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金币与谎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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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讨厌昆的理由，蕾哈尔可以信手拈来，比如他如何狡猾善诈，如何信口雌黄，如何嘴毒手辣，如何挡她道，找她茬，败她计划，完事儿还义正言辞将自己行为合理化，站在道德珠穆朗玛峰随地大小便。
但是要杀昆的理由——蕾哈尔一开始没有细想，毕竟塔里所有人都是竞争对手，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杀便杀了，没有什么理由，不过是时机合适，不过是刚好有机会杀掉罢了——这是她“上辈子”摁下昆心脏中炸弹时给自己的暗示，她也本以为就该是这样。
可是为什么要选那个时候呢？那个他们矛盾暂缓，幸运的话大家从此天涯两隔各走各的道，恩怨可以暂时被地理隔离的时候——甚至不惜撕破作为“伊卡洛斯”的身份伪装。现在想来，多少有点不理智的成分，且不说没有毁尸灭迹确认昆真的死透，还拉了一波夜和他伙伴们的仇恨。唯一的好处大概就是夜至此终于和她决裂，她总算不被束手束脚。
杀人不补刀是大忌，蕾哈尔似乎总在这一个地方犯错，叠了一堆debuff，宛若戏台上浑身插满flag的老将军。
所以——为什么选那个时候杀掉昆？退一万步说，心脏炸弹早就安装好，随时可以引爆，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对手才是明智之选。
蕾哈尔其实有刻意避开思考这个问题，仿佛深入幽潭的密语，不愿揭开的脓疮。
——那是发生列车上生死存亡的“金币战”，以公平的名义与某人一对一的诛心较量。
蕾哈尔很久以后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追求公平公正”这句话，侧重在“追求”而非“公正”。
如果已经实现，又何需“追求”呢？
想清楚这一点后，回头看被昆一枚金币就戏耍得团团转，她越发觉得荒谬可笑。
“正面我赢，反面你胜。蕾哈尔，你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时运不济？可是老天是最公平的，你敢不敢赌，它站不站在你那边？”那只高傲的人形史莱姆几乎是傲慢地笃定胜局，“你别害怕呀，我偶尔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蓝色史莱姆冲她笑到。
“你·凭·什·么？”蕾哈尔几乎不理智地脱口而出。这座塔里，昆这样的人，最没资格谈公平！遗传的天赋，优秀的家世，精英的教育，匠造的武器，几乎是被人铺好的道路，只需形式上走一走过场。这种生来就享有资本积累的二代，在一无所有跌跌撞撞摸索前进的她面前——大言不惭地谈公平？
她简直恨不得用金币砸他的脸！
愤怒冲昏头脑，蕾哈尔答应了赌局。只凭运气…只凭运气的话我没有理由输给你！她那时还是相信概率论的，那一刻她几乎把自己交给了命运。
但人的无耻是不能被低估的——她愿赌服输，他却欺牌瞒世。
金币被做了手脚，对方不过是出老千。而她却为此几乎输掉所有底牌。
公平？昆之后发表的诛心之论，她全当放屁。她只觉得这人卑劣好笑，同时又敬佩他的无耻厚颜，他这会儿还能大言不惭地反扣她一顶软弱下作的帽子，将自己的违规操作渲染地正义无比。
蕾哈尔只觉背后恶寒，她曾以为足够看清这座塔的阴谋阳谋，足够适应尔虞我诈才是常态的生活，这会儿却惊觉自己竟是还幼稚到希望天降正义、仿佛容易被人撩拨热血上脑的中二少年。
命运织就的网纱不可捉摸，但砝码至少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蕾哈尔当即就想打烂昆塞满精英主义的脑子，扯下他满腹诡计多端的肠子，再在他黏糊糊的蓝脑袋上吐一口唾沫：
“昆，你是不是输不起？”
但她到底没这样做，她有个更好的机会，更绝妙的复仇。她只需要轻轻地，在往后某个天赐的意外里，披着名为“伊卡洛斯”的美丽皮囊，轻轻地，摁下了引爆昆心脏的按钮。
“我想要在重要的时刻，不借助任何人的力量。自己亲手，杀了你！”
她的新皮囊甚至比昆还要高半个头，不同于原本的蛇瞳，“伊卡洛斯”金棕色瞳孔流光溢彩。她看见对方眼中的不可置信，他肯定想骂她卑劣，但这不是他亲手教会她的吗？
只是他那张恶毒的嘴再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消音于微缩的炸弹了。
她复仇了吗？
一半一半吧。
