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禁地夜游

1、又见炊烟

　　第一章

　　大巴车摇摇晃晃行驶在乡间小路上，绕过一个大大的弯，整个车身都往左边倾斜，一只手抱住书包，另一只手牢牢抓住扶手，才不至于连人带包滑向旁边的座位。路况平稳了一点，甘棠使劲屏住有些反胃的胸腔，过了几秒，才终于压下那股想吐的感觉。她抬手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了六。

　　还是冬末春初的时节。白天正渐渐变长，但此刻天色已然擦黑了。
　　太阳从南回归线以北缓慢向赤道移动。要到春分直射赤道。然后再迈向北回归线。

　　甘棠想起今天做的地理题目。高一上学期刚学地理的时候，她学得懵懵懂懂，慢慢的才清晰起来。唔，今天回去也要做一张地理试卷。不过奶奶应该又会像以往一样和我聊天聊到很晚，那明天再做也行，可是明天要和爷爷奶奶去种菜，诶不知道上次叫奶奶买的长寿花种子买了没有……甘棠胡乱想着，直到路边一栋眼熟的房子出现在车窗外，才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出现这栋房子，说明村子快到了。

　　过了一分钟左右，车子停在了村口的大香樟树下。

　　这趟车从镇上一路开到她家所在的村庄，陆陆续续有人下车，现在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姑娘，下车了。东西都带上啊。”司机师傅平日里不算很有耐心，不过对于这趟旅程终点站的唯一一位乘客，他还是抱着几分温柔。

　　“好的，谢谢师傅。”甘棠对着司机后视镜的目光微微笑了笑，提起书包下车。

　　高大的香樟树在暮色里看不清枝叶，只剩下黑黢黢的一团。树下站着的，是甘棠的爷爷。半空中还有一点红色的火光明明灭灭，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那是爷爷在抽他的老烟斗。

　　这个爷爷，每次都嘱咐他不要来接她，路不好走，可是爷爷总是不听，不管刮风下雨还是炎热寒冷，总是拄着他的小棍子，叼着他的老烟斗，等待放学回家的甘棠。

　　“爷爷！”甘棠还隔得老远，就响亮地喊起来。老人家有点耳背，视力却出奇的好，不过他早就看见甘棠，这下也慢悠悠走近来。

　　“棠崽，你回来啦。”甘棠十五岁了，可是爷爷奶奶还是叫她棠崽。

　　“爷爷，不是让你在家里歇着嘛，天这么黑，路上石头又多。”正如爷爷总是把她的话当做耳旁风，她也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叮嘱。
　　“不行不行，我要来。”爷爷也总是这么说。

　　甘棠嘴上是这么说着，可是心里还是美滋滋的。她当然喜欢有人盼着、等着她回家。
　　“馒崽，书包爷爷来提。”爷爷有时候会用这个更亲切的称呼喊她，也就是宝贝的意思。
　　“哎呀，我自己提得动，你好好走路。”
　　爷爷走不快，所以她也放慢步子，和爷爷肩并肩慢慢走着。从下车的地方到她家，还要上一个很漫长的坡。上坡格外累人，爷爷走一段还要停下来休息一会儿。

　　现在他们停留的地方生长着一大片大树，路边是一个不到十米高的小悬崖。悬崖下是一个山脚，长了很多毛栗子树、杉树、槐树……这些树都是从她有记忆以来就存在的，有的有双人合抱那么粗，还十分高大，在这个坡上看上去甚至有几分遮天蔽日。所以这段路光线异常暗淡，山谷中传来小瀑布的声音，树上有一种小时候大人欺骗她说叫“婴儿鸟”的鸟叫声，这种鸟的叫声确实有点像婴儿的哭声，呜哇呜哇的。
　　不过此刻有爷爷在身边，甘棠并不觉得害怕。
　　走出那片密林，又走了一会，终于看见家里的灯光了。

　　闻到了村子熟悉的味道。是各家各户开始烧火煮饭，燃烧木柴的气味。不论暮色有多么凄凉，当这种味道弥漫开来的时候，都会感到心安。心里那种酸酸凉凉，立刻被炊烟的气息熨帖暖和。

　　“汪汪汪！”家里的小黄狗隔得老远就撒开脚丫子冲过来了，一条大尾巴摇得又低又快。很快，小黄狗就冲到脚边，两只耳朵往后冲，先是兴奋得绕着甘棠和爷爷转了三四圈，因为好久不见甘棠，两只前爪搭上了甘棠的肚子，整个狗扑上来，大舌头舔来舔去，尾巴也在地上扫沙子。
　　甘棠招架不住，连声说好了好了，小黄快下去！
　　爷爷在一旁黄狗黄狗地叫着。
　　被堵在路上寸步难移了好几分钟，小黄狗终于稍微表达完热情，蹭着甘棠往家里走了。

