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宽恕或责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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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巫至少带来了有用的信息——夜的伙伴们相信她编造的说辞（多亏柳寒城的圆谎），他们达成一致，决定继承夜的意志，代替蕾哈尔的双腿护送她登顶。
真是单纯的人们呢。蕾哈尔觉得某种程度上夜真的很神奇，这些人明明来自天涯不同的地方，背负着各种不同的血海深仇或沉重使命，却在遇到夜的时候统一像遭到了降智打击，不约而同地默许对方和自己手上沾染的人命，手拉手心连心决定像小学生郊游一样一起愉快地爬塔。
唯一的正常人还在女巫的圈套中死掉了，蕾哈尔想到那个头上长着一只红色的长角，面容清秀得像女孩一样的攀塔者。虽然自己腰上足以致命的刀伤拜他所赐，可蕾哈尔却难以恨他。她能理解他的逻辑，对选中之人的妒忌和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憎恶。他就像一面镜子，无时无刻倒影她将死的影子，对她说：嗨，我们是一样，你总会走到我这里。
她才不一样！她才不会死！
蕾哈尔回过神，看到周围一片广袤水晶的墓园，神水铸就的冰棺在人造阳光下熠熠闪辉。
今天早上，夜的伙伴——一个寸头运动服打扮的武人，叫…十一树还是什么的，推着她来到这片墓园，同行的还有两位吉黑德公主——绿色的蜥蜴公主和头顶短角的安德罗西公主，嗷嗷乱叫的鳄鱼、使用剑的黑发武士……反正就这么些人，说要在墓园与他们的朋友做最后道别——潜鱼猎狩不光是夜的处刑场，不少他们的同伴也葬身这场试炼。
以前是有这种流程吗？蕾哈尔不记得了，不过应该不至于影响大方向进展。这些人熙熙攘攘，有人哭泣、有人激励、有人诉说、有人别离……唯独没看见昆·阿圭罗·阿克尼斯。
蕾哈尔与这群人交情甚浅，她只有一面摆出一副泫然欲泣伤心欲绝的神情，一面大脑放空漫无边际思考问题。
昨晚的梦境预示着未来，塔顶没有星星，她不知道这是幸也不幸。
如果真的有神明想提示她不要为不值一提的未来付出代价，那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个时间节点？
这样一个，没有退路，也不知该如何前行的时机？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至少还能为片刻的成功欢庆。然而透视的未来告诉她一切都毫无价值，这是棋中棋、盘中盘，她是这巨大网格中一点，以为自己每一步都是出于自我意志，没想到这也中了别人的算计。
她仍记得自己最后的结局。塔顶没有星星，低垂的天幕中，第二十五夜注视着她，如同唯一发光的行星。此后塔内如何变动，她未能得知，因为她已经被冰封在塔顶——神水凝结的寒冰封住她的躯体，却保留了她的意识，她只有眼球肌可以自由转动。她保持着这样僵直的体态，站到天荒地老。
“既然她想看星星，就让她看个够吧。”
她听见冰山下方有声音传来，却看不到出自谁人之口。
她站着站着，以为自己骨头都要分崩离析的时候，她回到了现在——她刚刚推下第二十五夜，以为这是一切的结局，却不知这才是一切的开始。
如果这份重来的机遇来自神明，究竟是对她的宽恕、还是责令？
蕾哈尔认为自己终究是幸运的，虽然幸运到来时已付出了太多不幸。
她还有另一个选择，这是一条大胆的、从未设想的道路——她还可以逃离这座塔！
没错！既然哪里都没有星星，她还搁这瞎耗什么！
当然，这绝非易事，蕾哈尔的底气正是源于枕头边的那封信——信中是一幅藏宝图，还有一本厚厚的解析资料。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看懂这幅图，它是由一种接近失传的语言书写——而这恰恰是她在遥远的未来习得的技能。
藏宝图显示宝藏被埋在外塔的一处地方，密语和解锁策略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制，她调用未来的记忆可以轻易破解，最后的藏宝地点也不出意外，恰恰是未来五年她唯二两次出塔经过的地址。
蕾哈尔现在完全有理由相信，这一定不是巧合，而是某人精心为她准备的礼物……当然，是礼物还是圈套有待考证。
但她确实无路可选了，呆在塔里最好的情况也只能迎来既定的结局，哪怕她掌握了先手，她也没法保证自己能斡旋于那么多庞大的家族和势力。更何况，如果有人蓄意骗她，能骗到她什么呢？在塔里杀她都足够轻言易举，有必要到塔外费时费力吗？
往好处想，没准儿是未来的自己留下的后手也说不一定。如果一切顺利，她将获得难以想象的财富，即使在塔外也能过相当富足的生活。她颠覆不了塔的规则，逐不到塔的顶端，还不允许她跑路么？
你们就搁那瞎耗吧，蕾哈尔不禁有些沾沾自喜，老娘不奉陪了！
蕾哈尔过于沉浸美好的妄想，完全没注意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等她抬起头来，发现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走到她面前，来者金色中长发，脸颊两侧各有一个怪异的黑点，是主持过试炼之层第一场测试的测试官。
蕾哈尔对这位考官印象模糊，只知道虽然同样是“高手”，但是他的权限低于柳寒城。这位不记得名字的测试官今天没有穿考官特有的魔法袍一样的制服，而是身着笔挺的西装。但老实说，不管是哪种打扮，都不能让他显得有亲和力。
