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落雕像》一挽故友顾古今

48、尘暮念昔 曾经的风花

　　尹明川将雪走掷出，雪走落到了地上，化为了一个少年人的模样。白发，白衣，甚至于皮肤也是洁白的颜色，他的眼睛如雾霭一般灰蒙蒙的。
　　那是苏奕辰最熟悉的样子......
　　刚一化人形，就直朝手持鬼曳浮在半空的苏奕辰飞去，青雀一下子愣住了，刚想唤他雪哥的时候，雪走却冷冷地对他说：“你犯了个大错。”
　　这时，尹明川借着柱子用力，扑到了苏奕辰的身后，用双手将苏奕辰的双手锁在身后，又抬起一脚踩住了他的脊梁。而雪走左手朝被囚住的苏奕辰伸去，五指猛地握拳，从他的袖中飞出了一条布带，将青雀严严实实地绑了起来，一下子就摔到了地上。
　　苏奕辰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蜷缩着身子，既不喊也不试图挣脱。他能够感受到绑住自己的是雪走用来保持左手形状的布带，若是这布带捆在了自己的身上，那么雪走他的左手......他已不敢再想......
　　白玉碎片掉落的声音很是清脆，却惊得尹明川回过头去，只看到了雪走空落落的左袖，随着风的击打，还时不时落下几片碎片来。
　　“你怎么......”尹明川震惊地看着失去左臂的雪走，不知该说什么好。
　　“对不起，主人，我......”说到一半，雪走便顿住了，默默地低下了头，静静地看着左臂碎裂而成的一地碎片，似是不知道该怎么拼回去了。
　　“你都可以将自己牺牲成这样......”尹明川这边又在苏奕辰的背后打了个结，忙跑过去托起雪走残余的左臂，叹息道。穆槿默默地走过来，将白玉碎片拾到了自己的手中，轻轻地倒在尹明川的手中，说：“你应该知道怎么修，毕竟这是你的剑。”
　　我？知道？尹明川一脸震惊地看着面前的穆槿。
　　他还记得前世碎片一般的回忆，雪走还没化人形的时候，就经常被晾在一边忘记擦拭，直到这白剑都成灰剑了，尹泽轩才去擦剑，还是被穆槿揪着后脖颈硬逼的。这一来一回下来，穆槿大抵对这擦剑频率无语了，就自己代替雪走的剑主，每天用自己的手帕给其擦剑。
　　尘暮岭边，落日的余晖懒懒地铺在人间的大地上，映照着他们前世的时光。
　　穆槿在那时候经常愣神，就像很清楚自己是个将死之人一般，他的长相明明是出挑的俊美，却经常在池潭边看着自己。水中之人样貌俊朗，玉树临风，宛若神仙，他却经常纠结着自己的模样到底能不能刻在尹泽轩的记忆中。
　　他害怕尹泽轩将他忘了，害怕哪一天与自己形影不离的人突然开口询问自己的名字。
　　也许过个一年半载的，他就会忘了我吧......穆槿垂首于水潭边，双脚泡在水里，都涨得发皱了。
　　“嘿，楚辞你做甚呢？”一个轻佻的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下一秒就感到有个熟悉的人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脖子，那个人趴在了自己的身上。
　　柔和的线条逐渐代替了冷峻的勾勒，他轻轻地搭上了身后人的手臂，安抚似的拍了拍，落日余晖映照着二人，此刻不需要说过多的话语，只要他能够伴在身旁就够了。
　　穆槿利索地从水中收回双脚，缩在自己的身前，两脚一撑便站了起来。而尹泽轩还是用双臂环着他的脖子，由于穆槿的身形要比他高上些许，整个人直接就被提了起来。而穆槿却像是不受任何影响一样，两手将尹泽轩腾空的膝弯捞起，直接背着他打道回“府”。
　　小屋里的陈设极其简单，但对于两个人的日常生活已经足够了。
　　一张小桌，一片稍大点的草席，一个装着必需品的大箱子和两张红木椅子，由于两人本就不是纯粹的人族，自然是不需要所谓的吃喝，所以什么厨具用品当然是不需要的。桌上躺着两张手帕，雪走剑安静地靠在箱子边上，上面已经落满了灰，这便是尹泽轩长时间没有擦剑的后果。但这样的后果对穆槿来说已经习以为常了，他默默地从桌上随手拿了一张手帕，坐在椅子上，细细地擦拭着雪走剑。
　　这把剑很美，挥舞起来时像皎洁的月光，旁人看了总会沉醉于其中。只是尹泽轩身为剑主，却懒得不行，以至于发生了白剑惨变灰剑这个“案子”，但他都不甚在意，只要还能耍就行。而每次擦剑的原因都是穆槿拎着他后脖颈让他擦剑，又好笑又无奈。但现在，尹泽轩却看到穆槿坐在椅子上认真地帮他擦剑，手上沾染了雪走的灰尘，却也不甚在意。这时，尹泽轩便会从桌上拿起另一块手帕走到穆槿的身边丢给他并打趣道：“哎呀，穆公子沾染上了凡尘的烟火，不如娶了我这凡人？”穆槿拿起帕子，轻轻地擦了擦自己的双手后，不理他，直径地踏入房门。
　　对尹泽轩来说，这只是个玩笑话，而穆槿却将其当了真。若是不说出去，可能谁也不知道他的心上人正是这个一面微笑一面残忍的尹泽轩。
