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妃是皇叔白月光（双重生）》文良姬

3、第三章

　　来不及同撤。

　　蛮族行进的速度远超过朱逸和林折月两个人在雪地里爬行的速度。

　　与其两人一道被擒，倒不如有一人留下断后，另一人逃离此地。林折月飞快便判断出了当前的形势。朱逸几乎在同时看向她的双眼。

　　她想通的事，他也并不会太晚领悟。

　　“骑上那匹马，一路向西南去，遇到荒原部族后，千万别提你到底是谁，只和他们说，你能帮他们从广安门里换到盐，定会有人将你送回去。”林折月推搡着人往冰原的尽头去。

　　朱逸正要开口，林折月已经截住了他后面的话，“我不乐意为了你再把命搭上，所以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完完整整安安好好地回到定北城里。”

　　“所以现在……走。”

　　她丁点质疑的机会也没有留给他，就如此挡在了他面前。朱逸回头看着她的背影。

　　喧嚣背景里，她窈窕婀娜的身姿被厚重皮衣所遮掩，身板笔直挺拔得像一杆撑天竹，半点女子妩媚都欠奉。朱逸第一次站在情爱之外来打量林折月，发现她好像与他认识的那个女孩，半点也不一样。

　　他曾以为她娇小如云雀，而她此时挺拔如松柏。

　　他们距离那匹马本就不远，林折月推搡的动作，让朱逸几乎听到了瘦马咴嘶之声。

　　没时间再犹豫，他飞奔向那匹瘦马，回头所见，是蛮族一边指着他逃离的方向，一边将手中雪亮长刃高高举起，面向着林折月正准备挥刺而下。

　　“我是定北城主将林淙之女。”他听到她的声音沉稳响起，在冰原冷硬的风里沉沉地扎了出来。

　　但他看到，那把寸许长的刀刃闪烁了下，恰好天边北斗亦闪烁了下。朱逸恍然所觉，他似乎在凄清的长夜里看见殷红血色。

　　瘦马吭哧着挪动脚步，但在雪地里前行却是脚步蹒跚。朱逸狠狠抽了抽马臀，将那马抽得嘶鸣不已，脚步急促起来。

　　只要能在最快的时间找到散落在北漠荒原的部族，他也许还能将折月救回来。

　　他顺着北风飞舞的方向一路前行，脸颊上感受到了一丝冰冷的凉意。

　　开始下雪了。

　　那片冰凉沿着他脸上的肌肤，一点一滴浸透他的皮肉，深入骨髓。

　　落雪一深，蛮族行进的痕迹被掩盖，即便他找到救兵，也不知该往何处去救林折月。

　　他催动马匹的动作减缓，那匹瘦马眼见压力骤减，喘息着停止了奔驰。

　　他仰望苍穹，静默地看着那闪闪发光的北极星，一双凤目流露出的皆是无奈。

　　地面忽然开始震颤，那匹瘦马忽然开始兴奋地刨起了蹄子，甚至在朱逸催动之前就迈着小碎步向西南方向跑了几步，欢快地长嘶起来。

　　朱逸正在心烦，见这匹马忽然发了疯，一巴掌抬起，正想敲到马头上，却赫然见到地平线上，彼端有一队骑兵正在赶来，尽皆身着定北军服。

　　为首的骑兵见他单人独骑，身旁没有他人，蹙了蹙眉道：“殿下，您见过大小姐吗？”

　　朱逸飞快地点了点头：“冰原，刚被北蛮所掳。”

　　骑兵听了此言，忙催马疾行，走出数步才想起不好将太子扔在原地，“我留下几个人护送您回城。”

　　朱逸却并没有理会他的含义，催动那匹瘦马转了头，他道：“我随你一起去救人。”

