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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决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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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的结束,如果就这么简单结束,那也不会缠绕几十年了。她不忍心放手的,其实也是对方不甘心的,这段感情已经彻底将她们改变了。
江翔发现梧桐开始和宁佳走得很近,这当然不是巧合,她几乎不相信那是没有恶意的,是宁佳在故意报复她,她要让她彻底孤立。
3月天气转暖,江翔本来已经回家了,早上梧桐打来电话让她去学校,说宁佳也在,三个人来个高考前的狂欢吧。她本来不想去,但那是鬼使神差的两天,她在家和通往学校的公交站往返了七八趟。
几乎是放下电话她就立刻出发去学校了。她去了才发现梧桐并不在,宿舍里只有宁佳。这是一个明亮的晌午,她们从来没有一起度过的时光,宁佳本来在床上趴着看电影杂志。
很久以前,江翔就怀疑,宁佳怎么从来都不焦虑高考呢,她很少看到她在学习。当时她以为那是一种自信,其实她并不知道宁佳之所以不在意高考,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即便考上了也没有钱上。
宁佳的家庭经济状况差得超出了她的想象,正是贫困和绝望带来的无所依托把她推到了江翔的陷阱里。这些江翔是不知道的,宁佳对她隐瞒了她所有生活上的困窘,可能是自卑、也可能是不想让对方看轻她。她用尽全力地要赶上其他人的步伐,并不想在感情上因为被怜悯而处于卑微。
但是江翔对宁佳只有怨恨,恨她不来找她,恨她和梧桐在一起气她,恨她不懂她。但是她还得端着,用尽全力不要哭,对宁佳向她伸过来的双手,她狠狠的用力打开。不顾她的挣扎,宁佳把她狠狠的抱在怀里。这一抱让她彻底沦陷了,她拼命捶打她,指甲深深地嵌进她的肉里,直到她哭得没力气了瘫坐在地上,宁佳抱着她一起坐在地上。
“混蛋、混蛋……”她抱着宁佳的脖子一直在低声的骂。
“我不会再逼你了,我们就这样不清不白的好吧。”宁佳对她耳语。
啊,哭泣是如此的甜蜜啊,心痛也是令人陶醉的,情话就算是假的,也像毒品一样让人上瘾。她不去计较宁佳和梧桐骗她过来,在那一刻她是真心想什么都不顾了,她们在一起甜言蜜语,说要“永远”。以前,宁佳在夜晚的黑暗中总和她说“我爱你”。她对她说“现在别说,等天亮了再说,望着我的眼睛说。”
宁佳送给她恩雅的卡带和一套邮票。江翔喜欢所有给感官带来愉悦的东西:电影、小说、漫画、绘画、音乐。因此宁佳总是送她一些这样的小玩意儿,这是她从自己很少很少的零花钱里努力攒出来的,她愿意为她全花光。她们听着恩雅的歌,就这样说说,睡一会儿,渐渐日头偏西。
“你看,我的背给你挖破了吧。衣服磨得生疼。”宁佳脱下衬衫,让江翔看她的后背。那上面果然有丝丝血迹。
“对不起。”她找来药膏给她涂,边涂边轻轻的吹。
“你要是给我留下疤,就得对我负责哦。”宁佳以戏谑的口气说。
江翔的手停住了,这两个字眼刺得她心好痛。18岁的江翔懂得负责的分量,她知道眼前的自己是无能的,她也不敢对宁佳说大话。她甚至没有信心拿下几个月后的高考,她没有为她遮风挡雨的觉悟。
宁佳感到了她情绪的变化,对她说:“别怕,如果有一天你烦了,你都不用说,一个眼神我就懂了,我就会乖乖地离开。”
江翔背过脸去把药收起来,她是实在眼睛酸痛得哭不出来了,不然她会又泪眼婆娑。她不忍心伤害她,不能等彼此都陷得更深了,现在就要做出抉择来,现在就是那个时刻,刚才的那些话足够她铭记一辈子了。她自私的认为自己将要做的事情是对两个人好,那将是悲壮而刻骨铭心的。她再次回头时,眼睛里没有了温情脉脉,她冷冷的对宁佳说:“我要回家了。”
“回家?为什么?”这突然的冰冷劈头盖脸令宁佳不知道她这一天到底是和谁的说话。
“就这样吧,宁佳,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我们今天就当是好好的告别吧。剩下还有几个月,我想安心备考,你或许不担心,但是我的成绩可是随时都会落榜。”
“卧槽,你拿学习来压我?我是希望你好的,我能帮你。”宁佳感觉痛心疾首,但是她还没有放弃。
“帮我什么?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这种畸形的关系已经让我不堪重负,我真得好烦,你不是说我随时可以选择结束吗?”
