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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母亲 灰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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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州小时候很爱笑,瞳仁清亮,笑起来嘴角微微向上撅起,充满好奇的望向对方,因为她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够拒绝女子的天真,直至长大,也是如此。她很喜欢用无辜的笑撇清作恶带来的后果,让罪恶的天秤倾斜至另一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应该如何利用自己的天真去渗透每一个灵魂,这得益于她的母亲宋宛秋。在父亲死于矿井坍塌后,毫无生活能力的女人为了活下去,变成了会缠绕不同树木的菟丝花,而汲取养分的前提便是在攀附树木的那一刻给树注射麻痹剂,让树木成就感与自大一同滋生,而宋宛秋的麻痹剂便是时时刻刻无辜的笑容。男人从来不会拒绝女人的崇拜与天真感,这让他们同时拥有对弱者与幼者的征服感,是一坛醉生梦死的酒,一旦能豪饮,没有人愿意醒来。宋宛秋游走在不同男子的身侧,用他们的金钱与陪伴,用迸发的激情填满丈夫离开后的生活,这是她对他的惩罚。
母亲的蜕变过程,对于孟洲而言,和科教书上描述的幼蛇蜕皮很像,层层蜕去,妖艳尽显。
那时的梅雨时节,母亲喜爱燃一支香烟于梁下久坐、徘徊,在雨雾与烟圈的缠绕中暗自落泪,烟雨打湿了鞋袜、裙边,却毫不在意;傍晚时,守时出现在院外溪头浣衣,大多时间会用来摩挲衣服的内缝,那些衣服孟州从未见过,不是符城当时最爱的短三里,少见的月白色料子,浅金色的滚边烫得妥帖,纽扣镶的是能掐出水的嫩绿,母亲的手因紧攥旗袍而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白。她痴痴地笑着,笑声惊动了孟州正在看的百鸟合集,书中的雪海燕窜出,飞过母亲的眼尾,忽地垂出一抹泪来。
后来,父亲去世的那天,尸体从矿井中抬回家,担架两头的圆木被岁月腐蚀,中间是已被岁月啃食完毕的父亲,母亲推开试图涌上来安慰她的人群,跑入弄堂,拾起剪子将衣服划破,里子层叠,藏着小寸的黑白照片,有人用小楷行书于后,张张写着三月宛秋。
那天开始,母亲不再是母亲,是孟州所有罪恶的启蒙老师,是从父亲担架上爬起来的菟丝花。
重温过往,小阁楼边仰躺着的孟州笑了笑,临近黄昏,光影轻叠,染了胭脂的天空,毫不掩饰它对于人间百态的包容,沉郁的灰、疏离的紫、缠绵的橘、飘忽的白,映射出张张脸谱,将形形色色的人纳入其怀。
她想,就是今天,就在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