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白花溅泪 你看,花儿 ...

  •   立足于溯洄潭边上,此时正值夏季,莲花竞相盛开,花瓣的尖端却都是微微的殷红,无端的妖娆。
      只是这抹红色妖而不艳,正是常人所喜爱的颜色。
      天空乌蒙蒙的,水面上弥漫着水雾,沾湿了娇艳欲滴的花瓣,随着微风轻轻地晃荡着,点点水珠砸到了琉璃一般的水面上,开出了小小的花朵,就像一颗破碎的水晶。
      这时,天空下起雨来,点点滴滴,尽数砸落人间,砸在片片花瓣上,撩拨着不解风情的莲花。
      都言水是无情的,那雨滴也同样,力道越来越狠,莲花已经被砸得弯下腰来,水珠也勾勒着花瓣优美的弧度,滴到了水里,这凄楚的模样,似是在哭。
      渐渐地,砸在花瓣上的雨珠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模糊的影子,大抵是有什么东西将雨滴挡住了,莲花停止了舞动,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白伞为莲花遮挡着雨,伞面上用泼墨的手法绘着莲花,清秀又洒脱。七角铃铛被雨滴打得叮铃叮铃响,在风中晃动着,在如繁星般的凹槽中留下了不少雨滴的痕迹。伞下,是一道少年的身影,水蓝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衣摆在风雨中摇曳着,他慢慢地蹲下,又将伞面往莲花偏了一点,浅粉色的双眸淡淡地注视着与自己在同一伞下的莲花。
      雨珠被伞面弹走,落到了石砖上,与它的亲朋好友前去会合。
      那......他的亲朋好友呢?
      他不在意自己蹲下时衣摆落到了地上,染上了一层乌蒙蒙的灰,他只在意自己面前刚刚还被打得凄惨的莲花。
      “怜泽。”这时,一个男子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他一下子执伞站了起来,顺手拍了一下被石砖染上灰尘的衣摆,转身道:“爹。”
      虽说是个男子,其实也不过弱冠之年,但也算是个成年人。那人身着雾霭一般的衣裳,头发也是灰蒙蒙的颜色,面容甚为俊美,只是却不怎么笑了。身形颀长,立足于人间已然是鹤立鸡群,但到了鬼界仍是依然。
      鬼王——穆槿,字楚辞。
      穆怜泽是他的干儿子,在鬼界的孤儿院里认的。鬼界的孤儿院专门收养那些夭折的鬼魂,若是他们同意被收养且没有任何地方可去,那自然是可以在孤儿院里待上个一年半载的,甚至可以一直住到有人来收养他为止。
      “你这是在作甚?”穆槿慢慢地走到了穆怜泽的边上,默默地看着穆怜泽偏向莲花的伞面,从袖中取出了一把雨伞,将半边身子被雨淋湿的穆怜泽遮在了伞下。
      他看着自己干儿子的做法,想着还真是和当年的尹泽轩如出一辙,二人虽然对待外人时同样冷漠,但对待那些花草树木的时候神情却格外得柔和,仿佛他们自己就与那些花花草草是志同道合之人一般。
      穆怜泽在父亲的伞下不作声,只是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自己那边被雨淋湿的脸庞,染湿了袖口的布料,但穆槿却不管这些,只要自己的儿子能够尽兴就好。
      穆怜泽生前是个皇子,却被自己的大哥派人刺杀,刚把刺客收服,却挡不过大哥那疯狂的袭击,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自己最亲近的大哥一刀一刀地剁成肉片。
      “为什么,为什么父帝这么看重你!”
      “我努力了这么多年,为何父帝还是忽视我,难道就是因为......因为你比我小,比我有才吗......”