“凭什么你说好就好,你说散就散?我不相信这是你真实的想法,你是爱我的。”宁佳扑上来拉江翔的手,吻她的嘴唇,她不相信刚才两个人的温存会转瞬即逝。她祈求她不要这么无情,她反悔自己刚才说的,她对自己的粗鲁道歉。
但是江翔没有心软,她使劲的推开挡在门口的宁佳,开门就走。宁佳拉着她,拽着她,就差抱住她的腰把她抱回去。她们就这样撕扯着对方来到了大街上。她苦苦哀求她不要走,和她回去。
江翔站住,以警告的口气对她说:“请你自重,你看看周围,你不要脸我还要。”丢下这句话她头也不回的向公交站走去。她以为自己的强硬终于逼退了她,但是等她上公交车时,发现宁佳就跟在她身后。她们坐到最后一排,宁佳不停地大声质问她,车上所有的人都在盯着她俩看,那是不可能不看的。
“你怎么忍心呢?你这么伤害我,你怎么忍心呢?你忘了我们在一起有多好吗?”宁佳反反复复的说。
江翔的勇气已经耗尽,但是她不能回复她,一开口前面所做的都会无意义,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闭上眼睛无视她,让眼泪顺着脸往下流淌。
到站后,她们一起下了车,看着远去的公交车背影,江翔说:“我们就这样吧,我现在已经欠你越来越多,这样下去只会更痛苦。”
“你不欠我的,我只要你对我好点儿。”
“我们这样你觉得有意思吗?”江翔觉得再这么绕下去她自己就又给绕进这温柔的陷阱里了。“我真是没法儿再和你说下去了,我现在要回家去了。”
“江翔”宁佳拉住她的袖子,缓了缓说:“现在天这么晚了,你让我去你家过一夜好吧。”路灯下,宁佳的眼神很迷离,但是并没有哭,她大概只是不甘心被甩,不甘心付出这么多,被这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对她的爱瞬间变成了仇恨。
江翔有两种选择:她可以不理会她,把她丢在夜里;她也可以把她领回去,晚上可能又被攻陷。前一种选择她们就完全决裂了,后一种她再次暴露了自己的软弱和不舍,她是无情和多情的混合体。
她选了后一种。
她父母看见她领着同学回家,但是两人的神情都不太自然。她们在父母面前装出是好朋友的样子,草草吃完晚饭,各怀鬼胎地看书,默默的上床休息,一夜无言。像这样两人近在咫尺却好像远隔天涯是第一次。
宁佳没有再说什么,一大早就走了,没有说再见。从此江翔知道周末再也盼不到宁佳的突然出现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天还会见面,这见面倒底煎熬了谁,又成全了谁?有时候江翔偶然与宁佳目光相遇,对方总是以最快的速度转开了,她咬着嘴唇,决定再也不要为她哭,被迫分离的痛苦和想要被纠缠的欲望矛盾地交织着,她觉得宁佳已经无所谓了她,这种遗忘像冰冷的火一样拷打她。
毕业前夕,宁佳送给她一本漫画集,那是一本耽美漫画集,浓烈的色彩、大胆的构图,就像熊熊的欲=望。
“别推辞,我希望你留下。”宁佳放下画集就走了,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
这本画集至今仍摆在她的书架上,但是记忆本身有趋利避害的潜意识,她后来甚至忘了这是她送的。
那一年,江翔落榜,她认为这是自己应得的报应。她进入补习班,准备第二年再考。对于宁佳她已经无望。在最累最累的晚自习结束后,她幻想在下一个路口宁佳突然出现,跨坐在单车上等着她,路灯的光柱洒在她身上,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笼罩着她,周围一片漆黑。她衔着烟,裹紧风衣,时不时吸一口,把烟吐向虚无……她把一切交给命运,以为有心电感应,以为宁佳也在某个角落想念着她,从清晨到黄昏。
她也恨她,恨她就这么断了音讯。
在同一个补习班有以前的同班同学蓝雅,从蓝雅口中她知道宁佳边打工边在上成人大学,还攒钱买了小灵通。她没有开口问她的联系方式,后来又听说宁佳已经有了男朋友。她听着,垂头丧气的摇摇头,笑笑,对自己说“果然是因为在女校的缘故呀,什么永远,原来都是骗她的。”
至此,她渐渐释然了,有时在午夜梦回时,恍惚中她忘记自己睡在哪里,以为是在宁佳的那间小屋子里,或者女中的宿舍里,清醒过来才发现她是睡在大学宿舍里。这屋子是温暖宽敞的,有自己的小书架,还有一个小客厅,书桌上放着一束干花,用不凋零。大学宿舍有电话,很是抢手,女生们似乎总有煲不完的电话粥,南腔北调,再也不会有熄灯时限,可以讲到电话发烫、手脚发麻。
整个校园都浮动着被高考压抑过爆发出来的荷尔蒙。这是一所工科类大学,女生变得稀有而珍贵,她在食堂吃饭,有时候都会有人过来搭讪,对此她一笑而过。
回望过去,她感觉一片荒芜,宁佳的面孔渐渐模糊了。她想不起她的样子、她的声音、她的抚摸、她们彼此说过的话。但她忘不了这个人,她还是怨她,这怨恨是忘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