　　奶奶还在烧热水，因为他们老人家习惯了吃饭之前洗漱好。现在天气还比较冷，老人家受不住冷，不会每天洗澡。甘棠呢，因为坐了车总觉得自己灰头土脸的所以也准备吃晚饭之前洗完。他们家没有装热水器，只能用锅烧水。奶奶知道自己的习惯，所以已经烧好了一大锅水。
　　甘棠迅速洗完澡，准备做饭。
　　为了节约电，厨房里用的是15瓦的钨丝灯泡，而且因为长年被油烟熏有些发黄，灯光有点昏暗。但还是能看清楚。
　　奶奶坐在灶前烧火，狸花猫就窝在奶奶脚边烤火。奶奶的和小猫的影子被火光放大映照在背后的墙壁上，火光偶尔晃动，影子也跟着晃动。火光映照在奶奶和猫咪的身上，是暖黄色的。小猫咪在融融暖意中舒服地闭上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爷爷靠着木门泡脚，一边抽着他的桑烟。黄狗也安静地趴在地上。
　　小小的厨房里，挤着一家五口。

　　现在蒸饭倒是用的电饭锅，不需要用木桶在锅里蒸了。
　　甘棠淘好米，蒸上，就准备炒菜。今天晚上吃紫菜肉汤、干辣椒炒熏鱼、清炒油菜苔。因为甘棠今天回来得晚，所以奶奶已经把油菜苔从菜园里摘了回来择好了。熏鱼是去年冬天过年之前熏的，因为用烟熏过，所以要用热水把表面凝固的油烟洗干净，并且熏鱼比较硬，要切成块后用热水浸泡两个小时，去咸、泡软。这些奶奶都准备好了。
　　甘棠先把菜苔切成段，用小篮子装好，把熏鱼片捞起沥干水，然后把肉切成片，把紫菜泡上。
　　先做熏鱼，干货凉了口感也不会大打折扣。先用热油把红色的干辣椒和蒜蓉还有姜片煸了一会，就把鱼片倒入锅中，也用火煎了鱼皮那面，油噼里啪啦的，香味很快就上来了。然后放生抽和水，焖到汤汁快要收干，就可以起锅了。
　　“棠崽今天又做了熏鱼，我喜欢。”爷爷吧嗒了口烟，把烟斗在门槛上敲了敲，眯缝着眼睛说。
　　“熏鱼这种不健康的东西还是要少吃。”奶奶反驳爷爷。
　　爷爷和奶奶必定要唱反调。不过他们从不吵架。甘棠也习惯了爷爷奶奶的相处模式。
　　第二道菜紫菜肉汤。先在锅里倒一点点油，把肥肉放进去炸，炸得缩小一大圈，有点微黄了，把瘦肉放进去，炒一会儿，就可以放水炖。等汤快沸了放入紫菜，紫菜不用煮很久，肉熟了加入盐即可起锅。
　　最后一道菜清炒油菜苔。蔬菜炒好放久了就会变黄，所以放在最后做。刚出锅的油菜苔青色中带点油光，看起来很清爽。

　　甘棠从六岁起就帮奶奶做饭，现在已经很熟练了。平时做的都是些家常菜，吃得也很简单，味道嘛，反正爷爷奶奶小黄狗小猫都觉得好吃！
　　“爷爷奶奶吃饭啦！”甘棠把菜端上桌，爷爷也把最后一口烟抽完了，奶奶摆碗筷，爷爷擦桌子。小猫和小黄狗也在围着桌子腿打转了。

　　他们冬天吃饭是在房间里吃的，客厅更空旷，边吃饭边打哆嗦。夜里山中冷，甘棠还是往火盆里铲了几铲灶里烧剩下的木炭。红红的火盆在脚下静静燃烧着。所以现在整个小小的房间暖烘烘的。
　　他们烤的火盆，盆是铁的，像洗脸的塑料盆，下面用一个四四方方带四条矮腿的木架子架着。小猫现在就蹲在架子上。
　　爷爷照例要喝上半碗米酒。用一个用了很多年的搪瓷杯子装了小半杯，放在火盆里，几分钟就热得烫嘴。
　　爷爷吃一口熏鱼，放下筷子，把手放在他手提的火笼子里暖一会，再喝一口酒。爷爷便携式的暖手炉，用竹子编的像篮子一样，里面放个小铁盆，盖上铁丝网。方便又暖和。
　　甘棠则打开了家里的黑白电视，放起综艺。虽然是黑白电视，不过装了“锅”，所以能看到十几个电视台。这可是甘棠娱乐消遣的好宝贝。
　　奶奶问甘棠，“这两个星期在学校呆得怎么样？老师讲课听得懂吗？”
　　甘棠就絮絮叨叨地讲这两个星期发生了什么事，事无巨细地都讲给奶奶听。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都是些琐碎的小事，比如同桌给自己带了什么好吃的早餐，学校听来什么八卦，考试成绩怎么样。高中生的生活围绕着学习、宿舍、食堂，叙述起来确实没有什么波澜转折。

　　甘棠性格不算很活泼，也不沉默。家境贫寒造成心智比同龄人早熟，心思细腻却不敏感。在学校不起眼，也不至于被人遗忘。朋友几个，也都不是闹腾的性格。至于男朋友，甘棠更是没有想过。所以，她的校园生活没有事故也没有故事。

　　吃完饭，甘棠喂猫喂狗，然后和爷爷奶奶坐着看电视。
　　老人家看不了多久就打起了瞌睡，甘棠催促他们去睡觉。自己追的电视，两个星期没看，播到一三分之一了，但还是愿意看了今天的两集。看完电视还不太晚，又做了一张地理小试卷，甘棠才熄灯睡觉了。