　　天空里正有一片雪花，飘飘落下，轻轻巧巧地落在他的鼻翼，朱逸盯着那枚雪花，眼睁睁看着它逐渐融化成水。

　　林折月接下了一枚从天而落的雪，眼睁睁看着它在掌心化开。

　　“林淙的女儿？”身后传来了问话，她转过头去，看到的是方才擒住了她的北蛮人。

　　林折月点了点头。她的肩膀被砍开了一道口子，伤口还没凝结，血色衬得她的嘴唇看起来苍白异常，但脸颊却又带着一抹艳丽绯红，极张扬的颜色。

　　“我们的军师，会对你很感兴趣。”为首的北蛮人官话说得极不流利，有时会在奇怪的地方莫名其妙地顿住，一句话被他说得歪七扭八。

　　林折月只是笑笑。

　　林帅之女，很有可能清楚城中布防。即便不清楚，单在两军交战之时，将她插在战场上，也足够让她爹心惊肉跳的了。

　　蛮族当然会对她很感兴趣。

　　她也只需要这点兴趣，便足以保命。

　　北蛮首领嘿嘿笑着抬起她的下颌，借由此举端详她的五官、轮廓。林折月近距离看着他的脸，那一部铁髯下布满的横丝肉，不由得有些反胃。

　　“知道你们中原女人娇贵。我就亲一口，就亲一口。”说着话那张嘴便凑到了林折月面前。

　　她牢牢拢着眉，眼睁睁看着他越发靠近，越发靠近，正在想，恐吓和利诱哪个法子更有效，就见到空中一颗星星闪了闪，继而越发靠近，直至近在咫尺，直至穿透面前那个蠢笨的北蛮人。

　　那是一枚极其有力地箭矢。将人扎透了还能硬生生推出几步。

　　蛮族显然也看到了那枚箭，骂骂咧咧地喊着各种话，操着刀子飞扑向箭矢所在的方向。

　　周遭倒还有那么两三个清醒的，想着先来捉她，以防她趁乱逃走。林折月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等着那位神弓手再次发箭救人。

　　也不过就是等了片刻，她身边的几个蛮族也被箭矢扎透，倒在了地上。

　　朱逸举着弓，自不远处冲出，几个箭步飞上，将她扯起来时，不小心扯到了伤口，血沫子呼呼往外涌。冲进来救人的反倒比被救的看起来更急。

　　“没事吧？”

　　林折月摇了摇头，随手将肩头的伤摁住，看向面前。

　　身着军甲的定北军宛如一支利剑，正从西南切入，他们刚一靠近，便迎上了同样持刀而去的蛮族，风声似乎骤然激烈，将金铁交鸣之声不断放大。

　　林折月感觉到脚下的冰湖似乎有些震颤，被他们踩得晃动不停。

　　鲜血构成的花朵已经开始绽放。间或有不同的刀尖递到她身侧，尽数被守在她身边的朱逸一一挡了回去。

　　她前世里做梦都希望朱逸能将她护在身后，结果好像每次危险来临，都是她自觉自愿为他遮风挡雨。

　　习惯啊，不是那么容易改的。

　　林折月没有老老实实地躲在朱逸的荫蔽之下，而是随手在地上拾了个雪团，就手一扔，直接扔在了蛮族脸上。

　　那人举着长刀正准备砍杀，却被忽然遮蔽视线，绊了个趔趄。他好不容易平稳住身形，但朱逸手中擎着的长刀，已近在眼前。

　　血花再一次飞溅。

　　朱逸回头看了看正在团雪球的林折月，他看到她的神色里没有丁点慌乱，肩头的伤口就好似不存在一般，他的眸色变得深沉而复杂。

　　朱逸确认了，林折月确实不是需要他来保护的云雀。

　　他想起她问他的话，“殿下究竟为什么会喜欢我。并非定北军主将林淙之女，而是我，只是我。”

　　他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那么……他究竟是为什么会喜欢她。

　　一柄长刀再至，却被林折月提早扔出来的雪球砸中，距他不过堪堪几寸距离。林折月叹了一声，“殿下，专心些。”

　　朱逸将面前的另一柄长刀荡开，没有再回话。

　　这场战斗最终花了小半个时辰，以定北军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北蛮扔下了数十具尸体，但也在风雪的掩护下，成功完成了撤退。眼见风雪渐起，定北军也不敢深入再追。

　　定北军为首的将领下令由属下打扫战场，而他踩着一地沁了血的雪走到朱逸与林折月身边行礼，眼神不停地往林折月受伤的肩头瞟。

　　“我没事，一点小伤。”

