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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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翊坤宫里的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挤得满满一宫的人,但谁也没办法拿出个主意来救榻上奄奄一息的人。
年轻的帝王坐在她身边,看着床上躺着的女子苍白、憔悴下去,曾经惊世的容颜渐渐变得苍白透明,而他富有四海也只能眼睁睁瞧着,那怒气便再也掩盖不住。
他掸开衣袖,拂落药盏,呛啷一声脆响,黑褐色的药汁瞬间浸透了地上名贵的绣花地毯。阖宫众人跪了一地。
“贵妃为何还是不醒!”
“贵妃所中之毒……我等都不曾见过,想来唯有……唯有下毒之人才有解药。”
应话的医正将额头牢牢贴着地,被汗水浸湿的额头被地底反上来的寒意侵蚀也不敢稍离。帝王已怒,他的应答不只关乎贵妃性命,关乎他自身性命,更关乎他全家老小甚至太医院所有御医的性命。
他不敢托大。
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医正有刹那的错觉,似乎听到了被打翻的药汁浸透地毯之声。下毒之人乃是定北军主将林帅之女,宸妃林折月,今上已经恨毒了的人,若不是昔年曾为陛下继位立下过赫赫功勋,想必早就被陛下正法。
陛下又怎会愿意求她?
“没有其他办法了?”帝王的声音自高处传来。
医正伏得更低了些,“微臣才疏学浅。”
锦绣织就的云纹袖在他面前重重甩了下,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脚步。
帝王脚步匆匆,离开了宫室。
门外,上元佳节,正燃着一城烟火。再不远处,瓮城城墙之上响起一声巨响,火焰熊熊遮蔽漫天繁星。
有宫人匆匆来报。
“禁军右将反了!正往宫内杀来!”
皇帝一双凤目圆睁,牢牢瞪着瓮城方向,那火便自瓮城烧入了他眼底。瓮城正乱,他若不想些办法平乱,任由这群人在城中放肆胡为,便是要将皇位弃之不顾。可他若不去为贵妃讨那救命的解药,便是要让他情之所系直面死亡。
何者……为先?
他的视线锁死了瓮城,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名字“林折月”。除了她,还能有谁,将局势做成如今这般?
与帝王一般,凄清寒冷的上阳宫里坐着的一宫主位也遥望着瓮城上那一丛火。林折月却只是笑。她布了一个局,让她的丈夫只能在皇位与挚爱间选择其一。
“朱逸,你会如何?”
无人应答,上阳宫中早无人,这一番疑问也只能托与清风月明。
推开的窗子里流下的月光映照着她惨白面容,形容枯槁眸色失光。
偏偏她又知道,只要崔映梦出现在选择之中,朱逸永远只会选择她。
她也需要朱逸选择她。
“解药拿来。”这句话由远而近,想是在脱口之时也仍急切地想要赶到她身边来。
林折月转着身下的轮椅,面向疾步跑来,连内侍都未曾带的朱逸。“要见你一面,还真是困难。”
朱逸看着她,“宸妃高才,要见朕还不容易?”
被囚禁于上阳宫中,随手就能做成此局,让他不得不选,不得不来,林折月想要什么,还不是手到擒来?
她叹了口气,眸子里像承装着永不见光的暗。
朱逸却恍如不见,只是伸出了他的手,“解药。”
她神色之中的失落一闪即逝,“陛下不想知道,我是如何以一言而惑禁军千人的吗?”
“解药。”
林折月却彷如不闻,只是轻轻缓缓地道:“其患不在少,而患在不均。陛下给崔映梦的赏赐,从宫门排到宫外,禁军将士却连度冬的御寒棉衣尚且没有,所以……他们反了你。”
“你曾许我一世平安,但却将所有真心给了崔映梦,所以……我反了你。”她口中吐出的字句皆是利刃,但唇角却仍有盈盈笑意。
朱逸的眼前闪过了一道寒光,月色映透,他便看到了她手中拿着的白瓷瓶。那瓷瓶他识得,崔映梦中毒当夜,在上阳宫内搜出,内里承装剧毒,一滴便可要人性命。
“我曾远赴北漠,用双腿换了你的命,今日向你要回,朱逸,你肯还给我吗?”