　　鲜血溅在他的手上，就连洁白的衣服上也挂了彩，尹泽轩看着面前不住往后缩的敌人，咧嘴笑了笑，状似温柔地在他面前蹲下，一点一点地将花的种子撒入了他的伤口。他本就是个谪仙，被贬谪之前也只是个管花期的九品官，而这个法术，却让他的敌人生不如死。
　　花根透过骨头，刺穿骨髓，花儿也不甘示弱，拉扯着茎破开血肉，撕裂皮肤，最终从他的躯壳中开出了星星点点的花朵，只是这花瓣上染上了鲜血的颜色，反而显其诡异。
　　这种花的花根带有剧毒，当这花开得烂漫时，他的敌人早已死不瞑目，只留下了惊恐又愤恨的眼神于世间。尹泽轩看着他的尸体冷笑了一声，听到了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接着有个人从背后抱住了他，抱得很紧，就像一个小孩子害怕玩具被人抢走一样。他知道自己没法隐藏了，便直起身来，抬着头静静地注视着从背后抱住他的穆槿。
　　穆槿也没问什么，只是将头搁在他的头上，安静地抱着他，没有说任何的话。
　　既然是自己爱的人，就不要纠结于他的身份，也不要纠结于他的两面。
　　“抱我去池子，我要洗洗。”尹泽轩转过身来环上了穆槿的脖子，而穆槿也听话地将他抱起，横抱着就带着他瞬移到了池边。
　　“害，现在也就你一个人敢这么抱着我。”尹泽轩满足地躺在穆槿的怀中，伸手轻柔地捏捏他的脸颊。
　　“还不是你给惯的？”穆槿笑笑，俯下身来，凑近了他的耳朵说道。顺手将他放入了池子。
　　四周寒冷，但池子里的水却是温热的，由于尹泽轩入水的时候并没有脱下衣服，就连他的衣服也湿透了，精细地勾勒出他精瘦的身材。
　　尹泽轩两腮帮子一鼓，猛一憋气整个人没入水中，再从水中浮起，露出了上半个身子。身子早已湿透，鲜血也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发丝贴在脸上，看似柔软的脸颊上滑下水珠，滑到了他的下巴，接着又滴回了水潭中。睫毛上也沾了水，流下时却像是在哭，红润又湿润的嘴唇，勾人魂魄，惹得坐在水潭边看着他的穆槿轻咳一声转过头去，脸也是红红的。
　　而尹泽轩却不自知，还以为穆槿这是受寒感冒了呢，但又想起穆槿曾经跟他说过，他早就不是纯粹的人了，那当然是不会生病，若在一定的条件下，就连死也不能。
　　但有时不能死才是一种痛苦啊.......也不知道那些统治者到底为何要追逐这些虚无的东西......
　　回到小屋中，尹泽轩躺在草席上一裹外袍就睡去了，穆槿躺在他的身边，观赏着他乖巧的睡颜。他看了看自己一直藏在衣襟中的鬼戒，虽说只是一小片鬼体炼成的，但若是交付于他，那也相当于自己仍旧陪伴在他的身边吧......
　　他打算干一件大事......
　　虽然说尘暮岭就在自己家旁边，但却没有吞噬掉他们家的意思，只是每天裂得越来越大，就是不动这小屋子。不过看现在这情形，若是再张大，那么这小屋子在几个月后便会坐落于一座“空岛”之上。
　　这是他最后一次为尹泽轩的雪走擦拭，很细很细，一点灰尘也不落下。
　　现在是他的最后一步，但这一步成功与否，皆是死路。
　　作为鬼王，管理尘暮岭便是他应当做的事情，而这件事成不成功，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在他的念想中，比他下等的鬼对他倒是毕恭毕敬的，但与他平等的鬼却打算把他当成一个棋子，只不过谁都下不了这棋子罢了。再高等，就没有了。
　　他立足于苏府前，与他同等的人告诉他，苏府有个人，法力高深，很适合当作尘暮岭的养料......
　　顾挽之曾经是他的傀儡，只不过是知道她哥哥在苏奕辰那儿便将她转手送了出去。
　　本以为将苏寒卿扔入尘暮岭之后就没关系了，没想到林萧影却将自己心爱的尹泽轩也推了下去。
　　谪仙就这么死了，甚至不知道自己死亡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一旦下去的人法力过于高深或是过于低微，都会遭遇万鬼蚕食，那痛苦虽说他没有经历过，但依照尹泽轩的法力，那自然是......可悲的遭遇。
　　穆槿的分身被林萧影杀死了无数次，真身却一直漫游在人间，雪走也化为人形，化名雪周在人间游荡，也无意结识了从小就热衷于制造傀儡的苏奕辰，那孩子从小就不讨父母喜欢，被迫洗礼后心理就渐渐扭曲了，也只有雪走肯与他对话。这河山是由那人换的，现在他却只能和别人共睹其风采......
　　他悔过，但他早就死了，就算跳下尘暮岭也只能痛不欲生地醒来。
　　他留在这世间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呢？可能只是为了等到那人再与他共度吧......这一世，可不能再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