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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路从今夜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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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静的会客厅,只有塑料包装袋搅动杯中液体的声音。
蕾哈尔有些紧张地看着对面一袭黄底蓝纹改良长袍的妩媚男人——试炼之层的最高发言人,柳寒城。
对方正慢悠悠地放下咖啡包装袋,如同品茗般优雅地浅尝杯中美味。
热气腾腾的速溶拿铁散发着勾兑的醇香,雾气迷朦中,蕾哈尔一瞬间有些动摇。
真的要放弃星星吗?
她想起第一次见柳寒城的时候——并不是很久远才对,但自从窥见一望到底的后半生,她看待从前就恍若隔世。
那时两人也像这样在会客室相对而坐,不同于现在柳寒城自酌自饮,他当时也为蕾哈尔冲了一杯。
蕾哈尔不是没在外塔见过“咖啡”,她好歹也曾在勋贵权阀家做过女仆。那是由一粒粒黑色的、硬如石子的豆子榨取出的褐色粘稠液体,裹上如同黑泥般油脂的光泽,虽然从没喝过,但光是闻到那种溢入空气的苦涩都令人发吐。
“有钱人家的老爷也不都是过着人过的日子。”蕾哈尔有时不无幸灾乐祸地想,这种像是把厨房的污垢泡在洗碗水里发酵七七四十九天的产物求她她也不喝。
但是这里不一样。蕾哈尔盯着茶杯里浮起的可爱小泡沫,热水冲沸的一瞬间,梅纳反应裂解的芳香小分子就挥发入空气中。
她小心翼翼地嘬了一口,工业糖精的齁甜混合植脂末拟造的奶香席卷了整个口腔。她强迫自己克制一点,可这熟悉又陌生的味觉体验诱惑她贪婪地一口接一口……直到杯中见底,喉头返上一股略带苦味的回甘。
“米歇尔·莱特小姐第一次喝速溶咖啡?”坐在对面的主考官状若惊奇地发问,嘴角不易察觉的兴味盎然。
“……”
“米歇尔小姐什么都不用担心,”柳寒城了然一笑,“伙伴、资格、力量,一切的一切,我都会从他身上夺过来给您。”
他如同伊甸毒蛇吐信,诉说着诱惑的低语。
蕾哈尔低头盯着空空的杯底,上面还残留干涸的糖渍。
如果洞穴囚徒被强行带到阳光下,泪水蒸发后,他还愿意回暗无天日的洞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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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歇尔…不,现在应该叫你蕾哈尔小姐,我可不记得和你有过预约。”主考官最终开口打破寂静,他的嗓音柔媚婉转,却毫不掩饰撇清关系的冷淡。
蕾哈尔堪堪回神,她看到柳寒城掀起眼帘,里面说不清万种风情,却道得明事不关己。虽然早知这些“上位者”的心都坚冷如磐石,但蕾哈尔多少还是对这种用完即弃的态度有点恶心。不过她没资格发火,更何况今天是来说正事的。
“雷诺·洛,你下属的那个监督官。他也是知道计划的?”蕾哈尔小心地斟酌措辞。
“什么计划?你与洛先生之间吗?不过这似乎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呢~上司也不该过分关心下属的私生活。”柳寒城暧昧一笑,“况且他已经辞职了。蕾哈尔小姐想找他的话,恐怕只有上77层呢~”他故意把话说得闪烁其词,矛盾往其他方向上引。
他越是这样回避重点蕾哈尔心中越是警铃大作:她对“未来”的记忆中完全没有与雷诺交流的痕迹。雷诺是一个变数,如果真被他查出什么,柳寒城和火莲倒是可以全身而退,她蕾哈尔又拿什么自保?
“他似乎知道些什么,”蕾哈尔稳定着情绪,不去管柳寒城的误导,“如果不是你透露给他的,那第二十五夜……”
“第二十五夜!”柳寒城声音陡然提高,蕾哈尔吓了一跳,话也被突然截断,“第二十五夜,已经死了。我能理解您的悲伤,蕾哈尔小姐。可是事已至此,您只能向上爬了,夜先生也不希望您继续为他难过不是吗?”他说得真情实感,言辞恳切,好像真的为她和夜的羁绊感到惋惜。
蕾哈尔心中冷笑,看来这人打算演到底了。她还想挣扎一下,试图让柳寒城明白除掉雷诺的必要性。
可是正想开口的时候,蕾哈尔赫然发现自己被定住了!紧接着,一道无形的沉击从侧面重重击向她,重心失稳之下,她从轮椅上摔了出去。
是神水?!
