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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在等谁? 自己一身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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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城,芦苇荡。
月影斑驳,夜静水寒,满船空载月明归。万籁俱寂,桂花香乘清风来。
沈琼扬的薄唇叼着一支长长的芦苇,他侧坐在岸边,一手抵着地,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白皙的指尖,在黑色的面料上敲打着未知的节奏。
黑暗里依旧剔透清澈的眸子,迎着月色望向远处——无边河水的另一侧,看不见河岸,却能见得倒影中无尽树木的剪影。
“你在等人?”突然刮起了大风,呼啸而过耳畔的风里,传来沙哑的声音。
这并非花前月下的约会之所,只是岳城里一处荒废多年的河畔。
“是。”他轻声开口,声音微弱,似乎并不在乎那人是否听见。
“你在等谁?”风刮过耳畔,沈琼扬的发随之飘浮,沙哑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却没了答复的声音。
“为何要等那人?”
“我等他,来渡我。”沈琼扬轻声道,倒像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风逐渐平息,沙哑的声音再也没有传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
又是一个与明星稀的夜晚,风里传来无奈地声音。
“等人。”
“明知道等不到,还一直坚持,你是傻子吗?”
“你不懂,”沈琼扬勾起嘴角,好像是为了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而小小的喜悦着,“我等他,是我的事,与他无关。”
“疯子。”
“疯?我早就疯了。从见到他的第一日起,神魂便好像就不在自己身上了。”
“我看你鬼气溃散的厉害,不过多时,你就会烟消云散。”风中的声音顿了顿,“算是我多事了,但是我还是想问,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不去治疗,还在这破河滩边混吃等死?”
“我没有混吃等死,我在等人。”他却对自己的伤势闭口不谈。“我身体没事,还有时间。”
风轻轻卷起残留的余香,走远了。
“哎哟,我的小爷啊,怎么又是你啊?河边这块地快要被你坐出个坑来了,还不走啊。”沙哑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
沈琼扬被他的话逗乐了,伸手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与风中的人坐下说话。
“你要与我说什么?”
风中的人没有现身,而是反问道。
“我没剩多久了,如果你能见到他,替我带句话吧。”
“我可不白干活的。”
“我知道,这个给你。”
“碧穹珠??你到底是什么人?这这...这可是天界神仙的宝贝!我可不能收,这可是个烫手的山药,这珠子要是在我手里出事了,我一小土地神仙,定是担当不起的。”
沈琼扬无奈,“可我全身上下,就这个值得钱了。”
“这个珠子可是苍穹之上的尊贵神仙才有的,你一只鬼怎么会有?若将事情说清楚了,我不要你的东西,不就是带句话嘛,答应你了便是。”
没想到这个约定,将他困在此地守候百年。
“也好。”沈琼扬苦笑一声,应下了。他下意识地攒紧了手中的珠子,半晌,又无奈放开。
“你快油尽灯枯了,”风吹得有些急躁了。
“嗯,我知道。”
“我还是不懂,你为何不去治疗伤口?那样的话,岂不是有更多时间,去等他。”
沈琼扬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他知道我重伤,如若他这几日不来,就是摆明不想再见我。那我存在于世间最后的理由,都没有了。”
他定定地看着远方平静无波的河面,目光深幽幽的,“也许,我早该去轮回转世。”
“入了轮回,就没了记忆。即便再见到,又有什么意义?”
沈琼扬听了,竟微微一笑,“你还不懂吗,到那时,我的心意就变了,就不会再等他了。”
“也算是解脱了。”
沈琼扬深深喘着气,他努力保持清醒,目眦尽裂地望着河对岸。
最终,他还是没来。他不来渡我,我就自己渡自己。
仔细想了想,掏着良心问过自己,甘心吗?真的甘心吗?
这几日,心里的念想,越来越淡。
——他并不想淡,但是别无选择,只能试着去让自己看淡,才能缓解心口那块位置的痛楚。
下一世,他想着,宁愿自己当一个胆小鬼,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心,不让任何人触碰,被人说故步自封也无所谓。也不再愿将自己的心,交于旁人,任人利用,用完了就丢掉,真真是一点尊严也没有。
这几日的平静,突然被打破了。
疼到了极点,无法附加,当真是有种生不如死的意味。
他终于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手指狠狠扣着心。
即便是趴在泥土里,脸还是朝向河岸的远处,心里还是有那么一丝丝的希冀。
眼里流出些黑色的血来。
这个珠子,我是带不走了,就沉入湖中,造福万物吧。
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
罪在于我,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一身黄土,却爱上那个身在云端的人。
百年以后,一位头戴金丝银冠,着一身飘逸贵气白衫的男子,悠悠然地在河畔漫步。
用芝兰玉树形容他,过于单薄了些。用金枝玉叶形容他,又好似徒增了他一身烟火气。
翻遍了凡人谱写的绝世诗词歌赋,一时间,竟也没有找到适合的言语形容这位公子端正风雅的言行举止。
更别提那张无形中与无边月色赛美的面庞。
风中的神仙自以为活过了千年,却从没见过此情此景。
“请问您是白无常大人嘛?”风中传来了沙哑的声音。
男人停了脚步,他狭长的眼眸冰冷了几分,淡淡的月色打在他的冠帽上,照在他俊美无俦的脸上。如玉雕琢的面庞,却添不了丝毫温度。
“你终于来了,百年之前,有人托我将这个带给你。”一阵风刮来,卷着一条发黑的链子。
男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手掌,从半空中接过了那串红绳。
残破腐败的绳线,在白皙干净的掌心,格格不入。
男人却并不嫌弃,他收紧掌心捏成拳,咬牙切齿地问道,“他人呢?”
风呼啸地声音停顿了一下,又混沌了。
“百年前,他就去轮回转世了。”
“什么?”
