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宁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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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从来是有两面的，就像在地球上始终有一半的人不在太阳的照射下。
宁佳生活在一个拼凑的家庭里，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看着电视上的母亲形象，都是那样温柔强大，她问自己“我的妈妈在哪里呢？”
她可怜与妈妈素昧蒙面的自己，而她唯一可以依赖的父亲也完全靠不上。这个父亲不工作，完全靠低保生活，后妈倒是给她找了两任。
她的衣服都是捡姑姑家的姐姐穿旧的，那些起球的毛衫她仔细地穿在里面，稍微光鲜点儿的穿在外面。她拼命地锻炼身体，为的是能快点儿长大，好离开这个家。没人喜欢愁眉苦脸的孩子，为此她每天装得很开心，为的是父母都开心点儿，她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考上女中后，她终于能住校了。她用假装的开朗吸引了一大波朋友。她知道有些人不过是占她便宜，得点儿好处，那也没有关系了，只要别让她一个人呆着。她注意到班里有个独来独往的女生，明明孑然一身，那气场却像她拒绝了所有人，而非所有人孤立她。她被这种遗世独立的气质所迷惑，以为她们有着类似的经历，能相互理解，成为好友。但她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况且和这种人交往本身需要能匹敌的力量，她自叹何苦讨那个晦气，不如轻松点儿。
翠屏峰那一晚，当命运的大手把她推到那个女孩面前时，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其实江翔也如她一样局促。
冥冥之中，她们相互吸引，在宏大宽广的诵经声中终于认识了对方。那晚她只带了一身衣服，没有换洗的，上面沾满了汗。当江翔敲门时，她只好穿着内衣迎接她，然后故作潇洒地去洗澡。她洗了很久很久，为的是她出来时，江翔已经睡着。女人的确是有直觉的，那晚她没有回头，但却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她是怎样破釜沉舟地钻到了江翔的被子里啊……她不由分说地揽着江翔的腰，闭着眼睛装睡，脸上的炙热感烧得她第二天牙疼……
她怀念那一晚，但是江翔恢复了一如往常的冷漠，仿佛从来不认识。她数次想走到她面前，但是她没有那个勇气，她习惯于别人主动，怕被拒绝，也怕错付。贫瘠的生活滋养不出强大的信心，她是被妈妈抛弃的小孩，连爸爸也不爱她，她要懂事点儿不要讨人嫌，在人前她扮大人样，扮各种满不在乎，其实她是多渴望有人来爱她呀，谁也好……
江翔那次在水房的拥抱，她笃定那不是朋友之间的，江翔给她看《似水柔情》，那肯定也不是偶然的。江翔用低沉、柔软的声音说：“我如果爱上一个人，爱的只是这个人，和他的性别应该没有关系吧。”这句话她觉得就是对她的鼓励、是张开的怀抱、那潜台词就是“来吧，不要有顾虑。”
但是随即她就被下了逐客令。
江翔的不可捉摸对她有强大的诱惑力，她私下找她的室友打听过她的喜好，渴望从她身边的人那里看到她不同的、富有人情味的一面，但是她失望了，她们并不了解她。她的冷漠、骄傲是全方面的、是没有缝隙的。江翔不喜欢和任何人有身体上的接触，甚至“卧谈会”也极少参加，她甚至反感别人提男女恋情。她又窃喜，因为她看到了别人所没有看到的江翔，她的怀抱和身体是对她打开的。“想要得到爱，先要付出爱。”她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这么一句话，这句话鼓舞着她去寻找机会。
那晚并不是巧合，也并不是借自行车，她从猴子那里知道江翔没有回家，就借了猴子的钥匙，借口说和爸爸吵架，无家可归，要借住猴子的床铺。江翔那晚其实锁了门，当她开了门看见躺在床上熟睡的江翔时，觉得自己就像登堂入室的贼，兴奋着，雀跃着……
江翔摘了眼镜的面孔看起来柔和很多，那小小的、白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毫无戒备，她的皮肤是这样光滑，像涂了青白色的釉，挺挺的鼻梁，小巧的鼻翼，只是嘴唇很薄，看起来很无情。她忍不住偷偷亲了亲她的脸颊，用指尖轻轻拨弄她的刘海，那头发的触感冰凉、光滑、坚硬。
后来江翔被她弄醒了，她慌不择路地扯谎，强装镇定。
