缓缓摇了摇头,看了看眼前高耸的锥形土堆,想哭却流不出眼泪,继而转过身来,朝荆川伯伯深鞠了一躬。
“谢谢叔伯,还有松雪奶奶。”她也不直起身,尊敬的语调难掩其中的倦容,“您说过狛治哥哥不会有事,所以我去寻他就好,那片林子我也并非没走过。还请叔伯放心,不用担心我。”
荆川伯伯扶着她站直,思量了一会儿,才道:“好吧,那你千万小心。去了那么久,我想狛治也在回来的路上了。”他拿起土堆边的玻璃绣球灯,以蚌壳等材质磨成半透明做灯笼罩子的明瓦笼着里边橘黄的烛火,恋雪双手接过这盏提灯,与荆川伯伯道别后迈出素流道场。
或许是极度悲伤的缘故,哪怕身边突然窜飞过一小群夜蝙蝠,或是手边的树枝上亮起一对绿莹莹的大眼睛,恋雪也没有丝毫的害怕,只像什么都没看到般,提着灯穿行在树林里。间或踩在松软的被雪掩盖的土坑里,她也只默默地拍拍指缝间的雪,捡起掉落的提灯复行。
林中没有一户人家落户居住,故并无一点灯火,黑黝黝的。烛芯发出的光亮也很有限,恋雪的视线不及十五步。高大的梧桐棵棵挨得紧凑,夜色中树影摇曳,随着月亮的弦线晃动,如百鬼夜行,给林子再添几分阴森之色。
凉得刺骨的冷风撞到恋雪脸上,带着地底寒潭的冷意。所过之处,灯笼轻摆,惹动一串摇摇曳曳的光影。她紧了紧斗篷的领口,陡然看到前方不远处正立着一个人。
“狛治哥哥,是你吗?”
那清隽挺拔的身影立在梧桐树边,背对着月光,恋雪看不清他的脸庞,仅凭被月影勾勒出的轮廓依稀识辨。
人影置若罔闻,也不答她。
恋雪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滚烫的泪水划过纵横交错的泪痕,她嗓音干哑地说道:“狛治哥哥,你说话啊......”
说出这话时,她自然看不见猗窝座隐忍的神情。
有血的味道。
恋雪捏紧提灯上的小竹竿,索性向猗窝座的方向缓步而行。
鬼的嗅觉本就比人类敏锐得多,感到血腥味和温度慢慢向他靠近,猗窝座眸色暗沉,硬邦邦道:“你别过来!”
“狛治哥哥,真的是你!”恋雪胡乱抹了抹脸,疾步跑到他跟前,仰头正欲冲他笑笑,届时风过,吹开一片浮云,复露出月亮,月光洒在猗窝座的面容上,恋雪一看之下,踉跄退开数步,不由接连倒抽几口冷气,惊骇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肌肤死人般惨白,双眼明亮,却透着一股沉沉的死气,阴气森森,六道半圆环状的深蓝色纹路布了他大半张脸。
他赫然是狛治,但又不是狛治。
桃红色的短发散落,眉眼深邃,冷冽俊美。大概是因为脸色苍白,紧抿的双唇此时显得血色明艳。
这张脸,熟悉至极,却又十分陌生。
恋雪缓缓抬起手,触碰到猗窝座面容,所触之处冰冷坚实,俨然像一张用瓷土烧制而成的脸。
“狛治哥哥,你,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怎么会,你......”恋雪拂着他的脸,紧盯着他刻着字的双目,使劲咬着嘴唇,颤抖地落下了泪。猗窝座眉目一皱,猛然低下头来,蓝黄相间的眼睛正对上恋雪,铜铁般的手擒拿住她的手,顺势往侧边一带,恋雪被他抵到一棵树的树干上,咽喉也被他牢牢钳住。
恋雪喉咙生疼,动弹不得,险些透不过气来,侥是要害被制,也坚持道:“呼,狛,狛治哥哥,是我啊,你不,认得我了吗,你,是遇到什么了?”
猗窝座面沉如水,恋雪手掌的伤口不知何时迸开,血丝渗出,带着奇异的甜香,于鬼而言,这种血液无疑可使他们酩酊大醉,并及时补充丰富的养分。
他竭力忍住想要吸血的冲动,片刻之后,骤然松开手,用双手托住恋雪的双颊,与她额头相抵,“对不起,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再也不会......”
恋雪的双目尽力睁大,也不敢眨眼,却仍是无法阻止眼泪成串成串地落下来。
群星璀璨,夜还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