男人不自禁地提起了声调,皱起了眉,似信非信。
“当年他重伤未愈,留在这片河畔,执拗不肯离去。问他缘由,只说是还未等到他想等的人,便一直没日没夜地停留在这。”
一身白衫在风中扬起好看的弧度,却是无人欣赏。
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碧穹珠在哪儿?”
“他将其碾碎了,扬了来,散在河水里和土地上。他说那珠子珍贵,定能福泽四方。”
男人低头望向地面,刚刚走过满地的黄土砂砾,可是他的白靴却是片尘不沾。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叫人看不清眼里的情绪。
半晌,他转身离开了,黝黑发亮的发梢在空中划出好看的弧线。手里紧紧攒着那串朽败的皮绳。
他的步伐远没有来时那般轻快,倒像是注了铅一般。
微风拂过,像是在礼貌地护送他。风里传出迟疑地声音,
“您可是白无常大人?”
“不是。”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深沉又澄澈。
岳城,地大物博,山川相连。昨夜才落过雨,江山都被笼罩在一层轻薄白纱下。隐隐约约,能识得薄纱后面秀丽的山川河流。
将喧嚣繁华的世界隔绝在外,是个归田卸甲的好去处。
街巷里来去的,都是身着布衣的市井百姓。
澹台钰一身白衣,径直走在狭窄的巷道里。见惯了天上的宫阙院落、亭台楼阁,这满是烟火气的市井巷道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可街道两侧的人,却是纷纷停下手里的活,侧目来看他。
他好像也习惯了被人注目,周围的目光并没有影响他脚下的步伐。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道路的尽头,又或者漫无目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围的百姓虽是侧目而望,但是目光触及到他的身影后,愣是没人敢上前去搭话。那缥缈的白衣身影,看起来有种不容侵犯的圣洁庄重。别说是上前攀谈了,好像多看他一眼,都足够神魂颠倒——那是清冷至极又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陷阱,聪明老实的人都不会主动上前招惹他。
“娘!那个人真好看!”
“嘘——那恐怕是位神仙大人,这凡人久盯着活神仙,便是渎神了。快和娘一起闭眼祈福,说不定会灵验呢。”
“那我祈祷明早能吃到山那边的新鲜桂花蜜!”
“傻孩子!说出来就不灵了。而且,娘早跟你说了,如今已过了桂花开放的时节。”
不知走了多久,天光渐暗,月初展容颜。
这条街巷很长,石子铺就的道路,像是没有尽头一般。蜿蜿蜒蜒地,通向了山林深处。
澹台钰足下没有犹豫,一头扎进了树林深处的暮色中。
人烟逐渐稀少,道路也变得愈发狭窄了。
任谁也不会在不熟悉的山林里摸黑,这是常识。山林中没有光源,月亮往往被高大的树木遮住,寻常人往往会迷失了方向。
石子路走到了尽头,一袭单薄白衣踏着泥土,从茂密的树林中穿过,执拗地往更深处探寻。
知道了沈琼扬转世轮回后,他便一直在循着那一股熟悉气息,可也从来没有任何消息。
无奈之下,他回了天宫,偷偷潜入万荒真人的大殿,使用了万灵镜——终于才是有了沈琼扬灵魂的一丝踪迹。
于是他又来到了岳城。
再次来到岳城河畔,澹台钰只觉得一阵心悸。他形容不出那种感觉,因为也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但透不过气般的压迫还是令他皱了皱眉。
衣角带起的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无限回荡于静寂无声地密林深处。
不知道走了多久,经过了一块巨石,终是行到柳暗花明处。
绕过了那块接天的巨石,竟出现了一条小径。弯弯绕绕通向前方不远处的一方空地,一间小屋孤零零地伫立在空旷处,四周用篱笆围圈起来。这围起来的小小院落中,摆着一块破旧石桌,旁边放置着两把石凳,其中一个石凳上坐着一位公子。
澹台钰缓步上前,“公子为何夜半独酌?”
轻轻提着细口酒壶的手一顿,一双如秋水般眸子露了出来。那公子有一双圆润似杏的眸子,可本就大而圆的眼,却在眼尾处微微上挑,清致中略带妩媚,冰凉里又裹挟着热烈。
“你哪只眼睛看到只有我一人了?”
“这四周的栅栏,石台,石凳,酒壶,都陪着我。甚至连月光,都偏爱我,它只散落在我一个人的身上...你又如何说我,是孤身一人呢。”
公子举杯笑了笑,仰头一饮而尽。
澹台钰不吭声,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
“你这个人呆呆地,真是好没意思。”面庞泛些许红晕,那醉鬼醉眼迷离地自顾自说道。“未来要是娶了哪一家的姑娘,估计人家姑也就是看上你这一副好皮囊。”
眼前这人真是好看,出尘绝世不过如此,醉鬼心下暗想。
可惜好像是酒喝得有些多了,他只觉得眼前一片迷蒙,脑袋里像是添了浆糊,混混沌沌。强忍着没当场吐出来,打破这良辰美景。
怎么说,也不能在美人面前失了面子。
澹台钰迈出了一步,“不会。”
“不会什么?”
“娶姑娘。”
那公子一怔,本就发晕的脑子,一下没转过来,愣了半晌才回答道,“看来兄台的感情不顺啊,这是打算出家当和尚了?啧啧,真是可惜了一头如瀑的秀发。”
不过瞅着他这一顶头发当真是极品,估摸着能卖不少钱吧。
“不是。”
“?”
澹台钰张口打算解释什么,又无奈摇头,觉得和醉鬼没什么好争辩的罢。
“不过,我怎么看着你挺眼熟的?”醉鬼歪着头思索片刻,脑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他仿佛恍然大悟,“你怎么这么像我家的小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