　　“既然小姐已经找到了太子殿下，就和我们一道回定北城吧。林帅一直在担心殿下和小姐的安危。”将军的视线始终保持着向地面的倾斜，将一个下属的恭敬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折月微微笑了笑，“你们如何知道，该来何处寻找我和太子？”

　　冰原极大，前世她将朱逸从雪地里拖出来时，既不曾遇到蛮族，也不曾遇到定北军。她不信世间真有这样的巧合，能正正好好地让所有事都碰到一起。

　　将领仍是恭谨地低着头，良久，方才回她：“小姐出定北城时，城里便发了布告悬赏，一直未曾寻得。林帅唯恐小姐孤身进冰原会遭遇不测，所以……去了濯璎湖。”

　　濯缨湖只是定北城里一汪极不起眼的冰湖，唯一与众不同之处，便是那里住了一个被京都赶出来的王侯，凉王朱漓。

　　林帅去了濯缨湖，意味着他去求了凉王。

　　林折月轻轻地道了声“哦”，再也未曾言语。

　　朱逸的眉心拢紧，也未曾多说什么。

　　风雪渐急。太子朱逸与林帅独女，终于踏上了回程。

　　即使知道暴雪会掩盖蹄印，定北军的将领仍是亲自断后，小心翼翼扫尽了所有痕迹。毕竟谁也无从预料，北蛮会不会失心疯到了拿人命来换“林帅之女”。

　　太子殿下在冰窝里埋了许久，刚挖出来又和一批人打生打死，虚弱之极。至少他自己所说，虚弱之极，无法自行驭马，只能蹭林折月的。

　　他本想靠在林折月身后，不曾想刚在冰原里踹过太子一脚的人，这回直接把他当麻布口袋一般，腹贴马背，背朝天直接横在了马上。

　　让太子殿下很是郁闷。

　　“我仔细想过了，我究竟喜欢你什么，”他挣扎着转了转身，看见林折月肩膀上红透了的绷带，又转回去没再动，“无论是定北军的背景，还是你的才能，都是组成林折月的一部分。”

　　“单独拿出任何一点，我都不会喜欢，但因为在你的身上，所以我都会去试着喜欢。”

　　林折月没能笑起来。

　　她很少遇到没把握的事，前世和今生加一起，算来算去也就只有一个朱逸，每次都和她预想不太一样。

　　她之前觉得，出身也好、样貌也好、才能也好、牺牲也好，随便拿出任何一项来评估一下，她在他心里也不可能半点地位也没有。

　　但她现在又不明白，他明明之前对这一切视如敝履，现在怎么又忽然换了想法？

　　林折月说什么也想不通，所以她不想了。

　　“我与殿下说过，等殿下想清楚了，我们才能继续谈论后面的话题。”

　　她平视着眼前路，既不去远眺那些看不清的远景，也不俯首去瞧脚下被忽略的景致。

　　“接下来的话题就是……我确实不喜欢殿下了。殿下放我自由，可好？”

　　朱逸趴在马背上，良久没有答话，紧接着快速喊了一声“停”，飞快翻身下马，一点虚弱之极的样子也没有。

　　林折月唇角又带上了笑。

　　她可以确信，朱逸说这些话时真诚无比，但她同时也知道，他现在说的这些全都不能做数。

　　崔映梦未曾出现，谁也没办法保证他不会变心。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沾得满头满脸。林折月抬手又接下了一枚雪，眼看着它在掌心融成水珠，不复旧日情状。

　　郎心如雪，融化还是凝结半点由不得她，所以她不求了。

　　在风暴彻底席卷北漠之前，他们终于赶完了路。广安门三个字沉稳地迈入视线之中，林折月静静看着那三个字。

　　但她此刻却没办法穿过城门，回到林府。

　　林折月站在定北城广安门的城门楼下，目视着跟前堵死了城门入口的马车以及车轴、车辕上熟悉的雕花痕迹，笑得极其灿烂。

　　也不是什么大事。

　　无非就是在回家的路上被一辆不偏不倚坏在了城门口的马车堵住了路。

　　而堵路的这个人又恰好是崔映梦，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