朱逸迈着沉着的步子走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拿过了瓶子。
瓮城之上的厮杀正盛,火光透过窗棂,打在林折月的脸孔上,像胭脂飞霞,勾出了丁点颜色。她捏着瓷瓶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刹,复归平稳。
她唇角带出的笑容仍如初见,灿烂、明媚,只有容颜不如旧,“只要你肯把欠我的还来,我便帮你救她。”
林折月摸索着寻得手上戴着的金线镯,接着便硬生生将它拔了下来。本需摘开卡扣才能取下的镯子就这般从她嶙峋病骨之上被硬生生剥离,金丝刮蹭掉了一层皮肉,鲜血淋漓。
镯子是朱逸亲手所赠,内里雕刻蝴蝶与鸳鸯。
她将镯子掷到地面之上,金石磕碰之声里她轻轻启唇:“自此……两清。”
朱逸毫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拿过瓷瓶,将那其中的药剂一饮而尽,苦如黄连,甜如蜜糖。
林折月静静看着他饮尽瓶中毒药,忽然觉得这世间似乎只有她一人记得,红墙青瓦,那一夜的灯火阑珊,少年执灯自暗巷走过,扶起了满脸污泥的她,似照亮了一整夜的晦暗。
可是那么多年过去,她才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他不只未曾记得那些过往,甚至从未信过她。
她平白搭上了十余年的时光,赔上了双腿、容颜,换来的只有一身伤病,和他眼中的猜疑、提防。
她以为他是一辈子的光,结果却是他一辈子的暗。
罢了,到此为止吧。她的这一生,过得可笑极了。
瓷瓶自朱逸的手中跌落,于青石铺就的地面之上跌得粉身碎骨,再无当日形状。
朱逸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知道这是药物正在发作。他听到林折月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禁军千人尽数为我所惑,皆属无辜。祸首在我,我已伏诛,日后便不要为难他们了吧。”
死去的帝王如何追究,朱逸本想嘲讽,却发现自己已有口不能言。
“我不欠你的,你也不再欠我。今世就此两清,下辈子不要再见了吧。”这是朱逸清醒时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上元子夜,华灯初上,废妃林折月煽动暴乱,事败,自焚于上阳宫。
朱逸觉得他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里林折月说了些奇怪至极的话,梦里还有大火弥漫,烧透了半幅天幕。他终是没有死在那场梦里。
娴妃在火场之中救下了他,还在上阳宫里寻得了解药。既可救君亦可救贵妃。
朱逸听闻此事,却只是冷冷一笑,反问娴妃:“你的解药从何处寻得?”
他搜遍上阳宫里的每个角落,也将林折月扒光了衣衫在庭院里晾过。可能藏东西的地方都被他仔仔细细翻过,却毫无所察。若当真是林折月所藏,娴妃急于救人,又怎么可能随手便可拾到?
娴妃无言以对。
宗正寺连夜审讯,残忍的手段用遍,直到月近中天,方才将实情告知朱逸。娴妃郭氏不忿贵妃受宠,嫉恨宸妃累功,便将毒药混入了贵妃吃食,导致贵妃中毒,又将半瓶毒药放进宸妃宫中,借机陷害。
至于朱逸所服……太医院诊治之后告诉他。那根本不是毒药,只是些许麻沸散。
朱逸记得,林折月双腿在北漠荒原废了以后,每逢寒冬便需麻沸散止痛。
“好一出一石三鸟。”朱逸将所有事厘清,也只是感叹林折月的手段精妙。
她连死也要闹得皇城里天翻地覆,要他不得不去处理禁卫军短了饷银之事,顺手为她自己昭雪平反,还因她救了映梦让他不得不念她的好,不得不承她的情。
林折月,她永远如此……自作主张!
朱逸冷哼,“到底仍是惑乱之首。”
平乱的凉王踩着夜色赶到上阳宫,见到了一地焦土,和正在此间将林折月三字咬得紧紧的陛下。
“确是一石三鸟。”凉王看着一地焦土,神色里的悲喜难看分明。
禁军缺饷,早晚会反,她用了一条命来帮朱逸提前解决了这场动乱。她若不死,娴妃绝不会拿出解药,她用自己的命来帮朱逸换崔映梦活。她知道朱逸永远不会信她,今日不会,日后再有此事,他也不会。所以,她以一死来换她日后清白。
“你终究欠了她一句道歉。”
朱逸没有任何回应。
上元佳节,华灯初上,一切纷扰俱消,却只有木柝敲更,一声又一声。
“噔噔”。
冷……
寒气从四肢百骸之中扎进来,骨节开始发麻。林折月睁不开双眼,她甚至连屈伸手指都无法做到,拼劲全力也只能发出一声呻吟。
“她还活着!”林折月听到有谁在她的耳畔高声呼喊。
“快救人!”
救?皇城叛乱已平,崔映梦也获救。朱逸……肯让她继续活下去?几个念头闪过,头脑便忽如其来的一阵晕眩。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感觉到一阵巨大的力量将她拖了起来,耳侧同时响起了轻微的声音。
是碎雪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