那个时候，如果她再走上去插他两刀，会不会有更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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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愉快的回忆涌上心头，蕾哈尔又开始反胃，可没等她第二波吐出来，突然被人用手捂住了。
“咽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昆已经半蹲在她面前，白衬衣下摆还沾着她刚吐出的酸水，显然对方不打算遭受第二次攻击。
口鼻被紧紧捂住，氧气被截断运输，昆一双蓝幽幽的瞳孔如烛烛鬼火，无声地施加着压力。
这家伙是疯了吗？
蕾哈尔觉得事态有点朝难以预测的方向发展——即使上一次昆早就私下流露过厌恶与怀疑，却也对外做足了要完成夜的遗愿送她登顶的表面功夫，两人把匕首藏于背后，轮番飙戏上演塑料闺蜜情。这一次是发生了什么，连装都懒得装了？
一口酸水已经返到喉头，蕾哈尔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如果可以，她很想痛快地吐在这只蓝色荧光菇头顶，用胃酸教他做人基本礼仪，但现在却迫于缺氧和呕吐逼得眼圈泛红。
最终生理抵触战胜了吞咽的倾向，混合少许食物残渣的酸性液体从唇缝渗出，一直渗到捂住她下半张脸的手上。
肌肤相接处诡异流体的触感足以让对方察觉异样。她看到昆表情动了一下，手飞速从她脸上撤回，紧接着震惊、嫌恶、恼火、恶心在那张原本精巧漂亮的脸蛋上一一切换，精彩有如打翻的颜料盘。
尽管有点恶趣味，而且蕾哈尔现在也十分狼狈，她一边拿手帕擦脸，一边有一种扳回一局的快感——昆家的小少爷呀，站在你那边的上帝，能帮你把手擦干净吗？
但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蕾哈尔快速把自己整理干净，然后熟练地祭出万用扇形图表情：三分失魂落魄，三分泫然欲泣，四分愧疚不已。
“对不起，昆先生…”她睫毛低垂避免对视，语调颤抖却吐字清晰：“我最近…每天晚上都梦到夜…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夜，他说希望我替他好好活着，替他去吃那些没吃过的东西，去看塔顶的风景……我拼命吃东西，但总是会吐出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一边为之前可疑行为编造合理解释，一边小心地用余光扫视听众反应。
距离她最近的昆没有接话，他本来蓝色双眼此刻却暗淡得像黑洞洞的深井，看向蕾哈尔的神情捉摸不定。反倒其他人既同情又惆怅，鳄鱼痛苦地嗷了一声，安德罗西公主神情低落，她的话令他们回忆起不久前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友人，现在已长眠于湖底。
“我不想成为大家的负担……如果我不是这么弱的话，夜可能就不会……”蕾哈尔开始嘤嘤啜泣，这是她一般编不下去的备选方案，反正嘤就完事儿了。
昆依然没有接话，蕾哈尔嘤了一会儿，嘤得不耐烦了，她抬起头，从衣兜里摸出了一块金币巧克力——是刚刚在食堂买的那堆糖果零食之一。
总之，她在心里“总之”了一下，要快点结束倍感煎熬的独角戏。
“弄脏你的衣服真的对不起，昆先生，”她将金币巧克力摊在手心，也不在意是否与之等价，只是意思意思作为补偿的歉礼，“希望你能原谅。”
“蕾哈尔，”她看到昆忽然绽出一个诡异无比笑容，因为他站在蕾哈尔面前，背对着其他人，所以只有蕾哈尔看到这双先前死气沉沉失去高光的瞳孔是如何变戏法一样瞬间神采奕奕，像是沐浴在熹微的阳光下般亲切温暖。这场景蕾哈尔简直比见了鬼还恐怖。
“你在说什么啊，身体不舒服应该早点告诉我啊。虽然我可能永远比不上夜，但是夜走了，我会好好照顾你的。”他把手搭在蕾哈尔肩上，像是安抚般反复摩挲。
蕾哈尔强忍住暴起杀人的冲动——他正在用她的衣服把脏手蹭干净！
“是吗，那真是谢谢你了…”蕾哈尔僵硬地攥住他手腕，借着递金币巧克力的契机强行攥下他的爪子。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昆接着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双方到底还是没有僵持，互相下了对方给的台阶。
金币巧克力从各怀鬼胎的二人手中交接，镀金锡箔纸的包装反射走廊天花板的顶灯，吉黑德王室的徽章熠熠生辉——
是反面。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金币与谎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