      穆怜泽是在十五岁的时候死的,在鬼界的外貌自然是定格在了十五岁的样子,再也没有了任何的变化。
      而穆槿是在弱冠时离开的,本以为外貌看起来就比他大上五岁,但他的身形却比穆怜泽要高大,就像是大了十岁一般,两人自然是说出去他们是父子也没人惊叹,只是鬼界这样的情况也多见了。比如说一个十岁的小孩被一个五岁死亡的小女孩当成儿子的都有。
      穆怜泽在穆槿的伞下,静静地站着,良久才微微启唇。
      “爹,你看,花儿在哭呢。”穆怜泽将自己的伞移开,用手指了指又被风雨打得凄惨的莲花。
      穆槿顺着穆怜泽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雨珠肆意地打在花瓣上,又顺着花瓣的弧度滑落在水中,原来穆怜泽是把雨珠当成了莲花的眼泪,不过这么一看,还真的像是在哭泣。
      见自己只是移开了一下花朵又重新哭泣,穆怜泽又将自己的伞面偏到了莲花之上,为它遮蔽着一滴一滴的雨水。
      穆槿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干儿子,顺带将伞面偏到了穆怜泽之上,反正自己的身高也没人能够帮自己撑伞,倒不如为自己的儿子遮遮风雨。
      在他们背后的墙上,静静地趴着一个黑皮白发的男孩,目光炽热地看着穆怜泽。
      时光犹如白驹过隙,渐渐地,穆怜泽不再是那躲在伞下的少年,而是一个样貌不凡的少年,好似神仙被从神界贬谪到了人间,化作了人间的一个小少年。
      眉宇间仿佛一直存在着一股淡淡的戾气,却不让人害怕或反感,反而想同他亲近。只是这少年的死法过于凄惨,并且还是自己最亲爱的大哥亲自下手,自然是不再会相信除自己曾经熟人以外的人了。
      而他眼中的熟人,只剩下初来鬼界时同他亲近的人了。
      他外表与那些不服输的女孩子如出一辙,但他的性格却挺随和,就算别人来欺负自己他也不会还手,一是不敢,二是怕麻烦了穆槿。
      但有一次,他在人间游玩,却并没有对任何人带有防备,反而对他们笑嘻嘻的,以为人也会像鬼界的鬼一样和善,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人的性子应该改了吧。
      可是大人们却不这么认为,毕竟这十五岁的少年可是比自己要长得俊俏,甚至比一些女孩子还要长得水灵,在他们眼中,这不是鬼魂投胎投错了,就是被女鬼上身了,当即就将他的上衣扒光并将他捆在树上,把符咒揉成一团塞入他的嘴里,逼着他咽了下去,希望“他身上的女鬼”能够因为耻辱而尽早消散。
      在来人界之前,他曾与穆槿讲过他要去人界的理由,但为了不让人界的生活被惊扰,他还是将穆怜泽的法力全都封印了。
      只是他没想到,人们会以穆怜泽的外貌为由,将他困在人界。
      穆怜泽此时身上没有丝毫的法力,只能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挣扎着。他平时的功夫也不赖,只是手上力量不知为何缺失了很多,怎么冲也冲不上去,只能一脚踢得别人生不如死。可是此时双手双脚都被捆住,就算他腿上功夫再怎么了得,这时没有手部的力量也是白搭,只能默默地哭泣,时不时晃动两条腿来解闷。
      他宁愿再死一次也不要遭受现在的痛苦。不仅每个人经过他的时候都朝他的脚边甚至身上吐一口唾沫,更有几个不怕他的小男孩对着他的身子和脸就是几拳,打得他鼻青脸肿才肯罢休,有些女子甚至折下锋利又粗糙的树枝在他的身上划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口。不划脸的原因纯属是因为在他们眼中,每个女鬼都视脸部为最重要的东西,若是毁了他的脸,可能会遭到女鬼报复,到时候全村的人都得遭殃。
      人们对他拳打脚踢,不仅重伤了他的身体,更是重伤了他的心灵。