蕾哈尔望向不知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柳寒城。
虽然无声无息,但能感觉到。能使用神水幻化的攻击,在试炼层中极少数人,其中就包括她面前这个。
神水的钳制已经撤销。柳寒城走到她跟前,他蹲下靠近蕾哈尔,作势像要抱她,其实环绕她胸廓的手臂暗自向脊柱施压。
“小心,你现在可还‘瘫痪’着呢。”蕾哈尔感到耳边传来低语,吹拂的热气让她脖颈处汗毛直立,“当然,如果乱动的话我不介意真的让你瘫痪。”
哪怕蕾哈尔之前是想要爬起来的,现在也不敢动了,当然最主要的是动不了。柳寒城手臂收紧,她觉得自己肺快要被勒炸了。
如果在场有第三者视角,画面应该是这样的:下肢瘫痪的蕾哈尔小姐不小心摔倒了,身材瘦削心地善良的主考官大人努力想抱起她,当然也许是她太重了,柳寒城努力了几次也没成功,于是他们维持着极其诡异的拥抱姿势,双方都累得气喘吁吁——一个是装的,一个真的快喘不过气了。
蕾哈尔还在与空气作斗争,一边笑面心狠的主考官没忘用语言凌迟她。
“以为和大人物做过几次交易就可以平视说话了么?嗯~蕾哈尔小姐,看来你还不清楚自己的位置。”他在高她一头的位置俯视着她,这样的距离确保他们的交谈只有双方能听见。
“什么时候我说过你对计划有发言权了?”
压力继续增大,蕾哈尔几近窒息。
她突然想起,自己当初为什么那么不顾一切往上爬了。
不管塔里还是塔外,哪里的天空都是黑暗的。
哪里,都没有星星。
“给你一个忠告,蒙住眼睛,捂住耳朵。只有这样,你才能在塔里活下去。”
柳寒城终于把她抱起,肺部吸进第一口新鲜空气,蕾哈尔重新活了过来。
对方仿若无事般把她放进轮椅,还贴心地帮她整理好滚乱的衣角和发梢。
“哎呀哎呀,要当心,怎么突然摔倒了呢?”主考官大人一面帮她拍掉衣服上的灰,一面做作地表达关怀。
“您今天应该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轮椅无声地滑出门去,蕾哈尔用力逼回眼角生理性的泪水。来到这座巨塔之前,她以为自己是个无神论者,相信成败都可以用概率论和统计学解释,相信人的主观能动性,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但是现在,她无助地左右调动着轮椅的方向,她已经走过所有能走的路了,如果有神明,能不能告诉她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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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寒城重新端起茶杯时,咖啡已经凉了。
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起身打算倒掉,余光瞥过会客室的一角。
莫名被低估了呢。他哂然一笑。
很精巧的一个监视装置,被神水隐秘地保护起来。虽然挑选的角度足以看出下套者的用心,不过面对像他这种级别的“上位者”,稍微探查一下就露馅儿了吧?对方是蠢笨到不知上位者的实力就贸然出手,还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又或者只是有备无患根本没有指望它派上什么用场?