蕾哈尔不记得与这位考官有什么交情，于是保持着泫然欲泣伤心欲绝表情的同时又增加了一道莫名其妙的疑惑。
金发考官微微向她欠了欠身，他是少有的、能对塔里弱者也持有相对平等尊重的“上位者”，当然，这仅限于可有可无的礼仪，毕竟她可不记得这些上位者杀起人来有手下留情。
“天气真好，能和你聊聊吗？蕾哈尔小姐。”他试图聊天一样朝她搭话，老实说他真的不适合故作亲切那套，因为不管是他的声线还是面容都如同铁一般森然冷峻。
起码应该更随和些，蕾哈尔思维发散地想，她摸不准这位考官的用意，本能地想要拒绝，但确实拿不出拒绝的理由。如果可以，她很想冷酷地说：不能，滚！
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掺杂了哭过的后调：“去前面那座花园可以吗？那里的满天星开了，我想给夜摘一些。”然后在考官推着她的轮椅往前走的同时对后方夜的伙伴们说：“我一会就回来，可以等等我吗？我也想给夜献上一束花。”
轮椅缓慢地前行，与地面的青石偶尔发生摩擦。金发考官尽量平稳地把控轮椅后方手柄。
这片花园种的都是低矮的灌木，玫瑰、月季、满天星。
蕾哈尔示意主考官在某处花坛停下，开始不紧不慢地采摘花束。这里是距墓园相当合适的距离，保持在墓园的人能看到他们、但听不到他们交谈的程度。蕾哈尔稍微耍了个心机，她故意以摘花做借口，叮嘱夜的伙伴们等她，这样只要她扬起手中的花示意采摘结束，测试官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她，从而最大限度地把控主动权。
金发考官将轮椅停在满天星盛放的一侧，“该从哪里说起呢？”他似乎想从日常话题入手，好让对话显得随和自然：“说实话当你们这届的考官真的很倒霉，因为发生了一系列意外再加上还死了人，柳寒城大人非常生气，勒令我和坤特辞职，这样一来工作也没有了。”
蕾哈尔一边摘花，一边觉得这位考官大人说话真是有趣。死了人？难道以前试炼没死过人？还是一开始四百进二百无差别厮杀不算死人？哦——只有死了第二十五夜才叫“死人”啊。
见蕾哈尔没有回应，测试官将视线移向她手里的花：“你喜欢满天星吗？打算把它放哪？”
“这是给夜的。”蕾哈尔低头整理花束，觉得对话前言不搭后语，隐约心生警惕。
“这样么，”测试官附和地点点头“我还以为蕾哈尔小姐是为了庆祝获得继续攀塔的资格呢。”
蕾哈尔抬起头来，话已至此，再迟钝也能察觉对方不怀好意：“测试官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夜为了保护我而牺牲，您却认为我有心情高兴？”
测试官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题。他走到蕾哈尔前侧，半蹲下来与她视线平齐：“蕾哈尔小姐，你为什么这么确定夜先生死了呢？”
他脸颊两侧的黑点在这种近距离下格外醒目，以前蕾哈尔或许会觉得这种妆容滑稽，现在只觉得战栗。
“我们通报的内容，只是第二十五夜失踪了吧。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夜先生的尸体。蕾哈尔小姐为什么这么确定第二十五夜死了？”他说话的时候又逼近了一些。
蕾哈尔强迫自己不要回避，大脑尽可能飞速转动。大意了，这个人，是知道了什么才来向她拷问？
这种时候不管解释什么都像坐实了自己心虚般苍白无力……蕾哈尔刷地一下丢下手中的花，夸张地捂住嘴：“你是说，夜其实没有死？”用问题回答问题，总之先把话题岔开。
测试官皱了皱眉，像是不满她的回答：“我没这么说过。倒不如说，这正是我想问的问题，夜失踪之前发生了什么？那个时候，蕾哈尔小姐，你在做什么？”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我们受到了“牛”的袭击，夜为了保护我才……我也受到了撞击，后来就晕过去了，醒来就回到了岸上……”
“是这样，蕾哈尔小姐，请你仔细回忆一下，第二十五夜与“牛’”战斗的时候，他离开了保护光球吗？如果没离开，是站在你左边还是右边？又是用什么方式战斗的？神水远程攻击吗？”测试官连珠炮似的发问，步步紧逼。
“我…我不记得了……我当时受到了惊吓，后来好像撞到头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多说多错，蕾哈尔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半遮住视线，打算今天不管怎样先糊弄过去。
“是这样吗，那就没办法了。”测试官了然地点点头，没在提问上多作纠结：“——那么，我们来验证下一个事项吧，失礼了。”
他话音未落，蕾哈尔的裙子倏然被掀起，裙摆落在大腿的高度，紧接着测试官的手刀快速击向她膝盖股四头肌肌腱附着的位置。
膝，膝跳反射？
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蕾哈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小腿不受控制地踢向测试官身体，红鞋在对方黑西装上蹭下暗色鞋印，然后像电影慢动作一样缓缓落回他手心。
“那么，解释一下吧，被判定“终身瘫痪”的蕾哈尔小姐，为什么腿能动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宽恕或责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