这是不容错过的机会，她汇集起全身的勇气问她，但她不敢说“喜欢”这个字眼，这个词太直白，一旦被拒绝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那一晚、那一瞬的江翔是从未有过的妖=媚，她像刚刚从梦中醒来的花妖，迈着轻盈的脚步走向她，像蛇吐着信子一样诱惑她，手指从她脸上滑到脖子上。她感觉自己喉咙翻动，面前这个消瘦的女孩迷离的目光像利刃般刺穿了她，她怕自己很快就被从剑刃上抛下，喊出驱魔咒语般说“我玩不起！”
她确实玩不起，一旦被玩弄，她只能自己收拾被击碎的残躯，无人管她死活。
江翔停了下来，她身上的妖女似被驱走，她恢复了理智，说“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喜欢……”她选择自动屏蔽了后面的内容，只听自己喜欢听的，这本身就不聪明。
她们过了几个月的快乐日子，天天在一起，耳鬓厮磨。她喜欢把所有的心事说给江翔听，在夜晚，抱着她，在白天，按江翔说的去读她喜欢读的书、去听她喜欢的音乐，像个傻子似的被她牵着鼻子走。
她把办理走读后退回来的住宿费拿出来一部分，买了礼物送给江翔，那是她第一次感到被别人需要，她觉得江翔的坚强和她一样也是装出来的，她们同病相怜。她小心翼翼地隐瞒着自己家的真实情况，关于自己的窘迫她一个字也没有和江翔说过，她希望对方不要出于同情而怜悯她。但她还是忽略了一个问题，她可能是无所顾忌、无所依托，但是江翔并不是。与她相比，江翔再惨再孤独，都是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被江翔刻意给自己营造出的悲剧气氛所感动，觉得人家只有她，而她也只有她。
渐渐地她感觉到了江翔态度上的变化，躲躲闪闪，她逼得越紧她退得越远。她告诫自己不要这样，会让人很快厌烦，但是她控制不了自己，像溺水的人只会把经验不足、前来施救的人拖入水中。
终于，在一个乍暖还寒的春夜，江翔决绝地提出了分手。毫无预兆，前一分钟她们还温情脉脉，后一分钟就翻脸。江翔吹在她背上温热的气息还没变冷，脸却已经变冷……
宁佳发誓永远也不会忘记江翔是怎么冷酷地抛弃了她，任她无所依靠。
她强忍着没哭，当她提出让江翔收留她最后一晚时，她本来是把宝压在了晚上的温存中，她不信她完全不念旧情。但是在那晚，看到江翔回到的是一个温暖、融洽的家庭，她的爸爸妈妈妹妹并不像江翔讲述的那样不近人情，她们或许古板，但肯定不会弃她不顾。她回想起也是在她家，她痴心妄想江翔能对家人出柜，和她长长久久。
那一晚，她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热气腾腾的家庭里是没有她的位置的。于是她没有再挣扎，一早就默默离开了。
高中毕业前，她已经知道自己毕业就失学了。拿到毕业证后，她姑姑帮她找了一份餐厅的临时工，这样她能为自己赚取点儿学费。通过蓝雅她知道江翔在哪里上补习班，想去看看她，但是想到自己的出现可能已经是打扰了，有时候她也自责，认为江翔落榜也是因为她，有时她又恨她，想起她的无情觉得胆寒。
但是她的生活实在容不下那么多儿女情长，每天一睁眼，她都不知道自己该走向何方，她要为自己挣吃挣喝，挣穿挣用。这个年龄的女孩都是爱美的，钱必不可少。只有高中学历、又没什么工作经验的她只能做些简单、收入很低的劳动密集型工作：餐厅服务员、送快递、保洁，有时她还得给她父亲零花钱。
她这个父亲就像《小偷家族》里那个爸爸，没有什么本事，却有一肚子自圆其说的歪理。关于钱，他的理论是“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但是却从来不去赚。宁佳太善良，她想如果把这种父亲换给江翔，她可能掉头就走了，才不会管他死活。但是宁佳不行，虽然是这样的父亲，但总归是父亲，如果连这个父亲也没有，自己就是孤儿了。
打击从来都是猝不及防的，她那个第二任继母生了重病，突然就死了。这个女人苛待她，她还是叫她“妈妈”，江翔不止一次对她喊这个女人妈妈觉得肉麻甚至反感，明明就是毫无关系的女人，她非要把那个又肥又丑的女人的命运和自己的拴起来。江翔不会明白，所谓继母也是母亲，抛开这个，她在这世上再无可以叫“妈妈”的人。
她和江翔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让她绝望的是，她姑姑在办完丧事后偷偷给她讲了一个“故事”，那确实太像是故事了，她听完后哭笑不得。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宁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