希望今天录到了的东西不会令对方失望。
他想到刚刚那个金发蛇瞳的雀斑女人,心下有些好笑。
上一次见她时还隐藏在黑色兜帽下战战兢兢不敢示人,这一次却敢堂堂正正找他对峙了。
他觉得第二十五夜真是个怪物。不仅体现在他出色的学习能力和变态的天赋,更表现在他的审美——明明可以将整座塔都纳为囊中之物,随便一件“饰物”都比那个女人更光彩夺目,却视那么一个毫不起眼的女人为星星。
不过也幸好是这样,他们的计划才得以顺利实施。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之后会怎么样。
他带着探究的、观察的眼神看向那个监视装置,像是要看穿这座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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蕾哈尔滑动着轮椅漫无目的地走着,她觉得自己像驾驶一辆自动挡的车——说来有趣,她还没有拿到过驾照呢——直到前方冷不丁地撞到墙角。
啊,果然还是要注意行车规范啊。
她定了定神,发现自己开车开到了食堂。现在还没到晚餐时间,食堂还没什么人,窗口却摆出了各种品类水果和小吃,饱满光泽的苹果、各种口味的棒棒糖、金光灿灿的金币巧克力…数量不多但种类齐全,像个小型果糖商铺。
蕾哈尔滑到一篮子水果前面,她本想买两个苹果,拿回房间当晚饭吃。
掏出积分球付费的瞬间,她突然意识到什么。
蕾哈尔对待积分向来是慎重的,积分不仅是购物的货币,也是进入下一层通行证,没有足够的积分是无法在塔里生存的。
曾经的蕾哈尔为了保存积分,一天只吃两个苹果,不过说实话她那会只想着爬塔,也确实没什么胃口。后来情况稍微好一点,她不用每天为积分发愁的时候,也没怎么满足口腹之欲。
她一心只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早一点爬上塔顶。如果不能看到星星,再有多少享乐也是瞬息而逝的。
可是如今她知道塔上根本没有星星,一切殷切的、期待的、义无反顾的、孤注一掷的都化为泡影。
哪里都没有星星,她该为什么而活呢?
更可悲的是,她也不敢死,也不想死。
也许是哪里搞错了,她不只一次这样自我安慰。
要是哪里都没搞错呢?那她也这样活着。
她现在的心情犹如被医生诊断绝症的病人,知道自己会死,就是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死。
无形的鬼追赶她,她死命向前跑,追逐着前方传说的天光。她跑着跑着,发现自己跑回原地了——鬼还在追她,她跑不动了,也跑不掉了。
让我做个饱死鬼吧。她想。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都给我来一份。”她对自动贩售的机器人说。
这时她才突然意识到,她曾经,已经仿佛被记忆遗忘、遥不可及的曾经,是一个多么、多么爱吃肉的人啊。
“我晚上还会再来的,油炸鸡排给我留着。”她抱着大大小小一堆零食,也不管机器人能不能理解并执行这条语言命令,就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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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定律:如果事情有变坏的可能,不管这种可能性有多小,它总会发生。
蕾哈尔现在抱着一大堆刚买的水果零食,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验证着墨菲定律的发生。
就在她刚拐出食堂后,遇上了夜的伙伴们——现在名义上她的伙伴们。
几道目光交锋后收回,各有各的尴尬。
怎么说呢,该怎么说呢,这种像是“失去了珍贵之人后原本胃口不好的人却突然食欲大开一脸喜滋滋抱着食物宛若仇人暴毙普天同庆”的情况还能有更合理的解释吗?
蕾哈尔思考要是吼一句“我这是为了连带夜的那一份也吃下去啊!!!”不知道可不可以抢救一下……
正当蕾哈尔酝酿情绪打算声情并茂一番演出时,她瞥见了那行人队伍中熟悉的身影,开始是因为那人的站位有些靠后没发现,现在他正在朝着她的方向走来。蕾哈尔顿时丧失了演戏的兴致。
那个蓝色的像史莱姆一样恶心的头发,那个蓝色的像史莱姆一样恶心的眼睛,整个人像史莱姆一样在主人面前黏黏糊糊撒娇,在她面前恨不得化生超级变异史莱姆把她弄死的人——昆·阿圭罗·阿克尼斯。
蕾哈尔做过许多坏事,她并不为此感到骄傲。她有真情实感反省自己做错的事,但她没有选择。她无法做到切人像切菜一样爽利,也无法做到为了不伤害那些人牺牲自己的利益。这也许是种伪善,但她找不到比这更好的办法。
她甚至有为伤害第二十五夜感到疲惫,即使她不后悔,即使她是那样害怕着漆黑的夜。
但这一切都不包括昆·阿圭罗·阿克尼斯!
只有昆·阿圭罗·阿克尼斯!
只有昆·阿圭罗·阿克尼斯!
只有昆·阿圭罗·阿克尼斯!
她曾经真情实感想要杀掉的人。
也是真情实感想要杀死她的人。
按照“未来”,她还要与这个人上演“姐妹相亲”的五年计划。可是她连现在都演不动了。
她看到这个人一步一步走向她,在会客室里被柳寒城勒住的窒息又浮上脑海,她感觉大脑缺氧、颅内高压,胸腔和腹腔都翻江倒海。
一个没忍住,她朝着刚走到她面前的昆·阿圭罗·阿克尼斯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