      他沉默着流下泪来,紧紧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殊不知,嘴唇早已被他咬破,鲜血从嘴唇上流出,顺着下巴滑下,勾勒着他的躯体。身上早已不堪入目,他是鬼,没有呼吸,平时他的胸膛自然不会像正常人那样起伏,但是现在,他却靠着鼻子拼命地呼吸着,似是一个将死之人。身上的血口不会流血,但黑漆漆的划痕却更为瘆人,毕竟他在临死之前就将血液流得一干二净,一点也不剩。满是淤青的身体更显得瘦弱,两只手无力地在背后锁着、垂着。两条腿也显得无力,他想去蹬那些路过他时欺辱他的村民,但村民却特地将他锁在离村民必经之路有着两条腿距离的地方,让他看得见打不着。
      这时,又有几个男孩拿着鞭条远远地打算跑来抽他,好得到父母的赞赏,却被一个棕皮白发的少年给赶了回去。那少年一赶走男孩之后,转身回头向小树林看了眼,似是看到了被捆在树上上身□□的穆怜泽,瞳孔微缩,立马跑了过来,靠近了他。
      那少年虽说是棕皮白发显得怪异,但他的面容却是俊朗,在村民眼中自然是比穆怜泽如女孩儿一般的几分矜傲娇俏要好了许多。身上披着红棕色的斗篷,内里便是深色的衣物,就剩那火焰形状的玉坠是明艳的红色,可就连他插在腰间的伞也是白色的,就像用雪花铺成的一样。洁白的刘海下是一双琥珀一般的瞳孔,目光射向穆怜泽,眼中尽是疑惑。
      “怜泽?你怎么......”那少年说到一半才发现穆怜泽一直在躲避着自己的视线,微微垂眸便看见了穆怜泽明晰的锁骨和瘦小的身体,明明是男子,腰肢却还算得上纤细。那少年看得心动,轻咳几声,向他的背后伸手,半抱着他将他手上的绳子解开。
      双脚被悬挂太久,自然是酸软无力,一下子就跌了下来,但穆怜泽还是拼命挣扎着不让自己砸到那少年身上,而是自己跌倒在地上,任由泥土将自己的身体和伤口染脏。
      “欧......欧石楠,你走吧......我很脏了......”
      欧石楠没有走,一直守在他的身边等待着他起来,他知道穆怜泽现在不希望任何人触碰他,就像受惊的小猫一样,需要远离安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空中也乌云密布的,慢慢地,从天上飘下来了几滴水珠,滴到了树上,草上,也打在了穆怜泽的身上。
      穆怜泽还是缩在那儿,紧紧地闭着眼睛,似是在害怕着什么。但欧石楠却没有在意,而是走到他身边将自己的斗篷盖了上去。
      欧石楠站在他的身边不紧不慢地撑开了伞,将伞面偏向地上的穆怜泽,并慢慢地靠近他。而穆怜泽却没有逃,毕竟按照现在的体力,想逃也逃不掉。
      但欧石楠蹲下时,却说了一句让他熟悉的话语。
      “你看,花儿哭了......”
      时间再到现在,欧石楠躺在穆怜泽的大腿上渐渐地没了声息,身体也一点一点地破碎。在他碎裂之前,欧石楠将手搭在了穆怜泽垂在地面的手上,紧闭着双眼,口中呢喃着:“我的......花儿......”
      他引起这么大的动乱,只不过是希望穆怜泽能够注意到自己罢了,只是希望能重新看到穆怜泽在与别人交战时凌厉又凶狠的神色,这才是真正的穆怜泽,鬼王的孩子应当如此,既美丽得勾人魂魄,又凶狠狡诈。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狡诈,这个别人,却成了自己......
      欧石楠消失了,残留住他余温的只有欧石楠在破碎时紧紧攥着的发带。那发带是之前从穆怜泽头上摘下来的。
      穆怜泽静静地落下泪来,一滴一滴地滴在被鲜血染红的泥土上,伞却突然脱离了自己的手,被一个无形的人拿着,挡在了他的头上,只是没有下雨而显得怪异。
      “你看,花儿哭了.......我希望花儿不要哭......”空灵的声音,但也转瞬即逝,还未等穆怜泽开口,那伞就无力地落回了地上......伞下,是一朵正欲开放的白花,上面还沾有一点点的血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